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史学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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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史学名著-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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谓赴告。大概鲁国守此制度未坏,各地史官赴告材料均尚保持完整,因此韩起见了鲁《春秋》而说周礼在鲁。孔子则是根据此项材料来作《春秋》。当然并不是全部抄撮,在孔子自有一个编纂的体例,和取舍的标准,及其特殊的写法。所以说“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当知史官分布,乃是周代一制度,而孔子作《春秋》,则是私家一著述。由政治转归了学术,遂开此下中国之史学。所以孟子说:其文则史,其事则齐桓晋文,其义则丘窃取之矣。这是说《春秋》一书的底材,还是鲁史旧文。但从孔子笔削以后,则此《春秋》既不是一部鲁国史,也不是一部东周王室史,而成为一部诸夏的国际史,亦可称为乃是那时的一部天下史或称世界史。用那时的话来说,主要则是一部诸夏霸政兴衰史。孔于为何要如此般来编写此《春秋》,在孔子自有其中道理,故日:“其义则丘窃取之矣。”由此一转手,政府的官史,遂变成了民间的私史。所以孔子又说:“春秋,天子之事也,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在当时,周王室分派史官到各国,随时报告所在各国之事变,此项制度,自有其意义与作用。但到平王东迁,此项制度作用已失,意义全非。孔子把来脱胎换骨,化臭腐为神奇,他的《春秋》所载遂成为整个全中国,整个全天下的历史。时代尽管杂乱,他所写出的历史,则是一个统一体。而且在此历史之内,更寓有一番特殊精神之存在。所以孟子又说:“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乱臣贼子则只是时代性的,面孔子《春秋》则成为历史性的。春秋时代转瞬即过,而中国历史则屹然到今。时代的杂乱,一经历史严肃之裁判,试问又哪得不惧?孔子以前的乱臣贼子早已死了,哪会有惧?但《春秋》已成,孔子以下历史上的乱臣贼子,则自将由孔子之作《春秋》而知惧。

                                《春秋》在当时,已崭然成为一新史。既不是王朝之官史,也不是诸侯间各自的国别史,而成为一部当时的大“通史”,亦可说是“当时的世界史”。有此人类,有此世界,即逃不掉历史批判。所谓历史批判,一部分是自然的,如此则得,如此则失,如此则是,如此则非,谁也逃不出历史大自然之批判。而另一部分则是道义的,由自然中产生道义。自然势力在外,道义觉醒则在内。孔子《春秋》则建立出此一大道义,明白教人如此则得,如此则失,如此则是,如此则非。此项道义,论其极致,乃与历史自然合一,此亦可谓是天人合一。孔子《春秋》大义,应该着眼在此一点上去认识。

                                但今天我们中国的学者,怕不容易接受此观点。今天的中国学者们,好像认为中国历史就无资格放进人类世界史中去,世界史之大条贯则只有西洋历史。只可惜西洋人写世界史太晚了,直到最近代才有,孔子《春秋》则确然是在他当时的一部世界史。所谓其事则齐桓晋文,乃是说在其书中所表现的乃是其时诸夏一部大整体的大全史。自然亦可说是人类当时文化一部大整体的大全史了。远在两千五百年前,孔子早已有此眼光,早已有此见解,正在全世界人类文化史史学史上有它卓然无比的价值。

                                此刻另讲一问题,孔子《春秋》既不是完全照着鲁国史官旧史没有更动,则试问他又如何般来改动旧史?此刻我们找不到鲁国《春秋》之存本,此问题就无法讲。孟子说“其文则史”,只是说大体上孔子《春秋》是依据鲁国旧史的。但如在鲁庄公七年《公羊春秋》说:“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修之曰:星陨如雨。”此一条虽偶然提及,但可知孔子对《春秋》旧文必有修正无疑。但所修者主要是其辞,非其事,由事来定辞。由辞来见事,辞与事本该合一不可分,所以说:“属事比辞,春秋教也。”但若说仅把旧史修改几个字和几句辞,如此写下,此其价值究何在,此问题则成为自来治《春秋》者一大问题。上一堂讲过,《尚书》难读,可是《春秋》更难读。《尚书》难读仅是字句不易通,而《春秋》难读则并不在字句上。后人要在字句上来读《春秋》,那是一条大错的路。(春秋》须讲大义。如孟子说:“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所以孔子《春秋》诛乱臣,讨贼子,这便是大义。又如说:孔子《春秋》“内中国而外夷狄”,这在《论语》里已有“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之语,夷夏之辨,这亦是大义。但所谓大义,亦不该求之过深,尊之过高。讲大义若讲过了头,反会落人小节中去。中国古人尊经过甚,孔子《春秋》是一部经,于是有许多不必讲的把来讲得过了份。亦如今日我们尊洋过甚,西方比中国富了,强了,那都对,但月亮不会比我们的更圆,此虽笑话,却寓真理。

                                又如《春秋》“赵盾弑其君”,孔子本是依旧史原文,但《左传》所载事实则晋灵公非赵盾所杀,又添上一节说孔子惋惜赵盾,说他逃出了晋疆便可免弑君之名。不知正据《左传》之事,即可见赵盾弑君之罪。《左传》作者乃为赵盾求解脱,其称孔子语,苟非伪造,即是道听途说,不足为据。又如《春秋》记:“许世子止弑其君。”此事《左传》、《公羊》、《谷梁》三书所记各异。《左传》说:“饮太子药”,这当然已很清楚是儿子弑君了。而《公羊传》记得更明白,说:“止进药而药杀其父。”这显然不成问题了。但《谷梁传》却说:父病,子当尝药,许世子没有懂得这礼,所以孔子责他弑君。“不尝药”与“饮太子药”或说“进药而杀其父”这中间显然有不同。《谷梁传》无端加上一个不尝药之罪来讲孔子《春秋》,这显然是大错。如此之类的问题,不知有多少。大家尽在此等处去讲《春秋》,讲得愈详密,《春秋》大义便会愈失落,愈暗昧而不明。

                                最难讲的便是《春秋》褒贬。若说孔子《春秋》没有褒贬,此决不然。如“崔杼弑其君”“赵盾弑其君”“许世子止弑其君’不就是贬吗?然而褒贬只在他们的事情上,而孔子《春秋》又颇于事不详,于是读者遂来求孔子《春秋》之“书法”,又从“书法”中定出“凡例”,杜预注《左传》,便定出孔子《春秋》五十“凡例”,这便愈讲愈远了。如《春秋》书王正月共九十二处,春不书王一百零八处,试问如何一次一次地来讲求?当知《春秋》大问题,并不在这些上。现在我们脱离了经学案臼,此等处皆可不理会。尤其如晚清末年的公羊学派,所谓“今文经学家”,他们讲孔子《春秋》,真讲得天花乱坠,像是大义微言,几千年来被埋没,由他们发现了,其实都是讲不通。即如王正月、王二月、王三月,以此来附会夏统、商统、周统,便是不通之一例。其实很简单,正月有事,就书王正月。正月没事,便书王二月。二月没事,就书王三月。若整个春天全没事,便只写春王正月下接夏四月五月云云。因若更不写一个王正月,恐人疑是史书有忘脱。故正月无事书二月,二月无事书三月,三月无事空写一个王正月,下面再接上夏四月,全部《春秋》皆如此。这一体例在宋代的理学家已讲正了,但清代的考据学家又胡涂再来重讲,反讲到大错特错。

                                我们今天只且讲一个结论:孔子《春秋》只是中国一部编年史的开始,又是在当时是创辟的一部民间的私家著作,而又是把天下一家的大一统观点来写的一部世界通史。我想只就这样讲就够了。直到此刻,全世界还没有第二部这样的书。中国人只为看惯了,把此大义迷失了。至少是忽略了。或许诸位又会说,讲史学又如何只讲周公孔子?今天该讲一番新史学才是。但史学有新旧,历史则只是历史,在中国历史上有过周公孔子,周公孔子又各有过他们的一套历史著作直传到今天,那我们不能不讲。而且周公孔子都讲的是大一统,而中国从秦汉以来便是一统到今天,那亦是千真万确的历史。诸位不要尽想望西洋的新史学,而忽忘了中国的旧历史。历史亡了,史学又在何处栽根?



                         2005…12…10 09:25 PM          

                        彭泽令
                        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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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状态 离线 #3  标题:钱穆《中国史学名著》—3—《春秋》三传


                              标题:钱穆《中国史学名著》—3—《春秋》三传 
                                《春秋》三传

                                上一堂讲的孔子《春秋》,今天讲《春秋》的三传一《公羊传》;《谷梁传》;《左传》。在今天,我们是讲中国史学名著,但在古人当时,不仅从周公到孔子,即下至战国秦汉,在当时中国人脑子里,还无所谓“史学”一观念。当时学术大分野,只有经学和子学。班固《汉书·艺文志》根据刘向刘歆的《七略》;称之曰“王官学”与“百家言”。可见在西汉末年时,大学者如刘向刘歆父子,他们便把中国古代学术分成为“王官学”与“百家言”之两大别。何谓王官学,因其职掌在政府衙门里。何以谓“百家言”,就因其只在民间私家传述。用今天的话来讲,也可说王官学就是一种贵族学,百家言则是一种平民学。孔子以《诗》;《书》教其弟子,《尚书》掌于政府中的史官,《诗经》掌于乐官,这本都是政府衙门里的学问,所以称之谓“王官之学”。中国那时是封建政体,却和西洋历史上他们中古时期的所谓封建社会有不同。西方的封建社会,上面没有一个共同拥戴的最高机构,因此他们想要来一个神圣罗马帝国,但亦没有能做成。他们乃因蛮族人侵,罗马帝国崩溃,一个统一的政治消失了,四分五裂,遂有封建社会之出现。中国古代的封建则是一种政治组织,由一个王室,如西周,来分封鲁、齐、晋、卫诸国出去,上面有一个中央政府,有一个周天子,至少这点显然与西方中古时期有不同。西方的封建,是一个四分五裂的社会形态,中国的封建,是一个大一统的政治体系。由天子分封公。侯、伯、子、男各等爵到外面去,回向中心共戴天子,成一政治组织。所以称为“王官”者,王便是一个统一政府,此之谓“一王”。至于平民私人之学则不相统属,故称之日“百家”。又怎样说王官之学流而为百家呢?这是说古代衙门里的贵族学流传到社会变成了平民私家言。如此般的流变,第一个最著的例就在孔子身上。在《汉书·艺文志》里第一部分叫做《六艺略》;那就是王官之学。第二部《诸子略》,那就是百家言。在古代第一个平民学者起来,便是孔子。孔子作《春秋》,他说:“春秋,天子之事也”。这因《春秋》记载掌于史官,史官分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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