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西合上手中的书,将它放在一旁的草地上——《过于喧嚣的孤独》,还真是够应景的名字。已经三年了,却好像过了三十年。三年中,特雷西的身上蹭满了消毒药水,俨然成了一个手术机器——镊子、手术刀、纱布……手术刀、纱布、镊子……在此期间,他用自己的技术割掉了一个又一个位于器官内的溃烂肿块,然后在之后的某一日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肿瘤。他成了一个装满死水的罐子,只有在用力摇晃的时候,才会跳跃出两滴活水。平静如斯的生活,就如同长在原野上的一棵桦树。
特雷西并不打算抱怨,也没想过改变。只不过在某些时候,在某些地点,比如在这样的春天,在这个积累了无数青春的柔和气息的校园里,他会发现,那些消毒药水已经像酒精一样溶解在他的身体里,渗透了他的大脑与心灵,并且在顺着他的血管流动,直到确保冲击到每一根血管的末梢。
在女学生的喧闹声中,厌倦了把自己想象成一大瓶消毒药水或是恶性肿瘤的特雷西睡着了,在几分钟后,他就进入了梦境。
他梦见了他的母亲,在十一年前,他的母亲因为胃癌而去世。特雷西为母亲选了火葬,并且把她的大部分骨灰撒进了大海。
五年前的某一天,那时候特雷西还是医学院的一名学生。那一天他心血来潮去称了称母亲剩下的骨灰,连同骨灰罐一共重85克。特雷西微笑着想起了桑德堡的诗句:人最终留下的不过是够做一匣火柴的那点儿磷和充其量也只够造一枚成年人可以用来上吊的蚂蝗钉的那点铁。在把骨灰罐放回原处的时候,特雷西突然想起了他所喜欢的花——玫瑰。于是他兴冲冲地拿着骨灰罐去了庭院,他用罐头刀把骨灰罐撬开,撒了一大把母亲的骨灰在种玫瑰的土壤里。这一下,罐子是真的几乎空了。特雷西心满意足地把罐子封好,重新放回了它该在的地方。后来,那些玫瑰在开放的时候被特雷西摘了下来,一部分以玫瑰馅饼的形式进了他的肚子,另一部分则被用来泡茶喝掉了。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每当看见玫瑰,特雷西的耳边总会响起人的骨头被碾碎的声音,他饶有兴致地去分辨哪些头盖骨的声音,哪些又是手骨。那一年的玫瑰长得特别的好,特雷西总是在它们欲开未开的时候,高高兴兴地将它们摘下,然后物尽其用地做成各种食物或者茶点,然后吃下去。忘了说,他的厨艺还是非常不错的。
玫瑰的清香在嘴里泛开,特雷西醒了过来。他觉得头痛欲裂,就好像在宿醉的第二天醒来时那样。那种疼痛,只有当他前一天晚上如同妓女一样喝得烂醉的时候才会出现。可是这种事情,在他二十六年的人生中从未出现。酒醉是医生的天敌,那会使他的双手逐渐变得颤抖。所以他永远只在睡觉以前喝一点点威士忌,而不是像他的母亲,仿佛不抱着酒瓶就无法生活。特雷西一直有一种好奇,母亲究竟是因为无法忍受伍德先生的花心滥情而跟他分手,还是因为她终于发现酒精才是她最好的恋人。不管怎么样,那女人死了,在十一年以前就已经去见了哈迪斯。到现在,特雷西唯一不明白的只是,是否因为他吃了母亲的骨灰,所以,在极少的情况下,他会感到崩溃般的头痛。
他是如此快乐,快乐的如同最纯洁无暇的石膏像。特雷西站了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本,转身离开了这里。他要去吃晚饭了,当一切安睡的时候,他会再次来到这里的。他是如此喜爱这里,如同喜爱那些吸收了他母亲骨灰的玫瑰花。
特雷西花了很多时间选择晚餐的地点,今天他的心情很好,所以他愿意去一些他平时不肯屈就的地方用餐——比如红灯区边上的肮脏小酒馆。
那里有很多女人,她们都是最下等的流莺,只要给她们5美元,她们就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如果你肯出到10美元,你可以带走她们中最漂亮的一个;或者说,同时带走她们中的两个或三个。她们靠在墙边,把裙子撩到大腿根(甚至有的拉到肚脐眼),叼着烟同行人搭话。
特雷西经过这里的时候,立刻被一群这样的低等娼妓所包围。在刺鼻的劣等脂粉味中,特雷西厌恶地皱起眉,鄙夷的目光从那些女人袒露的胸部扫过。从人群的缝隙中,他看见墙角有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她的裙子撩到了腰部,一双光裸的大腿很漂亮,白皙的肚子也很漂亮,从特雷西的角度,甚至可以看到她半透明内裤中露出的黑色阴毛。
娼妓,哈,所谓的漂亮娼妓,可再漂亮也只是娼妓。特雷西收回目光,转而用冰冷的眼神盯着这些女人,使她们不得不退开,为他让出一条前往小酒馆的道路。在进入小酒馆的时候,特雷西听见了那些女人的嘟囔声,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娼妓永远只能是娼妓,就好像医生只是医生。
坐在小酒馆油腻腻的桌子前,特雷西叫了面包、香肠还有啤酒——这里没有威士忌,不过就算有,他也不想尝试这种地方售出的酒。
特雷西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那些油腻腻的满是肥肉的香肠以及干瘪僵硬的面包,他实在无法受用。只有啤酒,只要你闭上眼,还是可以照样灌下去,反正再怎么样也不致于产生火烧喉咙的感觉。
晚上十点过一刻的时候,特雷西离开小酒馆。他倒不介意再呆个十分钟,但是他的肚子里全是啤酒,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让人难受了,如果不动弹一下,他怀疑自己随时都会吐出来。
特雷西从小酒馆走出来,还不忘拿上自己的书(那上面也沾上了不少桌子上的污渍)。经过小巷的时候,特雷西向墙角看了一眼,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娼妓依然靠在墙边抽烟,她的裙子已经放了下来,而相比几个小时之前,她的手臂上多了几块淤血。那几块暗红的痕迹,在明亮的月色下异常明显。
这就是生活——一句极有哲理性的话从特雷西的脑中掠过,然后他大步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个与他完全不相符的世界。
特雷西先回了酒店,洗了个澡,换了件衣服。休息了大约十分钟之后,他再次出了门。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康奈尔大学。
第四章2
在去康奈尔大学的路上,特雷西在街边的便利商店买了一本绘本。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那个葡萄牙的作者,也没有觉得那短短的几句话有多么深奥的哲理;绘本的插图也只能说是一般,捷克绘者的画风也与特雷西的古典主义审美观有着很大的不同。但是——封面上的蓝色月亮很漂亮,所以特雷西买下了这本绘本。
大约三十分钟后,特雷西来到了康奈尔大学。
在银色的月光下,特雷西在大学校园内漫步。漫无目的地逛了大约半小时,他感到了一丝无趣。于是他在教学楼旁坐了下来,借助路灯的光,开始看那本画册。
“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有一座普通又不普通的城市。”
“这个城市看不到太阳,他们所有的光线都来自月亮。在这个城市可以看到世界上最明亮最美丽的月光,所以在那里,月亮出现的时候被称为白天,没有月亮的时候就是黑夜。”
“有时候城市会下雨,有时候云彩会遮挡月亮。这个时候,城市会亮起灯,人们会用灯光代替月光。”
“灯光很明亮,当许多的灯光聚集在一起的时候,甚至比月光还要亮。”
……
看到这里的时候,特雷西听见了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一位女学生正穿过拐角处的小路。
特雷西并不希望被打扰,于是他站起来,向反方向走去。
在女学生毫无感觉地经过这里的时候,特雷西早已经走远,他正穿过小树林,走向校园的另一边。
走出小树林,特雷西本打算走到前方的草坪上坐下。可抬头看了眼明亮的月色,他又改变了主意。这里的光线也不错,足够他看清楚那本画册了。于是,特雷西坐在树前,再次翻开了手中的绘本。
“大人们渐渐觉得灯比月亮好,灯不会受到天气的影响,也不会因为形状的改变而削弱光辉。”
“在任何时候,他们都可以让灯亮起来。”
“于是大人们造了很多发电厂,用来保证这个城市的电力供应。灯泡的制造商也竭尽脑汁研究出各种形状、各种颜色、各种光线的灯泡,以满足不同人的需求。”
“刚开始的时候,孩子们还是更喜欢月亮的。”
“”月亮多么漂亮啊!“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姑娘会睁大圆圆的眼睛,望着天空这样说。”
“”总觉得好像很好吃的样子。“留着口水的胖男孩这样说。”
“可是后来,他们也对月亮失去了兴趣,课本上说了,月亮是个不会发光的坑坑洼洼的星球。而且,商店已经可以买到会散发出银白色的光芒的灯泡了。想要什么时候亮都可以哦!”
“于是,这个城市逐渐亮起来了,城市的各个角落都挂着灯泡,这甚至成为了这个城市的标志。”
“灯之城市——在这样的名头下,这个城市开始引来了无数的旅行者。”
……
“在一切的变故之后,这个城市没有了电,人们重新开始寻找月亮。”
“月亮、月亮,你在哪里?”
“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向四面八方这样大叫着。”
“这时,怪物出现了。”
“在大家不知道的时候,月亮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底的怪物。”
“看啊看啊,我已经变成怪物了……”
“月亮笑着走近人们。”
……
这时,特雷西再一次听到了脚步声。又要换个地方?他厌烦地抬起头,看向打断了他阅读的人。
一位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子,正朝着特雷西的方向走来。眯起眼,远远地看过去,特雷西发现那女孩似乎在听着什么,她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时还跳到台阶上,然后挥动一下手臂。
世界就是舞台——这句话掠过特雷西的脑海。
不知道为什么,特雷西突然想起了那个站在墙角,穿着红色衣裙的——妓女。在想到那个妓女的同时,特雷西突然有了微笑的欲望。
特雷西放下手中的书,推了下眼镜,戴上手套,然后站起来,走向那位正听着什么的小姐。
“您好。”特雷西用一种严谨的声音向那位红衣小姐打着招呼。
似乎没有料想到这种时候还会有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位小姐显然吃了一惊。在平静下来之后,她摘掉耳机,微笑着问:“请问您是?”
“我是被邀请来这里演讲的特雷西医生,如果您是医学院的学生的话,在明天下午可以来听我的讲座。”特雷西微笑着说。
“那么医生,您叫住我有什么事?”红衣小姐不解地问。
“抱歉,我出来散步的时候忘了带行动电话。如果可能的话,您能不能帮我打一个电话叫一辆TAXI?在这里叫车似乎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呢。”特雷西脸上出现了名为“无奈”的表情。
“没问题,让TAXI到校门口接您可以吗?”红衣小姐问道,一面拿出了行动电话开始拨号。
“可以,实在是太…感…谢…了。”在红衣小姐拨号的同时,特雷西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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