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五一节前夜
白天挂起的大红灯笼亮了起来
我们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嬉戏着——
我和小伙伴们。那个寂静的春夜
空气清新而寒冽,一种平静的幸福感
在我的心中漾起,我竟错误地以为
它会延续到永远。哦,四十年前……
那时我们都是些穷人
但快乐。全家人挤在一间房里
邻里们吵架,然后和好。每天吃的
是些粗粮,就着自家腌制的咸菜
但有足够的时间和空地,供我们游戏
在傍晚,在炊烟中,看得见巨大的夕阳
在远处的树影中融化,乌鸦叫着飞过
然后第一颗星亮起。而月亮
足有脸盆一样大。是的,我们快乐
因为有足够的时间去期待着
未来,那遥不可及的幸福
二十多年后,在伊尔库斯克的
阿莫尔河畔,在有着雪和雕像的
广场灯光下,我又一次找回了
童年时的宁静,但童年已是
不可挽回地逝去。永远——
在我将近半个世纪的
生命中,曾经有多少事情发生
又曾经失去过什么?对于这一点
我真的无法说清。走在满是霓虹灯
和广告牌的街上,我仿佛来到了
一个陌生的国度。这莫非就是
我们童年时的梦想,我们用半生
期待换取的酬劳?我的伙伴们
一个冒充成公主,嫁给了非洲的王子
一个混入黑社会,进了班房,另一个
成了酒鬼,还有一个是企业家
我们的孩子叽叽喳喳地长大
头发染成红色或黄色,在街头
招摇着。人们开始谈论起
世贸,欧佩克,和温室效应。
拥挤的街道和停车场上落满了雪
世界变得精彩,但似乎更冷。我的心
收缩着,像一个攥紧了的拳头
我不知道将会有什么发生
鼹鼠的教育学
谈论着天气,和今年的收成
人类的近视眼镜架在未来通红的鼻子上
暑假过去了,孩子们返回了学校
他们的识字卡片散落在
从远处田野吹来的风里。一切
没有变化。牵牛花依然在栅栏上
向着秋天奋力攀爬,苹果依然按照
牛顿的定律从树下砰然落下
季节并没有带来意外的
礼物,只是变换着风景的画片
像一部幻灯机。
老式的,上个世纪
五六十年代流行过的那种
它们与一些过时的观念和词汇一起
任意堆放在时间发霉仓库的一角
没有人留意。我们能从里面
学到些什么,既然已远远背离了
自然的属性?通过隐秘的地下考古学
我们发现了采石场、矿坑、石油
和一具具无法辨认的尸骨
而街舞和DV是全新的,还有彩色的眼影
是的,但我们仍然记得
那些古老的箴言,譬如:“生活多么美好”
以及“过马路时要小心车辆”,
或“我们那么深地爱着我们在
大地深处黑暗而温暖的巢穴”
天空颜色的柔情(组诗)
■ 扶 桑
两种艺息养育了我
两种气息养育了我——
夜晚喂我以安宁
黎明喂我以爱情
我的心呵,你依然保持了单纯
在我的开花时分你的花
绵延过死亡那重重叠叠的阴影。
你也是那不死者。
为什么有些夜晚我要想念雅姆
是的。温柔和天真是美的
没有什么比它们更美。
而折磨我心灵的痛苦
也是这世界的美的一部分
我愿垂下脸来,成为这世上的任何一样
事物——黑黝黝小巷
通宵站立的路灯
田野上随开随落的野花……
甚至你,睡在我心中的月光,雅姆呵
凝视过的那些为蚊虫所困的驴子
它们脚下的土路
或是,某人的一声抽泣。
夜漫漫
你已尽力焚烧过。
被丑陋毒害过。
已酥如粉末……
依然,独自,抿紧嘴角
噢我的心啊,噢我的心啊
不要放弃你自己
在黎明到来之前
都是——忍耐的时刻。
梦
窗子默默地凝望
眼睛明净而忧伤
房间在屏息谛听
像一颗怦怦跳动的心脏
两杯茶相对而坐。袅袅
升起的气息
一种白色、温暖的气息
羞怯而静悄悄靠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说话。
那是天空颜色的柔情
用一颗少女和母亲的心
爱你——
你就是我心中的那滴泪
亲爱的,走过来并向我露出
你的脸吧,别在暗夜里
在众人之中,长久地藏着你的美
走过来并向我露出
你的脸吧,亲爱的
让我也看一看,那日出——
诗二首
■ 刘 翔
某些大海早已经干涸
某些星星已经陨落
天空进入门缝,
浩荡的季风,现在
只是无力掀动几根头发
可能,你只是一个死去的蛹
不再耽于飞翔的雄心
也许,你只是一个安详黑夜的优美的情人
在根须的抓握中,感到安全
在死亡中倍感安宁
红狐狸
沉重的生活,沉重
铁砧的击打,眼前一片红雾
城市的流浪者
身上背着十二个袋子的拾荒者
从山坡上下来
生活的淤青像青苔
长满那满是银发的脸
沉默地,她走来
而身后是咆哮的汽车
趾高气昂,精神抖擞
像冲下山来的野猪
欲望的肉蕾
刺穿夏天的红裙
把发髻盘起来,露出昨夜的伤痕
一只红狐狸出现
在悬崖,在宿命的唇边
一只红狐狸出现
它蘸着泉水写下箴言:
历史不是由弱者用粉笔书写
也不是强者拿着刀剑镌刻
在细草间(外二首)
■ 森 子
他眼睛里有只羊,
他眼睛里,我们都吃草。
而草呢,吃露水、羊粪,吃满天的星斗和栅栏。
我们都是哺乳动物,吃苹奶牛奶,
却不喊她们——母亲。
我们还爱喝阳光,蛋壳里跺脚的白昼
和光波中长短不均的荷尔蒙,
每个人都得到一小块怀孕的方巾。
我们都不看北方,
不看野火下的白居易、马齿苋和车毂辘。
我们给古诗涂清凉油,
在他的眼皮下放一桶清水。
敬 畏
夜风渐熄,搂住一棵泡桐,
那无中生出的有,仍划归无。
警笛折下柳枝,枕着窨井盖,
夜的秘密不便托出,
保全下水道独身的蜥蜴。
它的体格依然庞大,衬托我依然的小,
小过一粒米,一滴水,一棵奋斗的豌豆芽。
你听,一双筷子在街面疾走,
它们谈论着,家才是最好的大饭店。
我记得,挂在梁上的篮子触不到我的手指,
饥饿迫使我长高,而诱惑像面包,用虚无来
填充。
同样,我也渴慕繁星,冲一杯不坏的奶茶,
我就感觉自己的鼻子跟它们走了。
这样,我就不必惊诧,
麦田里尖挺的坟丘,依然提供冥想的乳汁:
每一座不吭声的碑,都忽略了生活的琐碎;
对无意义保持敬畏,由衷的。
麦田复麦田
麦田复麦田,
你在其间,又不在其间,
斑鸠,麻雀,乌鸫,
缝合开花的小路,
恍惚,草坟里跃出一把飞镰。
我看见我的苍老,
复写着月光意义下的弯腰,
中国的土地从不缺乏米勒式的勤勉
草坟暗渡谷仓,
一条比喻的小径诱发炊烟。
李志军诗二首
■ 李志军
故 乡
这就是我苦读的小屋吗?比印象中还要低矮 阴暗。
院墙上爬满苔藓。
午后的日光正毒。门柱响动。是父亲回来
了吗?高高的草捆把头压得很低。
给牛拌拌饲料 喝下满满一瓢水 然后
去学校给孩子们讲课。
那时的父亲和现在的我一样年轻 却和
现在的他一样苍老。
井边 静谧的木槿 花气袭人。要远走高
飞了。短辫贴在耳后的浇花人
手掌朝外 挡住面孔 试图躲过我的目光。
她步态踉跄。我呆立路边。夕阳中的杏子红
的单衫。
依旧哈哈大笑的隔壁伯伯依旧一贫如洗。
他总是把别人的牲口拴在自家小院。
夏夜 点燃为它们驱赶蚊蝇的蒿子。我席地
而睡。
我喜欢他的房子。屋角的湿土里能刨出土鳖
山墙的窟窿里能掏出鸟蛋。
村口闲逛的人。我的族人。我的光屁股爬着
滚着一起长大的兄弟。
递过纸烟。尴尬相对。
偶尔 某个熟悉的表情会在越来越陌生的
脸上一闪而逝。
他们羡慕地说 在最远最大的城市 谁
家孩子做着发财的生意 谁家的女儿
奇遇了好心的有钱人。我微笑着:这些都
是真的。我知道 我不敢在村子讲
灯红酒绿的街头 他们仍然像蚯蚓一样
不停掘沟 像蚂蚁一样不停搬运
她们 度过怎样的白天 度过怎样的黄昏。
青玉米
茂密得连风都透不进来。宽厚的叶子重重叠
叠。
我躺在地上。月亮在缝隙里变圆。
它强劲的脚爪插进土垄 筋腱暴凸。
我感到我是一片正在腐烂的树叶 正在
融入浓绿的血液。
井水漫来。深夜把整个田野化为一团青雾。
我的脖子担在光滑的锹把上 紧闭眼睛。
我听见羊群争相喝水的滋滋声和低沉的喘
息声。
我听见它们的骨节拔高时的爆竹似的劈劈
啪啪声。
惊恐的蟋蟀跳上我的鼻梁 又慌慌张张
地揪住它的半垂的衣带。
水流灌进我的裤管 翻越我的胸脯。
蚯蚓在我赤裸的脊梁下蠕动。
我感觉自己已经喷出它们的心室 已经涌
上它们嫩黄的梢尖。
沈娟蕾诗二首
■ 沈娟蕾
在城墙的雪线下
气流戒严的半夜,
城墙的根基在地下挤动。
我这不断收敛的身子骨
已薄冰一样脆弱。
脚镣轰响
在牢房的石板上,像一支军队
集体的耻辱。
三更已过,鼓楼檐角上的雪
该软和了些——
我已不记得云锦丝棉被拥在身上的微痒了
那床深得没有边际,有一夜
我没命地逃,
直撞到周际酷冷的城砖。
我扪摸着,想扳住缝隙里
一缕松动的光
这庞大的帝国坚硬得像一粒琥珀,
在后人的显微镜里
旋转着多少华美的躯体,
针尖般嘤咛的死亡。
我再也嗅不到牡丹一样馥郁的沈园了,
它消失了
像一段轶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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