斐当然不是小学生,他年龄大到已经不能再被叫做孩子,但他也不能算是真正的成人。大家都认识拉斐,他又高又帅,一头黑发剃得很时髦,棕色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你,浓密的睫毛就像女孩子,当然,没有人会那么说。他穿一件长长的皮夹克,留着滑稽的淡淡的小胡子,剃得有模有样。他还没有到留胡子的年龄,胡子也不怎么好看。他总是带着钱,大人们有时会怀疑,他的钱是从哪儿弄来的。
今天拉斐不惜浪费几分钟去和孩子们踢足球。他随便踢了几脚,大家都给他让路,没人拦阻他,当然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壮。不一会儿,他回来斜靠在汽车上和人闲聊。查理有点儿希望拉斐会叫他过去,但拉斐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孩子们玩热了,都跑到小贩那里去买果汁。白色的木头推车上,高高地堆满了红色的樱桃和罐装的甘蔗汁。他们从高高的玻璃杯里喝着起泡的冰凉果汁。一个“拉斐帮”的男孩递给拉斐一杯,他却碰也没碰,反而晃到查理跟前。
“发型很不错。”拉斐说。查理的妈妈前一天刚给他理过发。这一次她剪的式样是两条肚皮相连的鳄鱼:两条鳄鱼都有头有尾和四肢,它们摆成X形,X的中间是两条鱼共有的肚皮,这是加纳艾丁卡的标志。它的含义是:虽然我们用不同的嘴来吃,但我们只有一个肚皮。
“谢谢。”查理惊奇地说。拉斐从不和他来往。查理的父母亲认识他的母亲玛莎。查理仅仅知道他跟他的母亲住,几年前就离开了学校,而且还惹了麻烦。查理知道拉斐不是那类可以聊得来的人。他了解的也就这些了。
查理实在想不出什么有趣的话题可说,只好微笑着点点头。拉斐踱着步走开去,然后查理也尴尬地回家了。
太阳西下,查理朝家里走去,他能闻见黄昏河面上升起的清凉的湿气,混杂着煮晚餐时木柴和大蒜的气味。转到他住的那条街道,各家庭院里的树上都开满了硕大的花朵。他猜想着晚餐会吃些什么,他希望还有早上吃剩的樱桃 —— 想到樱桃下市他就不快活,还好,不久院子里就会满是成熟的草莓,所以生活还得朝前看,而且谁知道呢,可能会有装满水果的船只从南方来。当他走近家门时,他回味着过去的日子 —— 一年四季可以吃到不同的水果,是用飞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运来的……算了,现在能吃吃樱桃也不错了。
《狮子男孩Ⅱ》 第一部分《狮子男孩Ⅱ》 发现门是关着的
走到前院,查理发现门是关着的。屋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好闻的味道飘出来。他敲敲门,没有响动,透过窗户,在幽暗的光线中什么也看不清,他能感觉到,那里没有一点动静,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
查理绕到后院,后门关着,没有灯光。他敲敲门,也没有回应。他转到墙边,如果附近有猫,他至少可以问问他们,是否看见什么人。突然,他看到了让他揪心的景象:妈妈实验室的门开着,不是没有锁上,而是敞开着。
他瞪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向里张望,如果有不相干的人在里面,他们会锁上门藏起来,他琢磨着:所以里面不会有不相干的人。要是有人,就应该是……妈妈。他又朝里看去……
没有人,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原处 —— 除了门是开着的。这正是最最不应该有的事情。
走回院子,查理小心地把身后的门轻轻带上。现在看上去至少是正常的了 —— 就在你回家准备和父母亲一起吃晚饭的时候,看见的是一所没有灯光、没有人迹、锁上门的空房子。
查理感觉脚踝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啊蹭,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从废墟那边跑过来的皮包骨头的大耳朵猫。他弯下腰跟她说话,因为你不可能去抱一只倔强的野猫,他们也不会跟你撒娇。
“嘿,派德拉。”他说。
“她久( 走 )了。”猫咪闷闷不乐地说。
“去哪儿了?”查理立刻追问。
“不知。”她黄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放大,“从河上久( 走 )的,是那几个没脑子的看见的。至少他们让河边那些猫注意到了。还没听见什么消息。”
这些野猫总是合不来,所以查理也不在意河边的猫是不是“没脑子”。
“他们是谁?”查理问。
派德拉瞪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你的妈妈,”她说,“和几个人,”她一跃上了墙,跳到查理够不到的地方,她的尾巴划出一道灰色的弧线,“几个人。”她嘶嘶地说着,消逝在薄暮中。
查理坐在台阶上,心里很难受。为什么他的妈妈会跟那些猫咪也不认识的人从河上走了呢?
“理顺你的思路。”他告诉自己,“理顺。”但他甚至没有办法,把一个一个独立的事件,像列队一样串联起来思考。在杂乱无章的思绪中,只有两个念头冒了出来:一、他一点儿也不喜欢所发生的事;二、他爸爸应该知道。
他取下书包,当他翻动时,那只小手机亮了起来 —— 明净的青绿色就像夏天的大海。他拿出手机,摁下父亲的电话号码,一个带着帝国口音的电话录音回答:已关机,请以后再试。已关机,请……查理关掉电话,蜷缩在台阶上,他觉得有点冷。
爸爸可能在火车上,所以他的手机没有信号。肯定是。我去车站迎他,可能会在路上碰到。要不然我就等他,他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个令人安慰的想法还没有破灭之前,查理跳了起来,跑到房子前面,穿过庭院,来到街上。有许多人从相反的方向走来 —— 下班回家的人们从车站出来,汇聚成一股人流。他逆着人流走到市场:那些帐篷还撑着,结着彩灯的小摊子在做最后一分钟的生意 —— 招揽疲倦的上班族。几只羊还在喷水池边的羊圈里,它们忧伤的叫声夹在喧闹声中,给这夜色平添了几分凄凉。黑暗中,熟悉的一切都变得怪怪的,他真的不喜欢这样。他害怕碰上酒鬼:他们酒气熏熏,吵吵嚷嚷、蹒跚而行,随时都会突然出现。
《狮子男孩Ⅱ》 第一部分《狮子男孩Ⅱ》 黄色的光圈里
在火车站附近,他坐在路灯下黄色的光圈里。人们在他身边来来往往:各种身材、各种年龄的都有,就是没有爸爸。查理不想再打电话:因为有人看见他的手机可能会抢 —— 就像学校里的大孩子欺负小孩子一样,即使明明知道抢来的手机不能用,因为小孩子的父母亲只要知道手机被抢,就会立刻取消密码,手机就报废了。“有病。”查理想,“这些人从小孩子手里抢东西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很了不起。”
“爸爸,回来吧。”
“也许他坐公共汽车,而汽车站在市场的另一边。”
“也许我在人群中错过了他,他已经回家,既找不到妈妈也找不到我。”
“还有可能,他工作晚了 —— 那我可以到大学的办公室去找他。”但是查理知道这想法很傻,他根本不知道办公室的确切位置,他只知道在河边,离这儿很远。到那儿要穿过商业区,河道变宽了,是这边的两倍。河边有巨大的轮船和货仓,还有闪光的大建筑物,里面都是打工赚钱的人。海洋的气息处处可闻:海水涨潮时带来潮湿的雾气,海鸥在海面上盘旋,浓重的海水咸味扑鼻而来。而这里的河沿,只有坍塌的废墟和野猫,还有渔夫和他们涂漆的小船,四处散发着青蛙和芦苇的气息。“也许我应该沿着这条河,一直走到爸爸的办公室。”他想,“我大概能认识,大概。”
“不行,那么做是愚蠢的。这时候爸爸不会在那儿了,最好还是回家。”
查理汇入了人流,被裹挟着回到住宅区,拐进了他家的那条街。他无望地看着他家的房子,依然黑暗、沉静、空寂……但是爸爸也可能在家,灯亮着,晚餐在炉子上。
灯的确亮着,但爸爸不在,替代他站在那儿的是拉斐·萨德勒,他堵在门口,挡住了光线。
他扣住门,邀请查理进去,好像他是这里的主人而查理只是个客人。
“嘿,小查理,”拉斐说,“进来。”
查理感到惊奇。
“唉。”他小心地答应着,走进去。
他迅速地扫了一眼厨房:妈妈实验室的钥匙没在老地方 ——他们通常挂钥匙的那棵小树上。拉斐的大灰狗 —— 特洛伊在他的脚边喘息,湿漉漉的舌头总是耷拉在嘴边,就像一条扁扁的粉红色鼻涕虫。
“我爸爸在哪儿?”查理问。
“计划有所改变。”拉斐说。
“什么计划?”查理说,“妈妈……”他打住话头,因为他突然看见厨房窗外黄色的眼睛,瞳孔里闪过一缕暗色的弧光,那无疑是一个警告。派德拉又消失在暗处,大概她听到了什么事情。
“噢,我就知道,这是个麻烦,”拉斐说,“妈妈要我来告诉你,你的父母亲必须去旅游或是做什么事儿,也许是新工作。他们留了便条给你,在这儿。”
《狮子男孩Ⅱ》 第一部分《狮子男孩Ⅱ》 查理望着拉斐
他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查理看了一下。拉斐的手跟大男人的手一样有力。
他接过信,是妈妈和爸爸写的吗?这是妈妈的笔迹。
亲爱的查理:
我非常抱歉,妈咪和爹地必须出去工作,做生意。我们想早点让你知道,但做不到。你要去和玛莎住在一起,我们会尽快和你联系。做个好孩子,要听话,我们不久就会回来。
爱你的妈咪
查理几乎要笑出来,他差不多有五年不叫“妈咪”了。她也从来不会像信上写的那样,称呼爸爸为“爹地”,她叫他“艾尼巴”,因为这是他的名字,当然,有时也说“你爸”。把工作称为“生意”,这是个愚蠢的讲法。妈妈绝对不会用的,工作就是工作,她讨厌“生意”这个词儿 —— 她说,这令她想到一个胖子,套在可怕的西服里,拼命赚钱,把自己搞得更胖。至于要他做个好孩子,“要听话”,更不像她说的话。妈妈常说,她不在乎那种“听话”的孩子,如果别人要你做愚蠢的事,可怕的事,你也去做吗?最好养成独立思考的习惯,自己决定你应该做的事。“试想,如果你按照广告上的宣传去买每一样东西……”她说,“或者,再举个例子 —— 过去的时代,有些地方的黑人和白人被告知,不允许他们交朋友、一起工作、或结婚、生孩子……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不得不把自己分成两半。”查理犯愁地说,那时他才五岁。妈妈亲亲他的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怪怪的。
聪明的妈妈,她已经清楚地让查理知道,这封信不是她真心想写的。
查理望着拉斐。
但是,如果这封信不是真的,那么发生了什么事?拉斐为什么在这儿?
拉斐厌烦地对着他微笑,好像他不得不如此。
“那么来吧。”他有些不耐烦地说,就像一个大孩子对待一个强塞给他的小孩子。
但拉斐是个冷漠而缺乏感情的人,他决不会允许妈妈强塞给他一个小孩子。他从来不会遵照他妈妈说的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