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超市里转了好一段时间,一直没有勇气接近香烟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位女售货员,看上去年纪比我大不了几岁。有一阵,她的生意很火,不停地有人凑到柜台去,有男人女人老人,就是没有小孩子,更不用说女孩。她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笑开了花。这让我更加紧张,我看得出她是个有经验的售货员,我的出现一定会引起她的注意,我甚至怀疑她会不会拒绝卖烟给我。
我一边心不在焉地转悠着,一边焦急地等待着柜台前面能空出来。我大概把所有的货架都逛遍了,才等到我想要的机会。
我装着边看别的商品,边向柜台靠近。那样子真是好笑,我是说我的心在狂跳,而我表面还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真应该去当演员――这并不是什么好的想法,我是说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十足的骗子。
我站在香烟柜前,尽量让自己显得老练一点,但事实上我对香烟一无所知。
我指了指一包黄鹤楼,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说,拿一包。我对自己的语音很满意,但我不敢正眼看售货员。
十五元,赠送一支打火机。她的声音很甜,透出一股热情。
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她并不会因为我的年龄而拒绝我。问题是我被她的报价吓了一跳,这么贵,该死,我真不该指这一包。这倒不是说我没带这么多钱,事实上我的钱足可以买它好几包。但我认为自己没必要买这么贵的烟,对我而言,只要是烟就行。
她看出我有点犹豫,说,要不换一种,有八块的,五块的……
不,就是它。我的语气很坚决,因为我不想掉自己的面子。
真是个好女儿,你一定是给你爸爸买吧?女售货员一边把烟和火机递给我,一边夸我,我爸爸以前总想让我帮他买烟,我非不,因为我烦他抽烟,我每天都和妈妈劝他戒烟。他一辈子也没戒掉,现在,我每天卖烟,心里总想着给他带一包回去。可他再也抽不上了,因为他已经死了,死于肺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就像死的不是她父亲,而是别人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和我谈这些,她爸爸关我什么事?我现在只关心那包烟,至于谁死谁活,我才不在乎呢。但我不想扫她的兴,把钱递给她,说了一句假惺惺的话,我说,我很难过。说完之后,我自己都感到恶心。
我一刻也不想多呆,转身就快步离开了。她好像还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但愿她不是说的感谢之类的话,那样我真的会吐出来。
《一滴泪珠掰两瓣》 第三部分买烟的过程(1)
买烟的过程非常顺利,顺利得让我有点兴奋。我怀揣着那包香烟,就像狗叼着一根骨头,不知道该躲在哪里享用。我漫无边际地走着,从一个街区到另一个街区,到处都是人。他们看起来与我毫无关系,但我能觉察出他们都在有意无意地窥视我。这帮可恶的家伙,我肯定不会让他们抓住把柄。
也许是人们跟我一样,走得有点累了,也许是时间不早了,反正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下来。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没有路灯,四周一片漆黑,还有一棵大树做掩护。我就靠在那棵大树下,迫不及待地拆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咬在嘴里,然后用火机点燃。一切都显得十分老练,我很满意自己。只是打火机打火的时候,火焰窜得太高,差点儿灼到我的脸。
这没什么,就算烧掉我的眉毛,我也不会在乎。我深吸一口,又慢慢地吐出,只一下就沉醉在缭绕的烟雾中。
我想我也许是世界上最凶的烟鬼,一支烟三口两口就抽光了。我学着成熟男人的样子,不再用火机,而是用手中的烟头重新点燃一支烟。
我很佩服自己,简直是无师自通。你试过用烟头点烟吗?你不能让它们紧贴在一起,而必须让它们若即若离,这样才能轻而易举地点燃。我就是这样做的,两支烟头的火星凑在一起,把我的脸照得十分鲜亮。
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我面前,天啦,我差点儿吓晕过去。我嘴里的香烟和烟头一起掉到了地上,摔成了一些碎小的火星。我想向后退,可背后是一棵大树,像一个恶作剧的大手,把我的身体向前推。
我直直地盯着那个人影,觉得世界的末日就要到了。真的,那一刻还不如让我死了。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到头部,片刻之后,又像雪崩一样倾泄下来。我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冰凉。
我把烟和火机甩在地上,冷笑两声,说,我不要你管!
我不是想管你。妈妈的话出奇的柔和,甚至还带着一丝胆怯,仿佛是她做错了什么,她想了想又说,我是怕你一个人出来不安全,才跟着你……
你都看见了,很好笑,是不是?
不要这样,我们回家,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她说着,就伸手过来拉我。
我一把打开她,突然大喊,我不要那个家,死也不要!
喊完之后,我就发了疯似地奔跑起来。她在我后面喊着我的名字,但声音越来越远。我敢肯定她追不上我,她又老又胖,我用不了多大劲,就把她甩得无影无踪了。
甩掉妈妈之后,我的心仍在不停地狂跳,并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刚才那让我无地自容的一幕。
我明明知道抽烟不是件什么光彩的事,尤其对于一个女生。但我还是忍不住做了,这已经够让我难受了。偏偏妈妈又看透了我的心思,她一定目睹了我的全过程。就像一个胆颤心惊的小偷在行窃的时候,被人偷看了又活捉了。不,比小偷更让我羞耻,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样去面对妈妈。
等我从羞耻中慢慢回过神来,心头又被一丝恐惧占领。因为我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条黑暗幽深的巷子里,前面是黑暗,后面还是黑暗。这是哪里?我是怎么走进来的?我一概记不得了,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无赖一样的青年乱说着狂笑着向这边走来。他们的舌头都有点短,黑影东倒西歪,一定是喝多了酒。
我的汗毛倒竖了起来,因为我不由得想到了我们学校的那个不幸的女生,她就是在晚上被几个青年拖进小树林子的。我的腿有点发软,但我还是马上转身跑了起来。因为看不清路面,所以跑不快,心里慌乱极了,一连摔了好几跤。每次摔倒,我都会立刻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不敢有丝毫停留。
也许是我逃跑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们,他们兴奋极了,边追边尖声喊叫,就像一群疯子。我想喊救命,可是不管我的嘴巴张多大,喉咙里就是发不出声音。
谢天谢地,我在他们追上我之前跑到了正街上,这里灯火通明,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我一口气跑到街对面,他们就站在街那边对我指指点点,还怪声怪气地唱着“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这里的男孩情窦初开……”
我又气又怕,脸面通红,想甩掉他们。可我往前走,他们就往前走,我站住,他们也站住。我急得直跺脚,可恶的是他们也学我的样子跺脚。
就在这时,我突然看见前面有个公用电话亭,是有人看守的带卖报纸的那种,一位老大爷正在准备收摊。我就像看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气喘吁吁地说,我想打个电话。
老大爷看看我,又看看远处的那群人,问,是报警电话吗?
我摇摇头,我确实不想报警,我甚至从来没有把自己和警察联系的想法。
那好,是110,打完警察马上就会来的。老大爷突然提高嗓门说。
我知道他是在吓唬那几个人,他们听了,果然就说笑着离开了。
我感激地看了老大爷一眼,伸手抓起话筒,却一时想不起能给谁打电话。真的,那一瞬间,我确实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只能站在那里发呆。
老大爷问,是不是忘了号码?
我摇摇头。
《一滴泪珠掰两瓣》 第三部分买烟的过程(2)
唉。他叹口气说,这么晚了,你真不该一个人出门,我孙女每天晚上出门,我规定她必须八点以前到家……
说实话,我很怕他再这样唠叨下去,就不想再犹豫了。我想,至少有一个人我可以试一试,他不是也曾经很晚给我打过电话吗?
我拨通了周庄的电话,正是他接的,他对我的突然通话显然感到很惊讶,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轻描淡写地说,没有,睡不着,出来走走。
啊,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快告诉我,你在哪里?他的声音很焦急。
我很平静地说,青山商场左侧公用电话亭。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别离开。
我挂了电话,见老大爷怪怪地看着我的手臂。我顺着看过去,才发现那里正在流血。刚才太紧张了,根本没觉得痛,现在却突然感觉痛得钻心。仿佛看了伤处一眼,一切都改变了。
我付了电话费,说,你能等一会儿心摊吗?我怕他们还会回来。
当然,问题是你的伤怎么办?我这里帮不上什么。商场也关门了,要不我带你到前面一个有水的地方洗一洗。
我连连摆手,说我要等我的朋友。
天啦,你听见了吗?我说周庄是我的朋友,我在心里暗暗脸红。
老大爷没有坚持,他一边收着报纸,一边说,报纸上到处都是凶杀暴力,看看都让人心慌,你的胆子也真够大的。你要像我孙女一样,每天最晚八点钟回家……
他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所以,我只用站在旁边不理他就行了。那段时间确实有点难熬,面对这样一个罗嗦的老人,我心里烦透了,却又不得不依靠他。我从来没有那样急切地想念过一个人,该死的周庄,他现在在哪儿呢?
我在心里大概足足骂了十遍之后,周庄才出现在我面前。我本来以为他会骑着那辆山地车,可他是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面钻出来的。
他匆忙跑到我面前,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有回答,向老大爷道了声谢,就离开了电话亭。老大爷在后面唠叨,约会就要把地点搞准,免得节外生枝,多危险,到处都是凶杀暴力。
周庄想转过头问是怎么回事,我使劲拉了他一把,他就没再坚持。
钻进车里,我才发现里面没有司机。原来是他自己开车来的,我很惊讶,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一声不吭地坐着。
我们并肩坐在前排,他看了看我的胳膊,说,你受伤了?
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转动钥匙启动车,说,送你回家吧。
不回家。我眼睛望着前方,很平静地说。
去哪儿?
随便。
他稍犹豫了一下,车就突然向前驶去。
路灯向后倒下,夜色扑面而来,我长出了一口气,疲劳突然袭上来,感到一阵晕旋,就慢慢地将眼睛闭上了。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我好像睡着了,也许并没有睡,我只是让脑袋处于停顿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