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43-我的名字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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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43-我的名字叫红-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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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于这些脸的怡人甚至是冷酷的样子,陶醉于他们眼中的深意。    
    “就像都染上了瘟疫似的,人人都叫人画自己的肖像画。”他说,“全威尼斯每一个有钱有势的人都想要有自己的肖像画,既把它作为他们生活的证明和纪念,也把它作为财富、力量和权威的象征,同时也暗示着他们一直都在那儿,在我们面前,让人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向人们展示他们的与众不同。”    
    平常他说话时,像是在谈论嫉妒、野心与贪婪似的,话中总是带着一种鄙夷。然而此时,当他谈论起在威尼斯见到的肖像画时,脸上却不时现出光彩,像个孩子般兴高采烈。    
    肖像画的风气像传染病一样,在有钱人、君主、贵族家庭这些艺术赞助者之间蔓延,一有机会就让别人画他们的肖像,当他们委托画家绘制《圣经》场景的壁画或教堂墙壁的宗教传说时,这些异教徒们热衷于把自己的肖像放入作品某处。是这样的,譬如说,在一张圣约翰葬礼的图画中,你会突然看见,啊,在一群泪流满面的墓园送葬者中,有一位正是那热情洋溢、兴致高昂并自信满满地带你参观他的画廊、为你解说墙上绘画的王子。接着,在一幅描绘圣彼得用自己的影子治疗病人的壁画一角,你一时间忽然发觉眼前那位痛苦挣扎的可怜病人,事实上,正是你和蔼房东那体壮如牛的弟弟,你会因此而觉得这像是一种幻觉。接下来的一天,这次在一幅描绘死人复活的画作中,你会发现画里的死者正是刚刚吃午饭时坐在你旁边狼吞虎咽的食客。    
    “有些人甚至有点饥不择食,”我姨父恐惧地说,仿佛正在谈论撒旦的诱惑,“只为了被加进一幅画里,他们不在乎被描绘成人群中一个倒酒的仆人,或一个用石头砸淫妇的残忍男人,或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杀人凶手。”    
    我假装没有听懂,说:“这就好像在那些讲述古波斯传说的绘画书中,我们却看见伊斯玛依尔王登基一样。或者,像是我们在胡斯莱夫与席琳的故事中,发现画中画的却是时代远在其后的统治者帖木儿。”    
    屋子里有什么声音吗?    
    “这就好像威尼斯的绘画是用来恐吓我们的。”过了一会儿我姨父说,“他们不仅用委托绘画的人的金钱和权势来恐吓我们,还试图要我们相信,单单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是一件非常特别、非常神秘的事情。他们试图用其不同的面孔、眼睛、姿态,以及有皱褶阴影的衣服,来显示自己是一个神秘创造物的典范,借此恐吓我们。”    
    他讲述道,有一次他拜访一位狂热收藏家位于科莫湖畔的奢豪别墅,结果却在精致华丽的肖像展览厅里迷了路:房子主人搜集了所有法兰克历史上著名人物的肖像,从君王到主教,从军人到诗人。他说:“我好客的主人先是骄傲地带我参观他的展览厅,接着在我的请求下,让我自由欣赏。在那里,我看到这些显然地位崇高的异教徒们大多数都跟真人似的,还有几个直视着我的眼睛,他们单单靠着请人绘制出自己的肖像,就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个性,正是这些个性充斥了这个世界。他们的肖像似乎染上了某种魔力,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如此地与众不同,以至于身处这些画像之中时,有那么一阵子,我觉得自己并不完美、并不强壮。好像只有当我也被用这种方式画下来的时候,我才能更好地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    
    他忽然明白——或许也渴望着——赫拉特前辈大师们那完美不变的伊斯兰绘画艺术,将随着对肖像画的热衷而走到尽头。对此他说他感到惶恐不安。“然而,似乎我也想要感觉自己与众不同、独一无二。”他说。就这样,像魔鬼诱使我们走向罪孽时那样,他发现已深深地被自己所恐惧的念头吸引住了。“我该怎么形容呢?这就像是一种欲望之罪,像是在真主面前自我膨胀,自以为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把自己放在了世界的中央。”    
    稍后,他心中升起了一个想法:这些被法兰克艺术家如同儿戏般骄傲把玩的技巧,不仅可以为崇高的苏丹陛下增加魔力,更可以成为服务于宗教的一股力量,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受其左右。    
    我姨父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兴起了制作一本手抄绘本的念头,书中将收入苏丹陛下及其所有代表人物的画像。从威尼斯回到伊斯坦布尔后,我姨父向苏丹陛下提出,应该以法兰克的风格为苏丹陛下绘制一幅肖像,并说这将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然而崇高的苏丹陛下一开始是表示反对的。    
    “故事才是关键,”智慧而荣耀的苏丹陛下说,“一幅美丽的插画优雅地补足了故事内容。当我努力想像一幅不附属于故事的绘画的时候,我感觉这幅画最终将会变成一个偶像。既然我们无法相信一个不存在的故事,将自然而然地开始相信图画本身。这就如同我们的先知之前克尔白的偶像崇拜。若图画不属于某故事的场景,那么你准备如何描绘,举例而言,这朵丁香花,抑或那个目中无人的侏儒?”    
    “我将展现丁香花的美与独特。”


《我的名字叫红》 第四部分互通信件的事情(2)

    “如此说来,在你的场景构图中,你准备把花朵放在书页的正中央吗?”    
    “我感到恐惧,”我姨父对我说,“一时间惊慌失措,明白了苏丹陛下的想法会把我带向何方。”    
    我感觉到让我的姨父充满恐慌的,是那种认为也可以把某种并非由真主安排的物品放置在书页中央——也就是世界中央——的想法。    
    “或者,”苏丹陛下说,“你会想把一幅中央画着侏儒的图画挂在墙上。”这正是我姨父所害怕的,也正如我所猜想到的。“然而这幅画不能挂在墙上。因为不管我们以什么样的目的把图画挂到墙上,些许时日后,我们将会开始崇拜它。除非我和那些异教徒一样——上天不允——相信先知耶稣同时也是真主安拉,那么我也会相信真主可以被世人所见,甚至,他还可以以人的形象现身,我也才可能接受一幅人的画像,并把它挂上墙。你也知道的,最终,我们都将于不知不觉中开始崇拜挂在墙上的每一幅图画,对不对?”    
    我姨父对我说:“我非常了解这一点,也正因为我了解,所以惧怕我们两人正在想的事情。”    
    “基于这个理由,”苏丹陛下作结论道,“我绝不允许把我的肖像挂在墙上。”    
    “虽然这正是他想要的。”我的姨父悄声说,带着邪恶的窃笑。    
    现在轮到我恐惧了。    
    “话虽如此,我的确期望用法兰克大师的风格来画一幅我的肖像。”苏丹陛下继续说道,“这张肖像,必须隐藏在一本书的书页中。究竟它是什么样的一本书,由你负责告诉我。”    
    “在惊惧与讶异中,我仔细地想了一阵子,”我的姨父说,比之前更为邪恶地对我笑了笑,我几乎要相信他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崇高的苏丹陛下命令我立刻开始这本书的编纂。我高兴得头都晕了。陛下补充说,这本书将作为一份礼物送给威尼斯总督,届时会再派我前去拜访。等书本完成后,它将在伊斯兰教历第一千年时,象征伊斯兰哈里发——崇高的苏丹陛下——的征服力量。他要求我秘密地进行书本的制作,主要是为了不让人知道他想和威尼斯人和睦相处,同时也为了避免引起画坊中的妒忌。满怀得意中,我也就秘密地开始让人绘制我所要的图画了。”


《我的名字叫红》 第四部分苏丹陛下的国土(1)

    于是就在那个星期五早晨,我开始向他描述那本书,其中将包含以威尼斯风格所画的苏丹陛下的肖像。我一开始讲述的就是,我是如何向苏丹陛下讲了同样的故事,又是如何说服他同意书本的制作。但我却暗藏着一个企图,那就是希望由黑来写我还没有开始写的故事内容。1    
    我告诉他,我已经完成了书中的大部分图画,最后一幅画也已接近完工。“书中有描绘死亡的图画,”我说。“有为了显示苏丹陛下的国土是如何和平安详而请聪明的细密画家鹳鸟画的一棵树,有撒旦的图画,有带我们去向远方的马的图画;还有那总是一脸奸诈、总爱不懂装懂的狗,还有一枚金币……我请细密画师们以最精巧、美丽的笔触画出了这些画,”我告诉黑,“就算只看到它们一眼,你也能马上知道相关的故事该怎么写了。诗歌与绘画,文字与色彩,彼此都是兄弟,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有那么几秒钟,我思索着是否应该告诉他我可以把女儿嫁给他。他愿意与我们同住在这个家里吗?但我还是告诉了自己不要被他全神贯注的态度与天真的表情所蒙蔽,他正期望着带上我的谢库瑞离开。然而,除了他,谁也不能替我完成这本书。    
    从星期五聚祷回来的路上,我跟他谈到了意大利大师们在绘画中最伟大的创新表现:“阴影”。“如果,”我说,“我们打算画一个人在街上行走,或站在街上,或在街上谈天说地,那么我们就必须要学习如何像法兰克人所做的那样,把那儿最普遍可见的东西——阴影——塞进画中。”    
    “怎样才能画出阴影呢?”黑问。    
    当外甥在听我讲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时不时地有点不耐烦。有时他会把玩他自己送给我作礼物的蒙古墨水瓶。偶尔,他会拿起拨火的铁棒,拨弄炉里的柴火。我有时会想像他其实很想拿起铁棒狠敲我的脑袋,杀死我,因为我要使绘画艺术远离安拉的观察点;因为我背叛了赫拉特大师们的梦想,以及整个的绘画传统;因为我哄得苏丹陛下答应了做这件事。有时候,黑则会正襟危坐好一段时间,目光不离我的眼睛。我想他肯定想过:“我愿意为你做牛做马,只要让我得到你的女儿。”有一次我带他到院子里,就像以前他小时候那样,试着像一个父亲一样给他讲讲树,讲讲落在叶子上的光线,讲讲融雪,讲讲为什么我们走得越远,房子看起来就越小。然而这是个错误:只证明了我们昔日的父子情谊早已荡然无存。如今,因为看上了一个老人的女儿而对他的那些错乱呓语采取容忍,这种态度取代了黑年幼时的好奇与好学。十二年来,他走过了许多国家与城市,这些国家与城市的凝重和尘土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灵魂。他比我还要累,我可怜他。他的愤怒,我猜想,不只是因为十二年前我没有把谢库瑞嫁给他——这在当时是不可能的——主要还是我梦想的绘画已经超出了赫拉特大师们的风格,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讲述着这些无稽之谈。也正因为如此,我不禁想像自己或许会死在他手下。    
    不过,我并不怕他。相反,我试图让他感到害怕。因为我感觉恐惧正适合我要求他所做的写作。“就像在那些图画中一样,”我说,“人必须要能把自己放在世界的中央。我的一位插画家为我美妙地描绘出了死亡。你来看一看吧。”    
    于是我开始向他展示过去一年来秘密委托细密画师们绘制的图画。一开始,他有点胆怯,甚至害怕。这幅死亡的描绘,灵感是起源于《列王传》众书册中家喻户晓的场景,比如说,西亚乌什被艾夫拉西亚布斩首的场景;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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