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王凤龄不知为什么没有来,高大人一直都在期盼着,后来时间越来
越晚,王凤龄还是没有露面,高大人突然变得心绪烦乱,火气冲天。我躲在屏风后
面,眼看着他在屋里乱扔东西,我知道在这种时候去劝慰他是十分不恰当的,他会
把我放在眼里么?这个时候只有王凤龄突然从外面进来,才能使他的怒气云消雾散。
这个时候我能做什么?我只能在心里埋怨王凤龄,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使你不能分
身前来呢,高大人像望夫崖上的石像一样等了你整整一个晚上。我想起以往的日子,
王凤龄每天晚上总是如期而至,我在一旁早早地熏好香炉,点燃红烛,侍候他们沐
浴更衣……
整个晚上,我一直候在屏风外面,我肩负重任而又无所事事。我在想我是否应
该悄悄出去把失约的王凤龄找来,可万一大人有事唤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这样做
算不算擅作主张?据我所知,几乎每一位大人都不喜欢他手下的人擅自行事……谯
楼上三更已过,夜越来越深了,这时,我听见高大人发出一声绵长而无力的叹息。
他好像离开了椅子,在地上走动,又停在了镜子前。
我从屏风后走出来,低声对他说:“大人,天己三更了,大人该歇了。”
高大人从镜子前转过身,望着我,突然问我:“你说,王凤龄为什么今晚没来?
他是不是厌倦我了?”
怎么会呢,我安慰他说,王凤龄肯定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事情缠住了身,难以
自拔了,他的父亲不是三天两头常犯病么,以往他一直都来,明晚他肯定会来的…
…我的话似对他起了某种作用,临上床前,他说:
“我也在想,他负我是不对的。”
现在,夜色已经浓重,根据以往的经验,按照时间来看,王凤龄该到了。我在
府内前前后后察看了一遍后,特别吩咐守门的人,王凤龄一到,马上进来通报。
我回到室内,高大人正在对镜自揽。每次王凤龄到来之前,高大人都要长久或
短暂地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高大人粉面丹唇,美目流盼,多少年来,他几乎每到
一个地方,都会在众多的女眷们中间引起不小的骚动。我跟随他数年,这种事情见
得多了。通江府的一位姓梅的小姐,在见过高大人一面之后,一直念念不忘,不久
竟然郁悒而死。最初的时候,在朝廷的金殿上,他的容貌引起了圣上的注意与怜爱,
皇后娘娘也很喜欢他。紧接着,他青云直上,虽然遭到了朝中大臣裴策、张浚等人
的反对,但仍无济于事。那一阵子,京城里四处流传着高长卿靠美貌夺魁天下的事
……然而,自从出任朝廷钦差巡察各地,自从来到典州见到王凤龄以后,他常常自
惭形秽。有一次他告诉我说,他是人中之花,而王凤龄则是花中之王,王凤龄简直
非人间父母所养,更像一幅幻想中的美人轴……
我熏好香炉,备足热水以后,王凤龄来了。
一道低垂的帐幔轻轻拂动了一下,王凤龄从后面走了出来。眼下正是深秋时节,
王凤龄仍然穿着一身十分单薄的衣衫,这使他看上去更显得楚楚动人。眼前的情形,
连我这样的人也不免引动了某种恻隐之心。我曾提醒高大人,是否该为王凤龄置办
几身像样的衣服,高大人说,他不会接受的,我不想伤害他。这时,高大人从里面
迎出来,他们拉着手,一起坐到绣榻上。我看见高大人的脸上流光溢彩,他声音很
轻地对王凤龄说话。王凤龄向他解释昨晚失约的原因,高大人说,不必说了,不必
说了。王凤龄说,家父的情形有些不大好,我煎了药,刚刚眼侍他吃下去,这就来
了。
我掩好房门,垂下所有的帐幔。这会儿,我想他们该沐浴了。
现在想起来,父亲对自己的外出是十分牵挂的,父亲问他每天出去干什么,他
说是替巡抚衙门抄写公文。父亲听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王凤龄曾经询问高长卿,不知新的典州刺史将何时到任?不知来人是谁?高长
卿说,管他是谁呢,一个小小的刺史算什么,你在我的身边还不够么。高长卿希望
王凤龄长期留在自己身边,王凤龄未置可否。父亲身为贬谪之人,是断然不能回到
京城去的,他自己也一样,京城何人不识君?想瞒过别人的眼睛是不可能的。到这
个月的月底为止,高长卿奉诏出使典州的期限已到,月初回京,不久又巡察孟江一
带。王凤龄恨自己不能分身,他无论如何不能扔下年老多病的父亲不管,又不能辜
负了高长卿的一腔深情,进退不能。
高长卿说:“你别愁坏了,有我哪,我已替你想好了姓名——”
姓名?王风龄望了高长卿一眼,低下头去。他在脚下的一只三足的水盂里看到
了自己的倒影,浓郁的酒浆使他的双颊隐隐灼热,脸色一片绯红。高长卿在他的耳
边喃喃低语……
昨天上午,父亲拎着一条瘦小的鲢鱼,从集市上归来,在距离家门不远的地方,
失足滑进了一条水沟里,多亏顾大嫂与附近的几个妇女将他救了上来。父亲的身上
沾满了树叶与泥污,手中的那条瘦小的鲢鱼也不见了。顾大嫂和几个妇女伸手在那
片浑水中仔细摸了一回,竟然踪迹全无。整整一个中午,父亲为失去了鲢鱼而长叹
不息,蔚为惋惜。王凤龄对父亲说,找不到就算了,一条小鱼能值多少钱,再说,
你以前从不吃鲢鱼的。父亲听了王凤龄的话,看了他一阵,似想说什么又终于没说,
和衣到床上睡觉去了。顾大嫂与另外两个女人进来过一次,见老人已入睡,说了一
阵话出去了。
午后,父亲的喘息开始变得十分频繁,他一次次从床上坐起来,大张着嘴,又
一次次重新躺下,不间断的喘息使他无法合上自己的眼睛,后来,他从床上下来,
自言自语地说道,哎,不睡了,不让睡就算了,何苦还要喘成这样。
目睹喘成一团的父亲,王凤龄却丝毫插不上手,他多想代替父亲喘息一阵。王
凤龄对父亲说,外面太阳很好,出去坐坐吧,晒晒太阳,白天睡多了也不见得好。
中午,父亲因为鱼的事情而没有吃饭,王凤龄也只喝了一碗清汤,一段时间以来,
他感到胸前堵得慌,不再像刚来典州时那样饥肠辘辘。
王凤龄扶着父亲来到门外.他们看见红蓝两种颜色的蜻蜓在阳光下盘旋,神出
鬼没,远处的耕牛在青枝绿叶中无声地奔走。刚才,在床上的那一小会儿时间,父
亲做了一个梦,他年轻的时候与裴尚书一道上京赶考,途中夜宿在一家客店里。将
要入睡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笑声,一个姑娘正在月下荡秋千……是店主的女儿…
…崔采春……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数月之前,梁永桢听到了范成大兵败失利的消息,范成大率领残部退居蜀中,
固守一方。不久之后,陆游逃到范成大门下,这两个人忙里偷闲,一唱一和,互赠
失意的诗词……
远在江南的辛弃疾穿上了染血的征衣,听说他已很久没有握笔了……
这些似是而非的,零星不断的消息,像旅途中的风景一样,点缀着梁永祯的行
程。
昨天晚上,梁永桢在酒醉之后误入一座庭院之中。夕阳西斜,青砖红树,门前
穿梭不息的紫燕使梁永桢最初以为自己来到了一座寺院之中。他背靠在一尊峥嵘的
假山石上,不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梁永桢忽然被一阵风吹醒,他感到脸上浸满了凉意,睁开眼后,
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湖边,湖水澄明碧清。梁永桢正望着湖水寻思,湖中传来一阵轻
响,平静的水面上荡起了层层涟漪。不久,湖中又是一阵轻响,水纹比刚才扩散得
更大,重重叠叠,似有无数的螺髻。梁永桢循声望去,看到湖那边的桥上站着一个
姑娘,正在心不在焉地向湖中投石子。桥上的姑娘看上去心事满腹,似乎根本没有
注意到水面上的清澈的涟漪。梁永桢虽然看不清那位姑娘的容貌,但知道她一定很
美。
我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不管怎么说,从眼前的情形来看,绝不是一个寺院。梁永桢一边打量着周围的
布局与景象,一边将自己的身体向旁边的树丛里蠕动,他担心桥上的那位姑娘在猛
然看到湖对面的他的散发着酒气的身体时会突然受到惊吓。我这是在干什么?像做
贼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看上去这是一个很大的园子,有的房子隐
现在树后,只能看到某一个檐角。距离桥上那个姑娘不远的地方,有一道很长的圆
形回廊,一排烟绿纱窗的房子,远远看去,像是窗户上布满了茸茸的青苔,如云似
雾。
梁永桢将自己的身体隐蔽起来,眼前浓密而翠绿的枝叶和花茎不但挡住了来自
湖边的光线,桥上的那位姑娘也完全看不见了。梁永桢躲在花下,脸前溢满了沁人
的芳香,从湖水不时的响动中,他知道那位姑娘此刻仍然站在那道桥上,仍像方才
那样心事重重地向湖中投着石子。这时,一只蜜蜂突然来到梁永桢脸前。
蜜蜂嗡嗡地飞着,蜻蜓点水似地在梁永桢的鼻子上碰了一下,接着,又在梁永
桢的额头上轻轻划了一下。梁永桢挥手驱赶着这只突然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蜜蜂,他
多少感到有些恼怒而奇怪,自己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气,而这只蜜蜂却饶有兴
趣地围着他的身体不停地旋转,游戏似的飞舞。梁永桢在晦暗的花影下低声斥喝道:
走开,到那边去,我的身上没有蜜,别围着我,到那边去——
飞翔的蜜蜂低声鸣叫着,在梁永祯的脸前飞来飞去。这时,梁永桢忽然听到从
湖边的一排房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
不久,梁永桢又听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是两个姑娘,正在里面说话:
“真是怪事,一块罗帕能跑到哪里去呢,它总不会自己飞了巴?”
“咱们旁边的那个小花坛你去了吗?上个月,我的一条绫绢就让凤刮到那里去
了,咱们却在屋里到处乱翻一气。”
“小花坛那边我去过了,要是在那里,我还不拿回来么。”
“都怪我,早上我从箱子里翻出来,洗净后就晾在了这纱窗外,我要是不把它
翻出来,不晾在外边,能有这事吗?”
“姑娘,你可千万别生气,你看你的书去吧,这事就交给我了,啊。”
“我真是没用。”
“姑娘别这么说,怎么这样说呢,要说没用,那就得是我了,我劝姑娘别操这
心了,有我呢,你还不放心么?”
“小霜……”
“我就不信找不到它。我这就去下房里找那个死老婆子去,姑娘难道忘了,她
刚才胡谄什么来着?咱们随便问了她一句,她却说了一大堆,什么和尚啊道士呀,
她这是什么意思?姑娘,你先到床上躺一会儿。”
“你千万别去找她,宋妈妈那样的人,是好惹的吗?你要去找她,还不如先把
我杀了。”
“姑娘,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一块帕子,丢了就丢了,嚷出去有什么意思。本来我也不准备用它,只因闲
着没事,才把它洗了出来……”
“姑娘真是好性子,这要换了别人,不定要闹得有多大呢。”
“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