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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肯用机械子宫倒还方便一点,两人一起去一趟医院,过八个月就可以去抱个孩子回家。如果不肯体外育子,就会有妊娠反应,体型变坏,脾气变差,一家都不得安宁。〃我很有点后悔,觉得师兄是利用了这一次机会来诉苦经。他好像察觉了我的不悦,换成了和缓的口气,问:〃你真的想要孩子?〃 〃是。〃我埋头喝酒。
〃蓝侠那个人我知道,感情用事,给点刺激没准就冲动起来,我来帮你设计。〃我迟疑了一下:〃不过,如果热劲儿过去了她会不会后悔……〃师兄的眼珠瞪得快凸出来了,直冲着我像在审讯:〃孩子生下来又后悔的事是常有的,问题在于你,你是想要的吧?〃我应了一声,胸口有点闷。
〃那不就结了,我是在帮你考虑,兄弟。〃他得意地一舔嘴唇,〃交给我了。〃
周一中午我特地请了假,带蓝子去医院探朋友。说是朋友,其实是师兄公司里的一个女同事,上个星期刚生了孩子。我带去一个硕大的花篮,结果蓝子一路直瞪我,怀疑产妇是我的前N任女友。
那个虚弱的女人躺在病床上对我们微笑,师兄之前已经和她打过了招呼。蓝子一进产房就安静了许多,只有那双眼睛,仍骨碌碌转个不停,上上下下地四处打量着。
〃谢谢你们。〃女人浮肿未消的脸陷在病床的白枕头上,也许是错觉,她的笑容很舒缓,让人想到圣母玛利亚。
〃为什么要这么吃苦?不是可以用机械子宫么?〃蓝子牵着她的手低低地问。
〃为了抢功劳呀。〃女人喜滋滋地笑,〃我比他爸爸多出十个月的功劳。〃她轻轻拍着床侧的小婴儿床。
蓝子绕到婴儿床边,凝视着襁褓里的小东西。
我心头一跳。多么小的婴儿!不,应该说婴儿就是这么小,同我在电视上见到的飞鸟的幼雏、初生的小猫、甚至刚出窝的粉红色的小耗子像是同一类的生物。幼小的生命都是一样的吧?
宝宝的程序确实太粗糙了。我要牢记住今天的感受,下午回去就修改程序的细节。
今天还是很有收获的。触感,还有触感。我伸出一只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婴儿的脸蛋。那样轻柔细薄的皮肤,一触就轻轻地弹开……天!要把这样的感觉写入全息软件的程序是何等的挑战!
我一回神,留意到身边的蓝子也在发呆,她双手扶在婴儿床的两边,仿佛要整个占有这个空间。
婴儿深红色的脸皱皱的,薄薄的小嘴轻轻地匝巴。眼睛忽然睁开了,眼珠子上下左右地转动,像两粒透明的黑色玻璃珠。蓝子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眉目中滋生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气。〃有什么感觉?〃她问,像在自言自语。一边的产妇笑出声来:〃很有成就感呢。你也生一个吧。〃蓝子听了有点出神,但再也没有接话。
这些天我忙得快散架了。我要让宝宝像一个真正的婴儿那样慢慢长大,让它拥有真正的婴儿一样的外表、触感和气味。这简直就像是我在生孩子,不是么?是我在创造这样一个活生生的电子婴儿,我是它的父亲和母亲。
上次去医院探班是有点效果,蓝子这段时间比较沉默。我也没有精力去揣摩她的心思。但师兄的计划才进行了一半,我急也没用。
这个周末的晚上师兄一家人要来做客。晚饭刚结束蓝子就忙开了,收拾房间、布置客厅,还在大茶几上铺满了水果和点心。
师兄到的时候是蓝子去开的门,防盗门的录像里最先显示出的就是一张巴掌大的小圆脸。她正坐在父亲怀里兴奋地扭动身体,扬起袖珍的手掌向摄像头的方向扑打,就好像知道这里有人在看她似的。
客人请进了门。家里的结构是错层式,上下两个功能区由四级楼梯相连。于是,这个叫花妮的小精怪把全副热情都投入到上下这四级楼梯的运动中去了。
我偷偷留意她的步态。她已经基本把握了身体的重心,但仍有一定程度的左右摇摆,像一种动物,对了,是鸭子。如果要把这种行动特征转化成游戏中的具体程序命令呢?我大脑主管运算的区域飞速运转起来。
蓝子更离谱了,干脆由我招待客人,她自己一屁股坐在楼梯最高的第四级上,笑咪咪地看着花妮乐此不疲地上上下下。
嫂子在一边指示:〃妮妮,让阿姨抱一抱。〃那个穿着大红裙子的小丫头扑到蓝子怀里咯咯直笑,一对羊角髻来回地晃动。她花瓣般的小嘴吐出一连串古怪的声音。蓝子搂着孩子很淑女地微笑,一边轻轻摇晃自己临时用双臂搭就的摇篮。
师兄远远地看着,忽然启动遥控功能:〃妮妮,和阿姨好一好!〃话音刚落,孩子翘起的小脑袋就如同一颗小炮弹,〃蓬〃地撞上了蓝子的面孔,幼嫩的小嘴巴贴着她,就一直一直那样贴着。口水濡湿了蓝子的半边脸颊。
蓝子一直挂在脸上的淑女式的微笑消失了,换成了一种白日梦般的茫然。一直在仔细观察的我和师兄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我们都知道,感化工作大功告成了。
干本行的时候我很少觉得自己手这么笨。明明知道该做成什么样子,却怎么也做不成。这种感觉太失败了。
嘴,那种婴儿的嘴。我想让宝宝也有一双花妮那样娇嫩的嘴唇:薄、轻、暖,又像花妮那样会黏人。
全息网的高能粒子可以传输各种各样的信号。只要我能把我了解的感受转化为一种可写入的程序,用恰当的手法表现出来就可以了——而这怎么会这么难!
不得不承认造物的伟大,我要造一个电子婴儿都难成这样,而这种神秘的力量不仅造出了几十亿人类,千万亿种动植物,还造就了浩瀚无边的宇宙群星。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虽然我锁上了书房的门,仍然可以听到那个愤怒的声音。
叹口气。保存。退出。关机。我推开门,迎向错层的楼梯上站着的那个孕妇。她的体型比原来放大了两圈,浮肿的脸上涔出深褐色、浅黑色的斑点,简直不像是我原先认识的那个人了。
我还记得五个月前她也是站在这个台阶上,带着忐忑不安的表情试探着问我:〃胡子,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家需要一点变化?〃那时候我还要强压住心头的狂喜装模作样地问:〃怎么了,难道我们现在还不够好么?〃如果时间之轮能倒回到那个关键的时刻,我一定会对她随后提出的建议作出冷静的修正。我会对她说想生孩子可以,但一定要在医院委托机械子宫体外孕育。那么今天的一切麻烦根本就不会发生了。
〃你这是算什么?成天躲着我,一钻进你的电脑房就舍不得出来了!〃蓝子一边说话一边发抖,〃我告诉你,姓胡的,我怀的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听了最后一句,我顿时心虚,走过去拢住她的肩膀:〃好,好,我陪你,我们到外头去吃饭。〃 〃你还知道人要吃饭啊!我看你都被电脑收了魂了你!〃蓝子一扭身子,拳头雨点般敲在我的胸膛上。
〃我道歉我道歉!我改过不行么!你别哭了好么?〃我好声好气地哄着她。这个搁在我肩上嘤嘤哭泣的脑袋像一个神奇的泪水制造机。我的衬衫立刻被浸湿了一大片。我活泼鲜亮的丫头到哪里去了?我吞进一声叹息。哎,这样的日子快结束吧。
孩子出生的那一天,我隔着产房的门听到了她的第一声啼哭。之前蓝子很固执地拒绝让我进手术室。
〃医生都说了,我在一边握着你的手会有帮助。〃我觉得自己主动提出这个建议已经很尽责了。
〃不想让你看到难看的样子。反正是无痛分娩,不用担心。〃她虽然如此坚决地把我挡在产房门外,但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我依然听到了她痛苦的呻吟。
在她的挣扎与我的等待之间,我逐渐开始质疑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基本品格。如果蓝子生孩子是因为她想要,那么我呢?我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一个孩子,还是仅仅把他当作工作需要的一个仿制样本?
蓝子用自身的血肉造就了这个孩子,可是我呢?我无力的双臂机械地向前伸,捧起这个温软的小东西。我为她做了什么呢?我用自己的脑汁造就的是另一个也许不能称之为生命的婴儿——宝宝。宝宝才是我的孩子。
我向前平视的空洞目光一个趔趄,落入了蓝子那双黑洞般幽深的眸子。原来她一直在用如此热切惶急的目光期待我的肯定。但我令她失望了。此刻她已经深深受伤。不管我再怎么大惊小怪、大呼小叫地为自己有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儿而兴高采烈,她眼中熄灭的期待再也没有被点燃起来。
在外人眼里,我对自己的女儿有着空前的热情:我会不厌其烦地抚摩她的小面孔,直到护士把我拉开;我会用实验室式的观察入微来探寻她每一寸的细节;我热中于用自己的双臂圈成摇篮,不停地晃啊晃,心里默默掂量如何在游戏中恰如其份地表现一个婴儿的重量。
〃这个爸爸多么细心!〃同屋来探产妇的七姑八婆们感叹说。蓝子的眼光静静地射到我身上,那样纹丝不动的眼神里表露出怀疑。我应该怎样唤回她的信任呢?我觉得无力,也许是因为心虚。
蓝子产后没有奶,脾气有点燥。我小心翼翼地不敢招惹她。她的单位有半年的产假在家养孩子。于是她总要和我争抢,好像孩子是她一个人的。她整天抱着小娃娃在房间里晃来晃去,我在每天〃深入生活〃之后,便把自己埋进改装成全息网景房的书房里。
养宝宝游戏又有了新突破,对婴儿的睡相、哭声,笑声,和一些无意识的小动作,我都有了长足的认识。
贝贝(我女儿的小名)在睡着的时候喜欢摊开手脚,虽然穿了厚厚的衣裳,她却依然那么爱动弹。我经常在她熟睡的时候站在睡床边观看,我很难相信这个小兽般浑浊未开的、时常扭来扭去的小东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记得小时候,母亲经常说,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相对的,父亲就无法有这样的感受。母亲和孩子之间的感觉是父亲无法替代的,甚至是无法超越的。所以,我在蓝子面前总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伪家长,我不知道是否很多当父亲的男人都会那么想,还是因为我的情况特殊。
贝贝半夜饿醒就大哭不止,我已经接连半个多月没睡塌实过。我简直无法想象,那样小的一个东西,怎么就能持之以恒、锲而不舍地制造那么多的噪音。
上周末我很累,刚沾着床铺,全身快散架的骨头刚刚得了一点舒展,不远处的小床上忽然就哭开了。那哭声不知有多少分贝,即使是聋子只怕也被吵醒了。蓝子连忙起身把她抱起来,摇晃了两下又交到我怀里,〃你来,我去调奶粉。〃 〃白天喝了这么多,她怎么还老没够!〃我嘟囔了一句。
〃胡子,这也是你的女儿,你这人怎么这样没耐心!〃蓝子没心情和我多吵,进了厨房。我在那里勤勤恳恳地做人工摇篮给贝贝催眠。〃呜——哇——〃她张大她没牙的嘴,完全没有要安静的打算。〃你这个小精怪!〃我头疼得要裂开,真恨不得把她扔开,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老板说亲子游戏的关键之一就是要简化和弱化困难,如果和真的一样,那还有哪个冤大头愿意受这个罪!——结果冤大头是我!
后来我索性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