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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看到空气中的宝宝,我那电子信号组成的宝宝。他和贝贝差不多大小,有着一模一样的粉红色脸颊,花骨朵似的小嘴,黑水晶似的眼珠,和两寸长的,漆黑柔软的头发。
贝贝急速扭动身体向前移动,带着士兵在战场上冲锋的架势,几乎要笔直撞进宝宝的电子身躯里去。
〃贝贝!〃我怒喝一声。随后我看到非常惊人的场面:两个孩子,一个是有血有肉的真人,一个是电子信息流汇成的游戏人物,居然互相扑打起来了。而又惊又恼的我居然不知道该帮哪一边好!
贝贝是不会吃亏的,因为她是一个真孩子。宝宝在触感上的存在是一种模拟状态,他即使打了贝贝,也只会像瘙痒一样,不会有痛感。而贝贝不管怎么打宝宝,对他也不会有真实的影响,因为他的任何感受,都是一种游戏设定,他的痛,他的哭,都只是设定中他应有的表现而已。
但在当时,我确实迷糊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帮谁好。宝宝和贝贝两个婴儿的哭叫声叠加起来,分贝高得吓人,我的头都要炸裂了。我的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搁。记忆中仿佛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的尴尬。
〃宝宝……〃 〃贝贝……〃 〃……真见鬼,我关机不就得了!〃我嘟囔着关掉了全息电脑,哭闹的宝宝顿时从房间里消失了,只剩下贝贝还坐在那里抽抽噎噎。
〃好了,好了,是爸爸不好。〃我把贝贝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经意地抬头,就遇见了蓝子冷得像南极冰川一样的目光。
〃啊!〃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蓝子静静地说,〃害怕了?做了亏心事?〃 〃没有,没有。〃我掩饰地笑笑,〃我在玩游戏呢。你怎么回来得那么早?〃 〃许阿姨给我打电话,说有事走开了。你看孩子我不放心。还真是,如果不是我提早下班,还看不到这样的好戏。〃 〃你什么意思!〃因为心虚,我只能发火。
〃孩子还给我。〃蓝子把贝贝从我手里抱走了,紧紧搂着,好像怕什么人来抢似的。
她仰头四顾,〃我想呢,这些怎么来得那么容易。〃 〃你听我解释——〃 〃有什么可解释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公司最近做了个什么东西!你以为我一点也不关心你的工作?我只是没有想到,你真的能这么无耻。〃蓝子说得心平气和,一点也不激动,因此才更可怕。
〃蓝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都明白。别不承认。〃 〃孩子是你说想生的!〃 〃瞧,嘴脸露出来了吧。〃蓝子冷笑,〃我要的孩子,我当然不会推卸责任。你放心,我不会赶你走,这里是你的工作室。我和孩子走。〃老天,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我重重地把脑门撞在墙上。
〃别做戏了。这么多年,我是第一次看清你是什么样的人。〃蓝子走了,带着贝贝走了,只把我一个人甩在了这里。
我不知道是应该怨自己晦气,还是承认自己咎由自取。
偌大的家顿时空了,冷清得没有一点声息。
贝贝的笑声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她那天真而娇憨的童声听上去像一个天使。蓝子似乎还坐在楼梯的最高一级,她经常把贝贝放在自己身边,并排坐着,回忆当年师兄指挥他女儿做过的那件触动她天伦之心的事件,然后向着贝贝甜蜜地张开双臂说:〃贝贝,和妈妈好一好。〃……
我想念我的女儿和我的妻。
是的,我打开了电脑,放出了那个酷似我女儿的小精灵。
——宝宝,和爸爸好一好。
——宝宝,爸爸很后悔。
——爸爸难过死了,宝宝。
——我该怎么办,宝宝?
〃可是和你说有什么用!你是假的!假的!假的!〃我突然生气了,激动地在流动着各种电子信号的空气中挥舞着双手,好像要撕扯掉一层并不存在的屏障。
半个月后,蓝子的律师送来了离婚书,我拒绝签字。我知道自己当时的嘴脸如同无赖。
我说:〃蓝子要怎么样我都答应,只要她带着孩子回来。〃 〃胡先生,我的当事人认为这段婚姻已经无法挽回。〃律师的表情如一张公文纸,完全是公式公办的样子。
〃那我反正是不会签字的。让她等够三年再派你来吧。〃我说。幸亏婚姻法规定分居三年才允许自动离婚,我和她耗上了。
〃你……〃律师的公文脸上终于也起了皱。
〃我要她和孩子回来。〃我重新说了一遍。
〃我的当事人认为,她和你的感情已经破裂。如果您这样不通情理,我的当事人不放弃向法庭起诉离婚的可能。何必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呢。〃他开始晓之以理。
〃感情破裂不是法律认可的离婚理由。我既没有感情不忠,也没有家庭暴力,上法庭她没理。我要我的老婆孩子回来。〃我硬是这样了,怎么着?你和我讲法,谁怕谁吧。
〃你……〃女律师铁青着脸走了,但蓝子也依然没有回来,无论我怎样地恳求,怎样地赔礼,她都不愿意再多看我一眼。
她甚至搬了家,换了电话,为了躲避我甚至去了另一个城市。不过现在的世界,只要你成心想找,没有什么人找不到。我天天给她写信,隔三岔五地给贝贝送礼物,她新家楼下看门的师傅都认得我了,一见就说:〃贝贝的爸爸又来了。〃可是我就是这样一个怯懦的男人,半年以后我累了,不再急于得回我的妻女。或者是,我彻底地讨厌自己,我觉得她们离开我大概是对的。
〃养宝宝〃游戏正式上市了,我的存款呈几何级数上升。但是这有什么意义呢?这是我卖女儿得来的钱,我消受不起。
游戏又要升级了,老板布置下来,让我来主持第二代游戏的设计工作,我接手了。
公司给我配的助理是新跳槽进来的,兴致勃勃地要把他三岁儿子的趣事写成本子,进行游戏制作。
〃为什么?〃我问他,〃你不会觉得你是在卖儿子?〃 〃怎么会,我觉得因为我是一个好父亲,才能设计出这样真实生动的游戏。这是我给儿子的爱的证明。〃说完,他好像也觉得肉麻,不好意思地搔搔后脑勺,笑了。
原来是这样,倘使最初的立意是好的,这也可以是一桩好事。
我的心一开始就歪了,所以就做成了坏事。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到大厦楼下的小花园里散步。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正在公园中心的空地上骑小三轮车。
忽然,她停了车,抬头四顾,嘴里叫着:〃妈妈,妈妈——〃我走上前去一看,小姑娘右脚的小凉鞋卷进了右车轮,卡住了。
她娇嫩的小脸蛋让我想起了自己的贝贝。我不忍心看到这样一张脸上露出现在这种焦急无助的表情。我说:〃我来帮你看看,怎么了,啊,卡住了,没关系,你搭着我的肩膀……〃我蹲下身,轻轻抱着她,把她的右脚提起来,从车右侧挪到了左侧,然后,让她靠着我的肩膀,双臂挂在我脖子上,同时我探手去把右车轮向后拨了一下,小凉鞋应声掉下来,我拣了,拿到车子的左侧,让她的右脚落在鞋上。这其中有一个短短的瞬间,孩子的整个身体都贴在我的身上,那柔软而温暖的孩童的身体让人感受到生命的新鲜。
那一刻我仿佛拥抱了生命本身。
那一刻,我把她当作了我的女儿。
然后我看到了另一双脚,再往上是裙子,上衣,和蓝子的脸。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蓝子的表情很复杂,仿佛也有一点感动,但在那张脸上同时写着,我们的感情已是事过境迁。她看着我,只是在看着她孩子的父亲。
我缓缓低下头,怀里这个温软的小宝贝有着一张白嫩而圆润的面孔,黑弹子般的眼睛透着机灵。她正冲我羞涩地微笑,那笑容看得我快要死掉了。
〃三年,怎么这么快呀。〃我呆呆地说。
〃爸爸,你是爸爸。〃贝贝认出我来了。
我投向蓝子的目光充满感激,她并没有像很多怨恨丈夫的女人那样骗孩子说我死了〃是啊,真快。贝贝已经进幼儿园了。〃她叹了口气。
我吞下胸中涌起的一声呜咽,再一次抱紧我的女儿,我说:〃贝贝,爸爸想你,爸爸想死你了。〃从俄国某个偏远地区跑来的寒流的尾巴于当天下午掠过我们的城市,而那时我正拥抱着我的女儿,我一生中都没有感受过如此动人的温暖,生命的温暖。因为在那之前的一瞬间,我才真正发自内心地想要一个孩子。
我无知而懵懂的时代至此结束,我开始成为一个真正的父亲,即使我和我的女儿,不久又要分开。
——原载《科幻世界》2002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