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折腾,反复无常的情节。一路上,除了仓皇如鱼的百姓与商贾之外.经常可
以看到那些被逐出京城的官员,有的举家放外,妻儿老小愁云满面,有的独自一人,
形单影只,随风飘零。面对此情此景,姚含墨在观赏之余又不免有些心惊肉跳,太
玄了,简直就是与虎谋皮,类似的那种凶险莫测的厄运随时都会突然降临到任何一
个人的头上,满门抄斩、血染家族的故事并非只发生在前朝,它随时可以重复再现。
去年中秋时节,兵部侍郎王建正在合家团聚,饮酒赏月,突然出现的御林军将他的
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天近中午,姚含墨在轿子里听到手下的几名官员突然嘈杂起来,他们在行进的
过程发现了当朝诗人梁永桢。最先看到梁永桢的是姚含墨手下的一位幕僚,这位小
有文名的幕僚,数年前还在宫里唱和,曾亲自聆听过大学士梁永桢献给皇帝陛下的
颂歌。现在,他突然看到衣冠不整的梁永桢之后,不禁大为震惊。梁永桢临水而立,
似要投水……幕僚急忙来到轿前,征询太守姚含墨的意思。幕僚说,不久前他刚刚
被召回京师,怎么又被贬出来了?要不要叫他过来?卑职的意思是……
“不管他。”姚含墨从轿子里向外望了眼,立即打断了幕僚的话,皇上刚把他
扔出来,咱们又把他捡起来,你有几个脑袋?再说,天下的读书人有的是,死了一
茬,还会有一茬,李白不是死了么,死就死了,多少年后又出了一个苏子瞻,苏子
瞻也死了,死就死了,以后还会有人出来的,陆游也死了,梁永桢就不该死么?再
说,国家的兴衰,与他们何干?继续赶路。
姚含墨说完,垂下帘子。幕僚刚才的话使他很不高兴,这个人,太不会说话了,
难怪在宫里立不稳呢,一大把年纪了,竟如此幼稚而又不省心。良材难觅啊。
这天傍晚,天色渐渐阴暗起来,虽然还没有下雨,但空气中已出现了雨的气息。
路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黑色的耕牛与农夫在雨前阴暗的田畴里奔跑,闪烁。
姚含墨打起帘子。远远地看见路边有一座客店。一个姑娘正在树下荡秋千……
刺客
董相如回到房里以后,外面的天色已晦暗如夜。关上房门之后,他在灯下展开
了那块石榴红的罗帕,仔细端详着。不多时,客店里的伙计进来送水,董相如急忙
将罗帕收了起来。伙计告诉董相如说,天要下雨了,夜里小心着凉。这时,隔壁的
房间里传来了高长卿的诵吟:
歧王宅里寻常见,
崔九堂前几度闻。
座中位下谁最多,
江州司马青衫湿。
……
春霄苦短日高起,
从此君王不早朝。
……
大弦嘈嘈如急雨,
小弦切切如私语。
……
贾氏窥帘韩掾入,
宓妃留枕魏王才。
……
诚知此恨人人有,
贫贱夫妻百事哀。
……
董相如打开一册书,坐在灯下。雨前的征兆使归来的燕子变得惊慌失措,不时
地将窗户触响。不久,董相如合上书,来到高长卿的房里。看眼前的情形,天气越
来越坏,丝毫没有晴朗的迹象,难道还要在这个客店里继续滞留下去吗?还要滞留
多久?大考的日期眼看越来越近了,他担心的是天气,明天一早能否启程进京……
董相如颇感吃惊的是,高长卿此时竟然对天气的变化毫无兴趣,很不以为然,
对于明天一早能否启程进京,更是只字不提,置若罔闻,仿佛与己无关。高长卿向
董相如讲述了他刚刚做过的一个梦:
梦中的高长卿,深受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庇护与怜爱,陛下仁慈的声音如同
五彩的祥云一样出现在高长卿的头顶上方。接下来,他看到了皇后娘娘的优雅的手
势与如水的笑容。正当高长卿披上猩红的莽袍、山呼万岁之时,大殿上突然传来了
宰相张浚的声音,张浚针锋相对的谏语使正在行跪大礼的高长卿如坐针毡。张浚对
圣上说:
“陛下千万不可以貌取人,此次大考,高长卿的名次……”
“直说无妨。”
“微臣实在羞于启齿。据主考官郑大人讲,高长卿名落孙山。”
此言一出,大殿上下为之哗然。高长卿伏在地上,听到张浚仍在陈述:
“微臣以为他是一个胸无点墨、游手好闲的市井无赖,陛下万不可被他的美貌
所迷惑,如此一副臭皮羹,将来必定祸国殃民……”
张浚后面的一席话触怒了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张浚后来是什么时候退出大殿
的,高长卿已经记不起来了。接着,有人过来扶起了长久跪伏的高长卿。皇帝陛下
说,虽然你名落孙山,朕还是喜欢你的。陛下好像就是这么对他说的,皇后娘娘还
说张浚是个疯子。
一天晚上,两名化装成刺客的大内高手秘密潜入相府。其时,宰相张浚刚刚下
朝归来不久,正在灯下读书。烛花砰砰爆跳着,张浚放下书,正要叫人,忽然感到
眼前一阵发黑,夜晚的阴风穿堂而过……
三日后的金殿上,刚刚被召回京师的翰林大学士梁永桢面圣谢恩。梁永桢指控:
钦差大臣高长卿
阴谋策划,派人行刺宰相,一名刺客当场身亡,死者是朝廷大内的夏公公。
梁永桢指控之日,钦差大臣高长卿已奉旨离京,正在典州一带体察民情……
“这真像一个梦。”董相如说。
高长卿沉浸在梦境之中,面含喜色。他对董相
如说,陛下是喜欢我的,这会儿,梁永桢恐怕早已又被逐出京师了。
董相如说:“他不是奉诏进京的吗?”
高长卿说:“那又怎么样,进去了,就不能再出来了么,这是报应,是天意。”
高长卿告诉董相如说,梦醒之后,他感到四肢倦怠,印堂灼烫,一种潮湿的血
腥之气在他的身体四周萦绕,久驻不散。
董相如听罢,立即笑着说:
“刚才店里的伙计在院里杀了一只鸡,你闻到的是溅出来的鸡血。”
鸡血?
董相如拉着高长卿来到庭院里。店里的伙计此时正在收拾地上的那摊血迹,老
板刚才为血迹的事大发了一通脾气。伙计一边收拾,一边低声嘟囔着,一把年纪的
人了,火气还是那么大。鸡已经褪洗得干干净净的了,这会儿放在一只木盆里,四
周有飘零的鸡毛,有的粘附在地上。入夜后的庭院,凉气袭人,墙边的一带树木低
微地簌簌作响。伙计后来抬起头,看到高长卿与董相如都出来了,正站在屋檐下的
台阶上看他收拾残局,急忙说道,公子醒了?要热水吗?我这就得了,我知道你们
明儿一早还要赶着上路呢,这鸡汤就是给你们二位预备的,老板吩咐过了。
怎么回事?难道是行刺宰相,未获成功?高长卿注视着伙计手上的血迹,从台
阶上下来。太意外了,一切都令人始料不及,为什么一件圆满的天衣无缝的事情会
弄到如此地步?破绽重重,漏洞百出,是谁在从中作梗?一个青面獠牙的术士?一
名慈眉善目的老人?那猩红的鸡血仿佛是突然从地上渗出来的一种极为平常的霜露,
它的冰凉程度丝毫不容置疑,把它与一条性命联系在一起,是不是有些过于唐突而
牵强附会?霜露就是霜露,为什么要说成是鸡血?为什么不说是一摊人血,某人的
一腔所剩不多的热血?这个每年为京城容纳、输送大量举子的客店,初看起来倒也
有趣。事情果然败露了吗?根据是什么?拿凭证来——
董相如注视着楼上的纱灯,崔小姐生前住过的闺房几天来一直是宁静的,一如
她从前在其中相思、熟睡、伤心落泪。出于对高长卿的狂躁情绪的缓解与抚慰,出
于对结伴赴京的憧憬,董相如把自己几天来掌握到的、有关崔小姐的那些一鳞半爪
的事情耐心他讲给高长卿听……整整一个夏天,崔小姐一直都在凭栏远眺,期待着
前来迎娶自己的花轿从大道的尽头翩翩而来。在相思心切的崔小姐看来,婚礼上许
多累赘的不必要的东西都可以省略不计,包括那种象征着喜庆与吉祥的欢快的鼓乐
之声。花轿如期而至,这就足够了,其余的一切附设与礼仪都会因此而黯然失色,
别无一用……时间进入秋天,距离预定的迎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湛蓝的秋高气爽
的天空里时常回响起令人莫名其妙的闷雷,栖居在栋梁之上的燕子开始举家撤退,
向南迁徙。那些夭,崔小姐的房中几乎夜夜都亮着灯光,灯光总是持续到次日天亮
之后才最后熄灭。婚期的渐渐临近,使崔小姐突然结束了以往的凭栏远眺的习惯,
她整日呆在房里,几乎很少下楼。她开始貌似安详地在床前描红绣金,整理旧日日
的某些闺阁之物。谁不知道她近来平静如水,谁不知道她此时早已心猿意马,思绪
乱成姹紫嫣红的一团?
中秋时节的一天,一匹飞驰的白马出现在大道的尽头,在客店的门前,一路而
来的白马发出一种短暂而沙哑的哝哝声之后,一个人翻身下马。骑马而来的这个人
披着一袭长长的青麻,跌跌撞撞地走进店堂里。来人泪流满面地向正在筹划婚事的
崔家的人报告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崔家未过门的姑爷,已于昨日下午暴病身亡了…
…
董相如讲述的故事并没有打动高长卿,高长卿事实上根本就无心倾听,他仍沉
浸在对梦境的回味与推敲之中。在董相如缓缓陈述的过程中,高长卿心中忽有所动,
似已初步理出了某些头绪,其中的几处细节使他不禁恍然大悟,不寒而栗——
“这件事,好像在时辰上出了一点毛病。纰漏就出在时辰上。”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中传来了一阵清晰而急促的叩门声。
高长卿说完之后,立即回到房里,仰倒在床上,眼睛望着白色的帐幔。董相如
站在门前,他听到客栈的前院里响起了辚辚的车声与马的嘶鸣,并伴有嘈杂的人声。
不久之后,阵阵煮酒的气息越过黑暗而狭窄的门廊,一直向寂静的后院里飘来。
伙计提着热水来到后院,董相如从伙计的口中得知外面来了一位太守,带着大
队的人马,还有两辆木轮囚车,车上有两名垂死的钦犯。
阶下宽大的桐叶在细雨中变得幽深而墨绿,闪闪发亮,青黛的屋瓦发出阵阵清
音。西边的一间厢房里透出灯光。傍晚的时候,有远道而来的一主一仆两位客人住
了进来,旅途的劳累使他们看上去意气消沉,疲惫不堪,这会儿,主仆二人正在房
中说话,董相如听到他们寥落的话语中笼罩着强烈的睡意。不久以后,房间里的灯
熄灭了。廊下的细雨犹如夜半的琴声。
董相如来到高长卿的房中之时,高长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熟睡后的高
长卿,脸上仍然扭结着一种怏怏不快的神情,眉峰紧锁,双颊赤红。董相如在床前
注视了一阵,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将帐幔放下。
不过是一个梦,他却信以为真了,除了在时辰与次序上稍有纰漏外,他认为一
切的细节都是真实的。董相如在走向自己房间的过程中,想起了高长卿融入梦境后
的那种可怕的状况,他不明白高长卿为什么如此冥顽不灵,执迷不悟?难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