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丁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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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丁玲-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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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馆离这里不远,我慢慢地走回去。我想起过去我们的辩论,想起他劝我不要浪费时间,而我却什么也搞不出来。十几年过去了,我不过给添了一些罪名。我的脚步很沉重,仿佛前面张开一个大网,我不知道会不会投进网里。但无论如何一个可怕的、摧毁一切的、大的运动就要来了。我怎能够躲开它?    
    回到旅馆,我感到精疲力尽,第二天早晨我就去机场,飞向南方。    
    在越南我进行了3个多月的采访,回到上海,等待我的是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每周开会讨论一次,人人表态,看得出来,有人慢慢地在收网,“文化大革命”就要开场了。我有种种的罪名,不但我紧张,朋友们也替我紧张,后来我找到机会在会上作了检查,自以为卸掉了包袱。6月初到北京开会(亚非作家紧急会议),在机场接我的同志小心嘱咐我“不要出去找任何熟人”。我一方面认为自己已经过关,感到轻松,另一方面因为运动打击面广,又感到恐怖。我在这种奇怪的心境之下忙了一个多月,我的确“没出去找任何熟人”,无论是从文、健吾,或者冰心。    
    但是会议结束,我回到机关参加学习,才知道自己仍在网里,真是在劫难逃了。进了“牛棚”,仿佛落入深渊。别人都把我看作罪人,我自己也认为有罪,表现得十分恭顺。绝没有想到这个所谓“触及灵魂的革命”会持续10年。在灵魂受到熬煎的漫漫长夜里,我偶尔也想到几个老朋友,希望从友情那里得到一点安慰。可是关于他们,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想到了从文,他的温和的笑容明明在我眼前。我对他讲过的那句话——“我不怕……我有信仰”——像铁槌在我的头上敲打。我哪里有信仰?我只有害怕。我还有脸去见他?这种想法在当时也是很古怪的,一会儿就过去了。过些日子它又在我脑子里闪亮一下,然后又熄灭了。我一直没有从文的消息,也不见人来外调他的事情。    
    6年过去了,我在奉贤县文化系统五七干校里学习和劳动,在那里劳动的有好几个单位的干部,许多人我都不认识。有一次我给揪回上海接受批判,批判后第二天一早到巨鹿路作协分会旧址学习,我刚刚在指定的屋子里坐好,一位年青姑娘走进来,问我是不是某人,她是从文家的亲戚,从文很想知道我是否住在原处。她是音乐学院附中的学生,我在干校见过。从文一家平安,这是很好的消息,可是我只答了一句:我仍住在原处,她就走了。回到干校,过了一些日子,我又遇见她,她说从文把我的地址遗失了,要我写一个交给她转去。我不敢背着工宣队“进行串连”,我怕得很。考虑了好几天,我才把写好的地址交给她。经过几年的改造,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遵守的信条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并不希望从文来信。但是出乎我的意外,他很快就寄了信来。我回家休假,萧珊已经病倒,得到北京寄来的长信,她拿着五张信纸反复地看,含着眼泪地说:“还有人记得我们啊!”这对她是多大的安慰!    
    他的信是这样开始的:“多年来家中搬动太大,把你们家的地址遗失了,问别人忌讳又多,所以直到今天得到×家熟人一信相告,才知道你们住处。大致家中变化还不太多。”    
    五页信纸写了不少朋友的近况,最后说:“熟人统在念中。便中也希望告知你们生活种种,我们都十分想知道。”    
    他还是像在30年代那样关心我。可是我没有寄去片纸只字的回答。萧珊患了不治之症,不到两个月便离开人世。我还是审查对象,没有通信自由,甚至不敢去信通知萧珊病逝。    
    我为什么如此缺乏勇气?回想起来今天还感到惭愧。尽管我不敢表示自己并未忘记故友,从文却一直惦记着我。他委托一位亲戚来看望,了解我的情况。1974年他来上海,一个下午,到我家探望,我女儿进医院待产,儿子在安徽农村插队落户,家中冷冷清清,我们把藤椅搬到走廊上,没有拘束,谈得很畅快。我也忘了自己的“结论”已经下来:一个不戴帽子的反革命。    
    等到这个“结论”推翻,我失去的自由逐渐恢复,我又忙起来了。多次去北京开会,却只到过他家两次。头一次他不在家,我见着兆和,急匆匆不曾坐下吃一杯茶。屋子里连写字桌也没有,只放得下一张小茶桌,夫妻二人轮流使用。第二次他已经搬家,可是房间还是很小,四壁图书,两三帧大幅近照,我们坐在当中,两把椅子靠得很近,使我想起1965年那个晚上,可是压在我们背上的包袱已经给摔掉了,代替它的是老和病。他行动不便,我比他好不了多少。我们不容易交谈,只好请兆和作翻译,谈了些彼此的近况。    
    我大约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吧,告别时我高高兴兴,没有想到这是我们最后的一面,我以后就不曾再去北京。当时我感到内疚,暗暗地责备自己为什么不早来看望他。后来在上海听说他搬了家,换了宽敞的住处,不用下楼,可以让人搀扶着在屋子里散步,也曾替他高兴过一阵子。    
    最近,因为怀念老友,想记下一点什么,找出了从文的几封旧信,1980年2月的信中有一段话,我一直不能忘记:“因住处只一张桌子,目前为我赶校那两份选集,上午她三点即起床,六点出门上街取牛奶,把桌子让我工作。下午我睡,桌子再让她使用到下午六点,她做饭,再让我使用书桌。这样下去,那能支持多久!”    
    这事实应当大书、特书,让人们知道中国一位大作家、一位高级知识分子就是在这种条件下工作。尽管他说:“那能支持多久?”,可是他在信中谈起他的工作,劲头还是很大。他是能够支持下去的。近几个月我常常想:这个问题要是能早解决,那有多好!可惜来得太迟了。不过有人说,迟来总比不来好。    
    那么他的讣告是不是也来迟了呢?人们究竟在等待什么?难道是首长没有表态,记者不知道报道应当用什么规格?有人说:可能是文学史上的地位没有排定,找不到适当的头衔和职称吧。又有人说:“现在需要搞活经济,谁关心一个作家的生死存亡?你的笔就能把生产搞上去?”    
    我无法回答。    
    又过了一个多月,我动笔更困难,思想更迟钝,讲话声音很低,我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逐渐在老死。我和老友见面的时候不远了。……    
    倘使真的和从文见面,我将对他讲些什么呢?    
    我还记得兆和说过:“火化前他像熟睡一般,非常平静,看样子他明白自己一生在大风大浪中已尽了自己应尽的责任,清清白白,无愧于心。”他的确是这样。    
    我多么羡慕他!可是我却不能走得像他那样平静,那样从容,因为我并未尽了自己的责任,还欠下一身债。我不可能不惊动任何人静悄悄离开人世。那么就让我的心长久燃烧,一直到还清我的欠债。    
    有什么办法呢?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剧我是躲避不了的。    
    1988年9月30日


第二部分 从文家书选第4节 元宵夜致云六大哥

    ——1958年于北京    
    大哥:今天元宵,只我一人在家中,让我温习到许多过去元宵,有多少年生活,都真正是在无望无助可怕中把元宵送过!现在一切都好,只是觉得为国家作事不够多,人到中年,大致都会这样。久不写信,因月前又病了两礼拜,病时才明白真正有些衰老了,勉强开会,会中谁也不知道我病中好累!这些日子一好,又整天在陪苏州来的丝绸工人看绣花了。我居然来搞绣花和绸缎,我的存在真可说是离奇!也许过些日子,还要搞些我自己料不到的工作的。得你信,我可以告的如下,分别说说:    
    一、彭武一已为把钱托文化馆购了十多件土家族被面来,那边再不存钱了。现在手边已无钱可用。买的东西很好,将来或捐工艺美术学校。    
    二、你体力不好,不要勉强好胜作事。如公家要你退休,也就退休,有一定待遇,不会使你生活为难的。不要疑心别人又怎么样而不安。你已为地方作了好些事情,大家都知道,身体不好,又到了年龄,决不要逞强反把身子弄得更糟。要学会真正谦退虚和,容物容人,才是保身之方。国家事事需要人,人在做事,要鼓励帮助他们。党即那么对人,值得我们学习。炳炳、罗妹也各有好处,先看好处,许多事就对了。我一生吃亏,是只知拼命工作,对人疏忽,不会“处变”,社会一变,因之几十年努力成为白费,对国家说也多可惜!如今快六十了,每日办公虽不必签到,但剩余生命消耗方式,想想也够不经济!但一切事都要人作,这一行无人作,我就作了。在任何时候,想到国家,想到六亿人的共同努力的理想,个人就觉得十分渺小,什么事只要对公共有益,也就作得挺起劲了。我在家中只是一个人,也还是一天到晚工作。即寂寞十分,还是支持下来了。今年还正式向馆中请求,只拿一半薪水,好多一二天空,帮外面什么单位白尽义务,更多作事服务!一生也有最得力处,即学林宰平先生,专看人好处,对人总不怎么计较。且认为即有些不好,也是当然事情。其中甚至包含那些过去我对他极好,后来以为我真的坍了,再也不理我,近来又来客客气气的人,我还是觉得极自然平常,不生气,不在意。我们都快六十了,望能互勉,把短处战胜。你身体需要的,是要一切从容淡然,才可望逐渐复元。世界都变了,不宜说自己脾气还要仍旧。如间或还生气着急,不是国家让你休养本意!徐悲鸿过去,即因病年余,起床后,因生不必要之气而倒下。欧阳予倩同样一病,可是静静养息,三年来,却完全好了。眼见例子,实在值得学习!你应以欧阳为师,才有资格看国家进步!好后再为国家作点事!陈叔通八十多岁还到处跑,即不随便发气!    
    三、国家处理“右派”分子极严,丁玲等或已开除党,肖乾恐将到乡下管制劳动,许许多多场面上人物,如罗隆基章伯钧等,大致都从此要退出场外。做了“右派”真可怕!我们不会是右派,可是做人、对事、行为、看法,都还得改得好一些,才不至于出毛病。我盼望你把对地方事、对年青人热心处,扩大为对你不喜欢的人的宽和。一切从肯定人长处作起,脾气一柔和,看事就更客观了。我毛病实在更多,今年就下定决心更改。几年来,我记住丁玲告我两句话,很得益,她说:“凡对党有好处的,就做,对党不利的,不干。”我很得到这话的好处。盼望你也记住它,用来对人,也会不同一些。    
    四、赵其文来,还问候你,认为你才是个“怪人”,是个“艺术家”!    
    五、近曾为湖南群众艺术馆买了一大批外国玻璃器,作为将来改进省玻璃生产参考。三千多万人的一省,比欧洲许多国家还大,将来有一系列轻工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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