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平原 作者: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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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平原 作者:亦舒-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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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这个感性姿势叫观者凝神?
        稍后,已有人客打探:“昨晚那歌女是否上台?”
        经理喃喃道:“美色有价。”
        美人在后台吃肉酱意粉,大口大口,一嘴番茄酱。
        有人轻轻问:“你不怕胖?”
        她抬起头来,见是曹原,她说:“你是小曹。”
        “对,我是弟弟。”
        她点点头,他十分英俊,两兄弟同样穿黑色西装,结领花,但是他比大哥花俏,发尖染成棕红色。
        小曹有双会笑的眼睛,大曹比较平实。
        她站起来说:“我去一趟理发店。”
        她侧侧身避过他,低著头出去了。
        女侍应嘉儿看到这情形忍不住笑:“对你没兴趣。”
        曹原不服气:“谁说的?”
        曹平过来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女朋友要多少有多少,好歌手卖少见少。”
        曹原走开。
        嘉儿说:“那大妹真好身段,裙子腰身还嫌大了一两寸,这衣裳是谁的?”
        曹平答:“我向乃婵借来。”
        “乃婵最贤淑。永不妒忌。”
        “她知道分寸。”
        “你娶得贤妻。”
        大曹不出声。
        “嫁你们这班音乐人真不容易; 早出晚归; 天天浸在声色犬马; 灯红酒绿里; 家中女人不学忍耐也不行。 ”
        曹平仍然沉默。
        嘉儿识趣退出。
        晚上永明旦来上班,头发手指足趾都修理过了,外形更加亮丽,但她仍然戴着假睫毛。
        曹平忍不住伸手轻轻替她摘去那两把扇子。
        她尴尬地笑笑。
        酒客看到她,很是高兴。
        “我点唱‘下雨天最难熬’。”
        “蓝色华尔滋。”
        “月夜泛泳!”
        几乎没吵了起来。
        酒吧叫五十年代,唱旧歌恰恰好。
        都会里挤满寂寞劳苦灵魂,工余谁也不想回冷清蜗居,在外头喝上一杯,醉醺醺回家倒在床呼呼入睡最妙。
        打烊时分,酒吧老板双手插在口袋漫步进来。
        他缓缓说:“市道一天比一天差。”
        大家陪笑。
        “这条街还算撑得住。”
        “托紫色平原的福,最近又上过一两次电视综合节目,叫好叫座。”
        曹平但笑不语。
        “莉莉打电话给我,说你们一脚把她踢走,可有这样的事?”
        呵,告御状。
        曹原刚想挺身而出,曹平已经很平静地答:“向老板,我想你听听一个人的歌。”
        向老板看看腕上钻石表:“五分钟。”
        “是。”
        曹原回到钢琴椅上,顺手弹出一段乐章。
        有人站到他身后; 轻轻唱:“爱的模样; 在你眼中; 不容你抵赖……”
        向老板转过身来; 看到长裙高叉下露出雪白大腿; 稚气大眼搭鲜活红唇; 可是这一切都比不上那把诱惑的声线。
        他一直在娱乐场所打滚,一看就知道这歌女决非池中物。
        “从哪里找来这样人才?”
        “可遇不可求。”
        “人客可喜欢她?有时,无论才艺多高,倘若没有观众缘,也只得黯然落台。”
        “人客如嗒糖。”
        “那么,千万笼络她,切莫错过机会。”
        “我们会安排。”
        向老板抬起头:“我在说什么?对,莉莉——忘记莉莉,我不怪你们。”
        他走了。
        ——“我不知等了多久,等着爱你,爱的模样,在你眼中,那样子决非你微笑可以掩饰,用我手臂围绕你 ……”
        可是落了妆,她又如个普通女孩,匆匆披上旧大衣去赶最后一班地铁。
        曹原好奇,跟在她身后,只见她把大衣拉得很紧,上了车,找车门边座位坐,自布袋裹取出一本歌辞背读 ,根本看不到有谁在附近注视她。
        到站了,她站起来,猛地看见曹原,诧异地睁大眼。
        “你是我们一伙人了,我陪你回家,安全点。”
        “我居住环境不差。”
        曹原不说什么,陪她走上地面。
        她看到街边卖小食小贩,贪婪地走近,知是煨番薯,不胜欢喜,买了一大只,当场掀开皮就吃,她一直叫 他讶异。
        曹原送她到一栋旧楼底下,那一夜,曹原会记得,天气寒冷但晴朗,抬起头,猎户星座腰带上三颗大星清晰可见。
        而爱的模样,在他眼中,无可抵赖,只是他自己也还未知道。
        “住几楼?”
        “天台,冬冷夏暖。”
        “我不上去了,你走好。 ”
        她松口气一溜烟奔上楼去。
        母亲正在等她,倚在藤椅上盹着,她替她盖上毯子。
        曹原与大哥同住,回到家中,大嫂乃婵开门给他。
        “又到什么地方去了。”
        “送女朋友回家。”
        “听说你们找到一绝色歌女。”
        “卸了妆不过是只丑小鸭,她便是我女友。”
        “这么快就敲定?”
        曹原得意地笑。
        他大哥走出来:“我同你说什么?”
        曹原只是陪笑:“大嫂其实也是我们同事。”
        乃婵说:“听嘉儿说,这女孩有巨胸,细腰,身段美妙得像假的。”
        曹原立刻辩护:“保证属真。”
        乃婵笑嘻嘻看向丈夫:“你说呢?”
        “我全无留意。”他回房休息。
        他们住在近郊一间村屋,地方比较宽敞,分楼上楼下,近年生活算是安定。
        婴儿在楼上哭泣,乃婵连忙赶上楼去看视。
        天快亮了,山谷露出曙光,曹原累极倒在床上,即时入睡。
        乃婵犹自问:“姓永,可是缅甸华侨?”
        曹平不去回答。
        那一边,明旦因母亲咳嗽醒来,年轻,精力迅速恢复,她到厨房冲蜜水给母亲,发现天花板漏水,天下雨 了。
        她顺手取过水桶接漏水。
        身后有声音:“起来了,不如练歌。”
        明旦转过头去陪笑:“你都知道了。”
        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嗒嗒声。
        “你要入行; 我也不好反对。”
        明旦把杯子捧给母亲,讪讪说:“学费贵,杂费更贵,已读到预科,算交得了差,升读大学,不是一般人 能力可及,那一向是奢侈。”
        “我希望你找一份白领工作。”
        “月薪三五七千,养不了家。”
        “夜总会与酒吧人杂。”
        明旦笑:“每种行业每个机构有阴暗角落。”
        母亲用手掩着胸前:“我少年时表演歌舞,每月依时把薪酬带返家中,我妈欣然收下,亦不问钱从何来, 
      他们并不介意我每晚跳的是脱衣舞,我一直没有原谅他们麻木不仁,可是,现在,你看我。”
        明旦不去接口。
        她开口曼声清唱:“爱我温柔,爱我恒久,把我藏在心中……”
        母亲指点她:“头仰起来,把感觉唱得彻底,要真像盼望有人爱你,听众才会感动,手交叉放在肩上,有点姿势才好看。” 

        中午,明旦出去买菜,觉得有人跟踪她。
        她以为又是小曹。
        那曹原分明想占点便宜,她又不愿得罪他,于是转过身子。
        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瘦削的矮子。
        那人对着她微笑。
        “你跟踪我?”
        “是。”
        “我见过你,你跟了我不止一两天了。”
        “你说得对,我跟踪你已有一个月,不过早些时你没有发现我,你忙着接送母亲进出医院。”
        明旦看牢他,“你有什么企图?”
        “我们坐下谈谈好吗?”
        “不,你不走开,我就报警。”
        “永小姐,我受人所托,追查你下落。”
        “谁?我并无欠债。”
        “永小姐,我的当事人,怀疑你是他亲生女儿。”
        明旦张大了嘴。
        她掉头便走,心急跳,这种恶作剧真过份,过了马路,走到菜市场,再回头过去看,那人已经不见。
        她买了菜回家做了清淡鲜美的菜式。
        “妈妈,这一味鲜美芦笋炒虾球一定合你胃口。”
        “冬天吃这个蛮贵。”
        “放心,还吃得起。”
        母亲情绪不错,添了大半碗饭。
        明旦收拾碗筷。
        迟疑片刻,她问:“我生父可是失踪好几十年了?”
        母亲并无隐瞒,“一早走得影踪全无。”
        “他姓甚名谁?”
        “我不记得了。”
        明旦走近,“怎会忘记?”
        她母亲坦白答:“如果必需忘记才能活得下来,你一定会忘记。”
        “如果活不下来呢?”
        “那就没有你了,最窘之际,我也想过,也许,另一选择也应考虑。”
        “不,不,我们需有勇气。”
        “你说得对。”她别转面孔。
        傍晚,明旦出门到酒吧去。
        在车站,她又回头看,仍然不见那人。
        她比较安乐,那人果然是开玩笑。
        旧大衣上最后一颗钮扣掉下来,女侍应嘉儿看见,“来,我帮你钉上”,立刻取出针线。
        明旦脱下大衣交给她。
        “这大衣有蛀洞。”
        “夹里也脱了线脚掉出来。”明旦咕咕笑。
        “发了薪水买件新衣。”
        “我不在乎,我情愿让妈妈吃好一点。”
        嘉儿把大衣还她,“原来是个孝顺儿。”
        明旦不好意思,“哪里哪里。”
        嘉儿同她说:“记住,大曹已经结婚,有妻有儿,小曹独身,很会照顾女友。”
        明旦连忙答:“多谢指教。”
        就这样,本来是杂牌军,未料唱了一个礼拜之后,却已经有一班固定客人。
        有一个年轻律师,工作忙得连大衣都没时间脱下,叫一品脱黑啤酒,站在门口,听永明旦唱完三首歌一定走。
        一日,他同伴说:“不如约永明旦吃宵夜。”
        他摇摇头,“我已有未婚妻。”
        大家讪笑:“那你还来听歌?”
        “听了心中舒服,她的歌彷佛对我一个人唱,像一只玉手,轻轾拂抚我额前,将我心中一切酸痛抚平。”
        没有人会比他说得更好。
        那一晚,五十年代酒吧挤得水泄不通,外边下雨,室内除却烟酒还有股味道,需要喷空气清新剂。
        经理说:“需要派人到门外拦住客人,出一个才能进一个,否则,有碍消防条例。”
        越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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