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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辩护者转为传道者,辜鸿铭后期的著述,主要是赞美、推销儒家文化。不同于汉学家之注重枝节问题,辜氏以能“识大体”自傲。文章虽不长,却可以牵涉中西政体、法律、宗教、语言、文学等大题目。早期的中西文明比较,学识外,更需要悟性、直觉以及整体把握能力。辜氏在这方面,确有所长。比如,关于儒家不是宗教却又扮演宗教职能、关于汉语简洁且适合于传情、以及“真正的中国人”拥有童心与智慧,故“永远有一种带诗意的宁静而具幸福感的精神状态”等,都并非无稽之谈。只是将这种对于理想中国的赞美,转化成为现实生存处境(包括小脚、辫子、太监、八股、纳妾等)辩护,则难避“自大”、“昏庸”之讥。
如何面对处于强势且咄咄逼人的西洋文明,是每个20世纪中国读书人都必须思考的问题。辜氏出于民族自尊而抗议西方的“傲慢与偏见”,超越具体的历史语境,探讨中国文化的内在魅力,其著述百年后仍有读者,可见此命题的严肃性。不过,在著名的文化保守主义者中,辜氏所受到的非议最多,其“重新出土”面临的阻力也最大,除了语言(用英语写作)的障碍,更重要的是其文体及论述策略。辜氏为人为文,语不惊人死不休,嬉笑怒骂,皆成文章。采用箴言体、笔记体写作,可以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不必论证,只求奇警,文章必然以气势而不是逻辑或学识取胜。常被论者提及的“旁征博引”,也只是相对于其时国人的西学水平而言。至于“国学”,更非辜氏所长。这就难怪“五四”以后,随着大批留学生归国以及专门研究机构的成立,辜氏随意性很强的中西比较,不再被学界所赞赏。而其广泛传播的“妙语”,更加深了与新文化人的矛盾与隔阂。
相对于辜氏在国内的政治活动,我更欣赏其在国外传播中国文化的功绩。除了《论语》、《中庸》的英译;《中国人的精神》(英)、《呐喊》(德)、《辜鸿铭论集》(日)等的出版,毕竟为国外读者提供了与汉学家和传教士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中国”。在西方语境下谈论中国文化,自然是希望借东方文化补救西方文化的缺失。对这一论述策略不理解,无论是赞赏还是批判,我以为都是不得要领的。这种读者的锁定,决定了辜氏对东方文化的评价,必然与以改造中国、解决迫在眉睫的社会问题为己任的知识者大相径庭。或者说,后者主要面对“现实的中国”,而前者谈论的则是“理想的中国”。在我看来,只要不越界发挥,二者各有其合理性。也就是说,当年新文化提倡者的批判锋芒,并不因辜氏的重新出土而黯然失色。
两年前,在东京的神保町淘旧书,与《春秋大义》(即《中国人精神》)失之交臂,懊悔莫及,曾在文章中有所表示。友人以中译本相赠,意在让我“圆梦”。迫不及待翻阅一遍,更加强化了我当初的直觉:谈辜氏,不该只限于“轶事”,更有“精神”必须认真对待。
1996年4月22日于京西蔚秀园
(原刊《中华读书报》1996年5月8日)
《当年游侠人》 第二部分最后一个“王者师”(1)
——关于康有为
最后一个“王者师” 当年游侠人很想找个理由,说明写作的缘起。诞生一百四十周年?太早了;逝世七十周年?也太早了。戊戌变法乃康有为(1858—1927)一生事业的顶峰,是作文章的好时机,可惜百年祭不能提前。公车上书倒是发生在1895年,此乃康氏正式登上政治舞台的象征。寻访当年十八省举人集会地点松筠庵,也是一个好题目,只怕有人已经捷足先登。实在黔驴技穷,只好如实招来:偶然翻书,略有感触,于是写下了这三则不太连贯的札记。
不必纪念日,也能被后人所追忆,这其实更不容易。如此说来,讲不出具体缘由的“对话”,也并不辱没康君。
一
十多年前,我在广州中山大学念书。校园在珠江边,原是岭南大学旧址,红墙碧瓦,掩映在南国特有的大榕树的绿阴中。位于校园中轴线的小礼堂、大草坪、孙中山铜像、惺亭、喷水池尤其充满魅力,是晚饭后散步的最佳去处。小礼堂上刻着的孙中山题词“学生们要做大事,不要当大官”,常是朋友聊天的好话题。
今年春天回母校访问,发现题词没了[1],大概是为了恢复那座小礼堂原先的风韵吧?我有点怅然。政、学分家;“读书”不是为了“做官”,这是晚清不少有识之士的共同见解,起码章太炎、蔡元培、严复、梁启超、吴稚辉等都有过明确的表述。真正使得中国读书人转变观念的,是西方教育制度的引进以及科举制度的退出历史舞台。只是作为政治家以及近代知识者的孙中山,在教诲学生走专业化道路的时候,不曾说清一点:有些“大事”,非“大官”不能做。尤其是安邦定国、或者说政权建设成为整个社会关注的中心时,不当官的读书人,可以“立德”“立言”,却很难真正“立功”。
读书人由士大夫变为专家学者,这一大趋势,使得其经世致用的可能性日趋缩小。最后一个成功的“王者师”,大概得推康有为。读康氏七上清帝书以及百日维新期间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教育等领域除旧布新的三十七封奏折,实在是“不亦快哉”!晚清志士之呼吁变法,往往从废八股开学堂以育人才开篇。康氏大约三分之一的奏折,集中攻击科举取士之弊,主张引进西学以改良中国的教育及官僚体制。这一努力的结果,竟然使得读书人再也无法重温“为王者师”的旧梦,这大概是康氏等所始料不及的。
此后还会有人上书献策,但设想最高当局接纳“王者师”的“耳提面命”,并改变其大政方针,几乎是痴人说梦。现代的政治家自有主张,不需要学者来发布预言,更不能允许其“蛊惑人心”。想想胡适献《淮南王书》以及胡风的十万言建议,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免于追究”其“狂妄自大”。在某种意义上说;“学生们”之“不要当大官”,很大程度是“不能,非不为也”。政、学分途,并非是每个读书人都愿意接受的事实。
这才能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主张“学术独立”的学者,摇身一变,甚至比官员还要“官员”。
二
谈论现代中国学术,很难绕开康有为。梁启超撰《南海康先生传》,称20世纪新中国史开卷第一页;“必称述先生之精神事业”。这一“精神事业”,主要体现为政治思想,也包括教育与学术。在我看来,康氏的学术贡献,集中体现在疑经辨伪、托古改制以及以经术作政论。前两者为学术思路,第三则是治学方法。但康氏的思路与方法,其实大有关联,都可看作清末今文经学的集大成者。
晚清今文经学兴起,一受国势衰微刺激,一为汉学专制反弹,自梁启超、钱穆、侯外庐再三陈说,已为国人所熟知。从龚自珍、魏源以下的今文经学家,与“独得先圣微言大义于语言文字之外”的庄存与、刘逢禄辈尚有不同,就在于其表面谈论的是经术之是非,骨子里关注的却是国家政治、军事、经济大势。康有为将这一治学路数推到极端,对此,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中有所评价:有为、启超皆抱启蒙期“致用”的观念,借经术以文饰其政论,颇失“为经学而治经学”之本意,故其业不昌,而转成为欧西思想输入之导引。“经学”不同于今人所理解的作为学科分类的文史哲,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经学肩负着国家意识形态权威阐释的重任。不同学派对“经”的解释不同,可推导出一系列政治决策,故经学既是“学”,也是“政”。梁启超所标榜的“为经学而治经学”,只有在经学的权威已经失落、科举制度已经取消、学校也由培养“王者师”转为训练专家学者,才可能被接受。《清代学术概论》成书于1920年,对“学术”的理解,尤其是对今文经学的批评,明显受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影响。
经学既是一种意识形态,也是一种学术研究。从政者谈经与治学者说经,旨趣大有区别。前者讲求服务于一时一地的政治决策,后者必须遵循相对独立的学术理路。治经不可能完全不受社会思潮或政治集团的影响,但学者之追求实事求是或希望经世致用,还是对其学术风格起决定性的影响。最明显的是晚清的今古文之争。
说简单点,古文经学将孔子视为史学家,六经皆史,史的问题可以通过名物训诂来解决,有是也有非,学界自有公论。今文经学将孔子目为政治家,重在发掘其文字符号后面的微言大义。对于“微言大义”,文字训诂基本不起作用,重要的是解释框架。而且,义理之是非,往往一时无法公断。借用章太炎《诸子学略说》的思路,一是史学研究,一是哲学阐释,二者立场迥异。
问题在于,单是阐释义理,不足以服人,于是康有为也讲考据。“新学伪经”、“孔子改制”,这都是事实的求证,而不是义理的阐发。既然讲考据,就必须遵循考据的理路。批评者多从这里入手。考据确非康氏所长,目光如炬的思想家,作考据往往主题先行,然后循环论证。例如,为了证明六经皆孔子所作,康有为是这样立说的:孔子为教主,为神明圣主,故必然作六经;如不作六经,孔子仅为后世的贤士大夫,不成其为教主;只有知道六经确为孔子所作;“然后孔子之为大圣,为教主,范围万世而独尊者乃可明也”(《孔子改制考》卷十)。如此循环论证,更多的借助于信仰而不是学理,难怪考据家大不以为然。
《当年游侠人》 第二部分最后一个“王者师”(2)
钱穆著《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称康有为之最大贡献在于力反乾嘉以来之考据崇拜,别辟一讲求义理之新径;可惜《新学伪经考》等仍从考据而来,与自家宗旨不合。而以考据治经,非康氏所能胜任,因其“皆先立一见,然后搅扰群书以就我,不啻六经皆我注脚”。
这种指责,其实当年广雅书院山长朱一新已有言在先。1891年《新学伪经考》刻成,在学术界引起很大争议。其中以朱一新之贻书诘难,以及康氏之答辩,最有学术价值。朱氏的批评,或许可以代表绝大部分汉学家的观点:“治经者,当以经治经,不当以己之意见治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