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以后,董相如感到酒意略有消散。他推门出来,院内一片寂静,南
窗下亮着两只灯笼。董相如在门前站了一阵,听到高长卿住的房间内悄无声息。院
内传来一阵低低的水声,董相如循声望去,见那个伙计正在门口褪洗一只公鸡,面
前放着一盆水,盆边有拔下来的鸡毛和一摊血迹,这会儿看上去是黑糊糊的一片。
伙计正在低头开膛。
董相如走过去。伙计听到人声,忽然抬起头,举着两只血手站了起来:
“公子,想要热水吗?”
董相如说:“高公子还在睡觉吗?”
“对,还没醒呢。”伙计说,“他好像喝多了酒,趴在桌子上睡,姿势真不好
受,我又不敢动他。前几天,也来了几位上京赶考的公子,有一位也是喝多了酒,
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看他挺不舒服,让他到床上去睡,您猜怎么着?他睁开眼,
什么都不说,给了我两个耳光。末了,老板还说了我一通,差点儿没把这吃饭的家
伙给砸了。您说这做好人多难呀,这年头,怎么秀才也学会动手了?——您不进去
看看他吗?”
董相如说:“那是你看错了人,高公子可不是那样的人。”
伙计说:“对,我早看出来了,那位,人好,心也善,会体贴人。”
董相如被伙计的话逗笑了。这是客栈的后院,上下两层,董相如与高长卿都住
在下层的客房里。后院连着前面的店堂,再前面还有一溜简易的马棚,拴马的桩子,
贮放草料的仓房,一排饮水的石槽。后院的台阶下栽种着两株天竺,绿得疏朗而阴
森,映衬着青砖的甬道。楼上的一扇窗户前,挂着一盏小小的红纱灯。
老板来到后院时,地上的血污和腥气使他皱起了眉头,他对伙计说,这是客人
们读书休息的地方,你越来越没规矩了,快弄出去。
伙计说:“我在陪公子说话呢。”
就没见你有过理亏的时候,老板说着,瞪了伙计一眼,走上前来向董相如问寒
问暖。董相如告诉老板说,你的这个伙计很精明,开客栈,需要的正是他这样的人。
董相如的话使老板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显的得意之色。伙计在那边也听到了,心里一
高兴,手上平添了几分力气,鸡头突然被拧了下来,伙计失声叫道:
“糟了——这鸡卖不出去了。”
老板没有责备伙计得意忘形的冒失行为,只是与董相如相视笑了一下。之后,
他离开后院,走进了前面的店堂里。
外面来了一主一仆两位客人。
……这天夜深时分,董相如在房里读了一阵书,正在昏昏欲睡之时,忽然听到
外面传来一阵嘤嘤咽咽的女人的哭声。起初,董相如以为是梦中的一种情景,及至
他披衣推门,来到外面以后,那种哭声仍在断断续续地持续着。董相如站在门前的
石级上听着,哭声哀怨凄婉,似在附近,又仿佛很远。院中原来的两只灯笼灭了一
只,光线比先前锐减了许多。那个伙计正在关门,准备睡觉。董相如立即叫住了他:
“你听——”
伙计说:“什么?”
“附近好像有一个女人。”
“我知道。”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里还有别的人住着么?”
“公子,我忘了告诉您,”伙计说,“一年前,我家小姐去世了,每到这个时
候都要回来哭一阵的,您睡吧,不打紧,过一会儿就不哭了。”
董相如说:“你家小姐……”
伙计告诉董相如,小姐已订了亲,有了姑爷,本来说好去年中秋的时候来迎娶
过门,可后来来的不是什么花轿,而是一个失魂落魄的报丧的人,那位没福气的姑
爷得暴病死了。此后,秋风四起,霜露遍地,小姐从此忧郁成疾,不久也故去了。
董相如说:“你家老板知道这哭声吗?他怎么办?”
伙计说:“他这会儿一个人正在房里听着呢,他什么都知道。”
董相如心中似有所动,他问伙计说:“你们小姐多大了?”
“十九。”伙计说,“您是没见过我们小姐,那长得真叫……她要是不死,与
您可真是天设地配的一对。——您看见楼上挂红纱灯的那扇窗户了吗?从前,那就
是我们小姐的绣房。这会儿,门窗都封死了,谁也不许进去。”
董相如说:“你家小姐的名字叫崔玉婴,又叫采春,对吗?”
伙计张大嘴,吃惊地望着董相如,半晌才说道:“公子,您怎么知道?”
董相如在伙计惊愕而不安的视线里转身走上台阶,回到房里不久以后,他听到
了吱吱呀呀的关门声,锁子也随着落下了。
董相如坐在床前,夜晚的房中有些阴冷。垂下帐幔之后,昨夜的梦境又一次浮
现在他的眼前:树丛后面传来了清脆的笑声,笑声从他的头顶上漫过,石榴红裙在
后花园里迎风飘舞……
西望京城之二
两个瓜农在路边争抢地盘,一个瓜农刚刚举起手中的扁担,另一个瓜农的额上
突然冒出了鲜血。眼前的情形使唐宣赞感到奇怪而有趣。简直不可思议。那股鲜血
是怎么冒出来的呢?书童含墨在旁边扯了一下唐宣赞的衣袖,低声说,我看得清清
楚楚,他并没有打他,他怎么就流血了呢?唐宣赞说,这事的确很奇怪,我也看糊
涂了。这时,远远地有一位农妇,一路哭喊着,向人群这边跑来。唐宣赞转身去看
那个妇人,围观的人群开始松动。含墨拉着唐宣赞走到一边,对唐宣赞说,公子,
小心他们的血溅到你的身上,就在这里看吧。
离家已半月有余了。
一路上,唐宣赞带着家僮含墨穿州过县,跋山涉水,每到一个地方,唐宣赞都
要逗留一天半日,四处游玩。含墨急得乱跳,不时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照纸宣读,
催促唐宣赞收起游兴,加紧赶路,他们的行程与日期在纸上写得明明白白,一清二
楚,日程一天挨着一天,刻不容缓。而唐宣赞对此毫不理会,一离了家门,便把什
么都忘了。沿途的一切都使他感到有趣,随便一个村庄、镇子,他都想进去看一看。
星罗棋布的城堡、宙宇、牌楼,此村姑与彼少妇身段相近,面貌殊异,此石桥与彼
石桥隔代而建,大同小异……“公子,不能再住下去了,老太太让咱们初三之前务
必赶到冯县,初五过孟江,初六……”
唐宣赞说:“你到底是听老太太的,还是听我的?你要干什么?”
含墨说:“在家听老太太的,出门在外当然听你的,都得听不是。”
“既然如此,你就闭嘴,我到哪里你就到哪里,不要再烦我。”
“话虽这么说,可我还是怕误了考期,我担当得起吗?”
“掌嘴。”
“不说了,再不说了,这是何苦来着。”含墨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抽了几下。
唐宣赞看着抓耳挠腮的含墨,不禁露出一丝笑容。含墨伶俐过人,但毕竟还是
个童稚未尽的孩子。横渡清河的时候,他们在中途遇上了风浪,所乘的木船险些沉
没,汹涌的河水将唐宣赞随身携带的一些书籍打得精湿,令唐宣赞感到心灰意冷。
上岸后,含墨从箱子里取出被河水涸湿的书籍,一册一册地晾晒在岸边的阳光下。
湿漉漉的书籍令人惆怅,唐宣赞不想看那些书,想看一些开心的事。他站在岸边,
仔细眺望沿河一带的景色。含墨小心翼翼地翻动粘在一起的书页,如同一个在烟雾
弥漫的市井里察看火候的小伙计。沿河一带,房舍错落,人影憧憧,旅途中的风声
使他们在不久之后便将那些尚未完全干透了的书籍草草地收拢在一起,装入箱子,
又匆匆上路了。在竹罗镇,他们先雇了一头骡子,驮著书籍与包袱,不久又换了一
匹马。面对乌黑而细长的马的鬃毛,唐宣赞一路上兴致勃勃,赞不绝口。唐宣赞不
断地抚弄着马的鬃毛,目光里流露出一种少见的柔情蜜意,他边走边对身后的含墨
说:“瞧瞧,这像不像女人的长发?美丽的长发。”含墨的身影在马背后出没,一
脸诡异的笑容。出门多日,他有时偶尔会突然忘掉自己的身份与职责,原野上空的
浮云与纸鸢使他的目光变得辽阔起来,时常可以看见有人在河边或返青的田野里练
习飞翔,一次次的飞翔,一次次的前赴后继。潮湿的衣衫在沿途的风光中渐渐被吹
干了,隔不多久,他就从马后转到唐宣赞的身边,十分婉转地提醒唐宣赞千万不要
把那位程太爷的信丢了,丢了什么东西都不要紧,包括把他这个家僮丢了都行,就
是别把那封信丢了,程太爷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那封举荐信整整花了他一个上午
的时间,信中的有关的措词斟酌来斟酌去,举棋不定……
“什么狗屁程太爷,”唐宣赞说,“我上京赶考,要他的信干什么?”
临行之前,家里的人做了充分的准备,上上下下忙成一团。春天一开始的时候,
唐家的人就打听到了一个比较确切的消息,今年掌管全国举子会试的主考官是郑润
萧郑大人,程大爷与唐家是多年的世交,早年又曾做过郑润萧的老师。老太太的想
法是,有了程太爷写给郑大人的举荐信,唐宣赞此次进京应该是如鱼得水、顺理成
章的。老太太的想法比较简单,在唐宣赞看来,还多少有些可笑和不洁。离家不久
之后,他们主仆二人走在路上,唐宣赞告诉含墨说,他已把那个狗屁程太爷的信揉
成一团,扔到河里去了。含墨听了,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惊动了路上的一些行
人。一个大叔模样的行人过来问含墨为什么事哭泣。唐宣赞笑着说,家里给他娶了
一个媳妇,我带他出门,他忽然想媳妇了,不肯走了,闹着要回去。那个人仔细打
量了一下含墨,发现他还是个孩子,就说,还不到那个时候嘛,这么一点年纪就懂
得相思了?真是怪哉。含墨听别人这么说他,立即破涕为笑,他抱怨唐宣赞说:
“你撕它干什么,还不如把我撕了算了。”
唐宣赞说:“你真的以为我会名落孙山吗?”
“天地良心,我巴不得你得了头名,我跟着也威风。”
“这才是个好孩子。将来选个好姑娘配给你,给我生他一堆,十个八个的都不
嫌少。程太爷是个老色鬼,心有余而力不足,他那双肮脏的手什么没摸过?我能要
他写的信么。”
“公子,我听我老舅说,苏东坡也是一个老色鬼,是吗?那么多人还在读他的
书——”
“闭嘴,你老舅是谁?不知道就不要乱说。早先,我听家里的奶妈们说,你是
从葫芦里剖出来的,是真的吗?”
“是谁这么说的?打死我也不信。我爹从前是种葫芦的,这是编排我呢,我的
小名就叫葫芦。我爹要是一个木匠,她们就敢说我是从墨斗里生出来的,我爹要是
一个陶工,我就成了瓷窑里烧出来的了,这些人。”
快到冯县了。沿途的房屋稀稀落落,树木参差不齐。明亮的流水又细又长,水
边有几个浣纱的妇女。一打听,才知道现在已进入了冯县境内,前面不远有一个城
镇。唐宣赞想在冯县留宿。临行之前,唐宣赞查阅过《冯江府志》,昔日的公孙策
与王维都曾在这里居住过一段时期,当地的人常以此为荣,这是他们的旧址得以保
存下来的一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