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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过上海的目的,似乎是入上海大学,那时节的上海大学,有几个教授当时极受青年人尊敬目前还为世人所熟习的名字:瞿秋白、邵力子、陈独秀、李达、陈望道、沈雁冰、施存统……她们一到了上海,自然在极短时间中就同他们认识了。若果不是年龄太小程度不及,便是还有别的问题,她们当时却只入了平民学校。她们一面读书一面还得各处募捐。为时不久,她们住处似乎就同那些名教授在一个地方了。至少瞿秋白兄弟同施存统三人,是同她们住过一阵的。到后来李姓女子得热病死了,杨姓女子回了湖南,四川酉阳王姓女子,同她便过南京去玩了一阵。当时两个人过南京去住,也许只是玩玩,也许想去做工,也许还有其他原因,但照后来情形看去,则两人是极其失望重回上海的。在南京时两人所住的地方,在成贤街附近一个类乎公寓的住处,去南京高师不远,住处必尚有些其他湘籍川籍学生。两人初到南京时,身边还有些钱,故各处皆去玩了一个痛快,但钱一花尽,到后来就只好成天过北极阁晒太阳,上台城看落日去了。两人既同些名人来往,照流行解放女子的习气,则是头发剪得极短,衣服穿得十分简便,行动又洒脱不过(出门不穿裙子的时节次数一定也很不少),在住处则一遇哀乐难于制驭时,一定也同男子一般大声的唱且大声的笑。两人既不像什么学生,又不像某一种女人,故住下不久,有一天就得到个署名“同乡一分子”的劝告信,请她们“顾全点面子,不要留到这个地方”。这误会虽由于两人行动洒脱而来,当时两人却十分不平,把住处几个高师学生每人痛骂一顿。那信上的措词大约比我所说还温和一些,她们的责备则又似乎比我所写出的还厉害些。那个写信的人虽近于好事,却并非出自恶意,一骂自然不敢出头了,至于其余那些大学生被骂时,初初还不明白这是什么事情,到后弄明白了,又不知究竟谁写这个信,自然也就算完事了。
但两人当时情形或者也正极窘,想离开南京便无法离开。那王女士本是酉阳地方一个富足油商人家的女儿,父亲那时且为众议院的议员,并不至于使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在外流落,丁玲女士经济情形也不很坏,故两人当时受窘,同“解放”大约多少有些关系。“解放”同“争斗”有不可分离的情形,那时节女孩子既要解放,家中方面虽不能加以拘束,也还能消极否认。否认方法自然便以为暂且停止经济接济,看看结果谁的意见适于生存。两人把手中所有一点点钱用罄后,各处学校去找寻小学教员,却不能得到这种位置。其他粗重工作有些地方虽需要人,但人家一看到她们,即或正需要一个娘姨,也不敢借重这位娘姨了。她们听说有人要绣花工人,赶忙跑去接洽,那主人望望两人的神气,也不敢领教,只好用别的方法说明所雇人业已找到把两人打发走了。既不能好好的读书,又无从得到一个职业,又无其他方面接济,自然就成为流浪人了。
她们又正似乎因为极力拒绝家庭的帮助,故跑到南京做工的。到南京两人所得的经验,在丁玲女士说来,则以为极有趣味。那时节女人若在装扮上极力模仿妓女,家中即不奖励,社会却很同意。但若果行为洒脱一点,来模仿一下男子,这女人便在家中社会皆将为人用稀奇眼光来估计了。两人因为这分经验,增加了对于社会一般见解的轻视,且增加了自己洒脱行为的愉快。
第三部分 记丁玲第9节 海军学生的新妇
当丁玲女士已经作了海军学生的新妇,在北京西山住下,告给我那点经验时,她翻出了一些相片,其中有一个王女士编织绒线的照相,她说那就是初到南京照的。到了那里把钱用尽后,天又落雨极冷,无法出门时,就坐在床上,把一条业已织就多日的绒绳披肩,拆卸下来,挽成一团一团的绒球,两人一面在床上说些将来的梦话,一面用竹针重新来编结一只手套或一条披肩。工作完成以后,便再把它拆散,又把那点毛绳作一件其他东西。当时房东还不很明白这种情形,常用猜询的眼光,注意两个女孩子的工作,有一天,且居然问:“为什么你们要那么多毛绳物事?”两人自然并不告给房东那是反复作着玩玩的行为。房东的神气,以及两人自己的神气,却很温暖的保留在各人印象里。
两人对于贫穷毫不在乎,一则由于年青,气壮神旺,一则由于互相爱好,友谊极佳。但另外必仍然由于读了一些新书的原因,以为年青女子受男子爱重虽非耻辱,不能独立生存则十分可羞,故两人跑来南京,一面是找寻独立生活的意义,一面也可说是逃避上海的男子。当时丁玲女士年龄还不过十七岁,天真烂漫,处处同一个男孩子相近,那王女士却是有肺病型神经质的女子,素以美丽著名,两人之间从某种相反特点上,因之发生特殊的友谊,一直到那王女士死去十年后,丁玲女士对于这友谊尚极其珍视。在她作品中,常描写到一个肺病型身体孱弱性格极强的女子,便是她那个朋友的剪影。
两人回到上海后,大约还是由于上帝的意思,使她们在一些男子的殷勤待遇中,性情也柔和了一些,原有观念也变更了些,王女士与瞿××同居后;丁玲女士似乎也与瞿××的一个兄弟,有过一度较亲切的友谊。几人在这种生活中,得到了些什么意义,别人却不很清楚。在这一点生活上,对于她好像并无多大兴味。她似乎想忘掉一些不必记忆的印象,故谈及时常常中途而止。回上海一年左右,那身材美丽个性特强的王女士,在肺病中死去了,丁玲女士当时大致也同家中讲了和,愿意接受家中的帮助,得到了家中办小学教育的母亲一点接济,有了钱觉得要念书,上海不是念书的地方,想过北京看看,故为时不久,就到北京住下了。
那时她年龄当在十八岁左右。到北京后她住在西城辟才胡同一个补习学校的宿舍里,同住的有一个很美丽的曹女士,一个很朴素的钱女士。几人一面在学校补读投考大学校所必需的功课,一面还到一个钱姓私人所设的图画学校练习图画。当时她对于绘画似乎比其他事业还多兴味,所作的素描构图极具巧思。我第一次同那个海军学生到她的公寓时,她的窗纸上墙壁上书本上,就无处不是用粉墨勾成所熟朋友的脸谱。我们认识她时,她已从学校搬入公寓,其所以离开学校改住公寓的原因,大约就因为准备向艺专投考。但到后在作艺术专门学校的学生以前,却作了海军学生的情人,一定不是她始料所及的!
她其所以同海军学生相熟,则由一个左姓朋友。那时节左××还是个小孩子,与海军学生住在同一公寓里,补习学校三个女孩子却常常来看那个白脸长身的左家小孩子。三人中最美丽典雅的曹女士,正与左家小孩恋爱,大家既皆极其年青,加之湖南人的特性,就是“不知节制自己的哀乐”,几人来时会笑的自然就大声的笑,会唱的也自然大声的唱,左××一同海军学生成为熟人后,那三个女子,当然不久也便成为海军学生的熟人了。三人中最美丽的曹女士既同左极要好,那钱女士则健壮朴素成天只希望考入师范大学,当时的机会就使海军学生对于丁玲女士特别关心一些。
大约她们认识了三天或七天,这海军学生,就把她带到我住处来看我了。我们一提到所生长地方后,就各因另外一时的特殊印象,仿佛成为熟人了。我的故乡同她所寄居的常德,相去约七百里,有一条河水连络了两地的交通。从她住处的河边,驾了小小的单桅篷船,沿江上溯就可以到我的故乡,我从那为世人所疏忽地图所遗忘的小地方出来时,也必须搭坐小货船,经由那条清澈透明的流水下驶,到了她那个县城,再换轮船浮出洞庭。我们于是谈河水,说小船,讨论那条河水一切使人发生兴味处。我们既然各读了几本书,又那么年青,故说到某几处的滩险,船只下行,形容它的速度时,两人总皆用“抛掷”一类字样。我们提到那条河水上游某几处,深度到四丈五丈时,还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河底的小小白石同游鱼,又各找寻了若干譬喻,且互相皆似乎极能领会那点譬喻。实际上则两个年青人皆因过于年青,为同一的“怀乡病”原因,把我们友谊弄密切了。当谈话时那海军学生只坐在我房中近窗户桌边,带着稍稍显得痴呆的微笑,望到那个圆脸长眉的女孩。我们的言语他还不大能够听懂,他得在若干意义上去猜详我们所说的话语。他懂得那意思,他明白那对于他无分,还仍然随同我们笑着。因为我们把话谈得很久,故这个海军学生,到后就拿起一本都德《小物件》翻看,不再听我们的谈话了。
两人离开我的公寓时,女的告我:
“我住处出街口向西,过那木厂点点路,就看到了。什么时节高兴去玩时,就随便去玩,到那里问蒋冰之就成了。”
海军学生说:
“晚上去还是明天早上去?要去时来邀我,我带你去。”
送他们走后,望到那两个人的背影,我站在公寓门口,心里很觉得愉快。回房中时,因为去翻看那本《小物件》,便记起海军学生那分神气。海军学生隔天邀我去看她时,他那么欢喜提到这个女人,关于这女人有些使他发呆变呆的地方,一点也不能隐讳,我便在心中有个问题。我心想:
“这是不是名为恋爱?这女人会嫁这个海军学生吗?这女人完全不像书上提到的那些爱人样子,海军学生也得爱她吗?”
我那时只十九岁,由于从乡下出来,一切皆并不像城里人那么灵巧,当时还不很明白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为什么必须住在一处过日子。以为也许那很有道理,却实在不能明白必需住在一处的道理所在。我看到一些书中提及关于男女事情,我就十分糊涂。“真有那种男子吗?什么都不顾,去为一个女子作奴当差吗?”我思索不出结论。我相信我或许也会这样子,但心目中的女人,一定同书上所提那么聪明与完美。我最理想的是女子必聪明得你说一样她知道十样,你说的她明白,不说的她也明白。她一定又美丽,又尊贵,又骄傲,才能使我发疯发痴。并且我还想想:“一个人若事业弄不好,要女人有什么用处?同一个平平常常女人住在一处,任什么事也就不用提了。”
我那时节要的只是朋友,这朋友第一件事是互相能诉说那些过去的事情,且共同来作未来的梦想。行为冒险虽受了种种限制,想像却生了翅膀可以各处飞去。我就需要明白人家正在怎么样飞,又得让人知道我预备怎么样飞。
我要有几个与我同样的贫穷,却能在贫穷中为未来生活而努力,来打发日子支持生活的年青人。我们不管所想到的世界如何离奇可笑,所打算的生活如何不切事实,但我们能那么勇气悍然的去过日子,结果是不必追问的。我那时的性情是要谈话时就一整夜的谈话,想玩时就放下一切去玩,想跑到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