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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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4-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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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就进了培进中学。这个学校是新搬来的,后来又搬走了。当时就在我家南面江宁路、康定路口的一个旧巡捕房里,原来叫戈登路巡捕房,戈登是一个英国将军的名字。 
   
  二 
   
  果然,不太知名的培进中学顷刻之间就把我带进了人文学科的“狂欢节”。 
  高雅而美丽的刁攀桂老师每次一上作文课就兴高采烈地问大家:“大家猜猜看,我又要朗诵谁的作文了?” 
  当时的男女同学还不会齐声叫喊一个人的名字,他们用目光代替了叫喊,我立即红着脸低下了头。 
  刁攀桂老师的朗诵,是一种最神奇的语文教学法。乍一看,她似乎没有怎么教我,却用声调告诉我,哪一段写得不错,哪一段写得平泛。有些字句不妥,她略有顿挫,似又微微皱眉,但这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又眉飞色舞地朗诵下去了。她给了我一种有关写作这件事的无限喜悦,这比表扬和纠错都重要得多。这种喜悦自她植入之后,一直浸润于我的生命深处,直到今天。 
  紧接着她,端然肃然的汪穆尼老师又把我们带人了古典文学天地。当时正好育才中学的老校长段力佩先生出任静安区教育局副局长,下令“每个中学生肚子里必须烂掉五十篇古文”。这是一个带有竞赛性质的辛苦事,汪穆尼老师除了课本中的古文外还补充印发了一大堆,不能少了五十篇。我由此通读了《论语》,背熟了《离骚》和大量诗词。一九六二年我在上海市作文比赛中获得大奖,获奖作文立即被收入语文补充教材,于是又要红着脸,低着头听汪穆尼老师逐字逐句地分析这篇课文了。 
  他问:“请同学们回答,在这一段里,。e)结婚。吉瑟丽是个造型艺术家,喜欢在巴罗克背景音乐中画带细节的抽象图案。她父母是法国贵族,战争期间对抵抗运动毫不同情。他们很难接受一个来自东欧没家没业的犹太诗人。 
  婚后他们在巴黎安家,主要靠策兰教书和翻译为生。 
  他译了阿波利奈尔的六首诗,在译文中花样翻新,变成他写作的某种延伸。他少年时代就译过阿波利奈尔的诗,后来又在苏军占领下的家乡专门研究他。这个1918年在战争中受伤而死去的法国诗人,对像他这样漂泊的犹太人有着特别的魅力,其象征主义的忧郁让他不安。 
  1952年底,他的命运出现转机。斯图加特一家出版社买下诗集《罂粟与回忆》的版权,其中收入1944年到1952年的作品,包括《死亡赋格》。诗集题目来自他的那首情诗《卡罗那》。 
  吉瑟丽怀孕了。不幸的是,他们的儿子法朗兹(Fraz)生下没几天就死了。策兰写了首诗《给法朗兹的墓志铭》,并例外注明了写作日期:1953年10月。紧接着,他又写下另一首诗《用一把可变的钥匙》,显然和这一事件有关。 
  策兰在1954年的一封信中写道:“什么游 
  
戏!多么短暂,又多么昂贵。我生活的景况是,住在外语领地,意味着我比以前更有意识地跟母语打交道——还有:词语经验的质变,是怎么成为诗中词语的,我至今都无法确定。诗歌,保尔·瓦雷里在哪儿说过,是处于诞生状态的语言,成为自由的语言。”一个诗人会希望“窃听那自由的词语,在运动中抓住它……而词语要求独特性,有时甚至以此安身立命,这骄傲基于,依然相信它能代表整个语言,检验全部现实”。 
  1955年他完成第二本诗集《从门槛到门槛》,和第一本精神与地理上的漂泊不同,这本诗集都写于巴黎。他在德国开始被接受,但在法国一直忽视他,生前从未出版过一本法文诗集。早在五十年代初他就得到了法国国籍,但他自认为没有祖国,或者说祖国就是他的家乡口音。他对一个法国诗人说:“你在自己语言的家里,你的参考都在你喜爱的书和作品中。而我,我是个局外人。” 
  有一天,在塞纳河边的书摊,他看中一对犹太人祭祀用的烛台,买下其中一个带回家。他跟妻子琢磨了好久:这对烛台从哪儿来的?怎么幸存到现在?不信教的人有权拥有它们吗?能把这一对烛台分开吗?最后策兰又去书摊,把另一个也买回来。 
   
  八 
   
   用一把可变的钥匙 
  打开那房子 
  无言的雪在其中飘动。 
  你选择什么钥匙 
  往往取决于从你的眼睛 
  或嘴或耳朵喷出的血。 
  你改变钥匙,你改变词语 
  和雪花一起自由漂流。 
  什么雪球会聚拢词语 
  取决于回绝你的风。 
  再来看看王家新和芮虎的合译本: 
  带上一把可变的钥匙 
  你打开房子,在那里面 
  缄默的雪花飞舞。 
  你总是在挑选着钥匙 
  靠着血,那涌出你的眼, 
  嘴或耳朵的血。 
  你变换着钥匙,你变换着词 
  它可以随着雪片飞舞。 
  而怎样结成词团, 
  靠这漠然拒绝你的风。 
  首先怎么会把原作的网段分成三段,这似乎太任意了。依我看这个译本的最大问题,是把两个关键处弄错了。Always what key youchoose/depends On the blood that spurts/from youreyeOryourmouthOryourear。(你选择什么钥匙/往往取决于从你的眼睛/或你的嘴或耳朵喷出的血。)稍懂英文的人都会知道,depends皿在这儿是“取决于”的意思,不能译成“靠”。最后两句也犯了同样错误。在关键处把意思弄拧了,读者自然不知所云。另外,诗中三次提到雪,第一次是雪,第二次是雪花,第三次是雪球。在王、芮译本中不仅体现不出来,甚至干脆取消了雪球,变成令人费解的词团。 
  这是一首很重要的诗,甚至可以说,它是打开策兰诗歌的“钥匙”。这首诗有两组意象:词和雪。第二段的第一句你改变钥匙,你改变词语,已经点明钥匙就是词。而第一段第三句提到无言的雪,即雪代表不可言说的。词与雪,有着可言说与不可言说的区别。而诗歌写作的困境,正是要用可言说的词,表达不可言说的雪:用一把可变的钥匙/打开那房子/无言的雪在其中飘动。钥匙是可变的,你是否能找到打开不可言说的房子的钥匙,取决于诗人的经历:你选择什么钥匙/往往取决于从你的眼睛/或嘴或耳朵喷出的血。第二段可以理解为写作状态:你改变着钥匙,改变着词语/和雪花一起自由飘动,在这里词与雪花汇合,是对不可言说的言说的可能。何种雪球会聚拢词语/取决于回绝你的风,在这里,风代表着苦难与创伤,也就是说,只有与命运处于抗拒状态的写作,才是可能的。 
  瓦雷里所说的“处于诞生状态的语言,变成自由的语言”,正是说明诗歌写作,有如诞生,是用词语(钥匙)打开处于遮蔽状态的无(雪)。海德格尔在《诗、语言、思》一书中指出:“真理,作为在者的澄明之所和遮蔽的斗争,发生于创作中,正如诗人写诗。一切艺术,作为在者真理到来的诞生,本质上都是诗。” 
  在和费斯蒂纳尔教授共进早餐时,他提出个很有意思的说法:现代主义始于波德莱尔,以策兰告终。由于策兰对语言的深度挖掘,对后现代主义诗歌有开创性作用,特别是美国语言派,奉策兰为宗师。在我看来,美国语言派曲解了策兰的精神本质,只学到皮毛而已。策兰玩的不是语言游戏,他是用语言玩命。 
   
   九 
   
  1956年6月,策兰的二儿子艾瑞克(Edc)出生了。1957年春,当他长到二十个月,他说出第一个词“花”。策兰把它从法文转成德文,并以此为诗《花》: 
  石头。 
  空中的石头,我跟随。 
  你的眼睛,石头般盲目。 
  我们是 
  手, 
  我们挖空黑暗,找到 
  那夏天上升的词: 
  花。 
  花——瞎子的词语。 
  你和我的眼睛: 
  它们看 
  水。 
  成长。 
  心墙相依 
  添进花瓣。 
  还有个这样的词,锤子 
  在开阔地摆动。 
  显而易见,他的诗变得黑暗而不透明。形式上极其简短,他虽未完全取消隐喻,但已开始把内与外现实的两半融合在一起。词除了自身外不再有所指。这首诗,按他自己的话来说,是和“隐喻后面捉迷藏游戏”的告别。 
  策兰的第三本诗集《言说栏杆》(1959年)的题目,与他的遭遇有关。1955年,他岳母进了布里多尼的女修道院。策兰去看望她,隔着铁栏杆相对无言。一个法国信天主教的侯爵夫人和一个东欧的犹太诗人,又能说些什么呢?栏杆把人们隔开但容许他们说话,这正是策兰的处境:越是疏离,就越是清晰。他多年后说:“没有一个人像另一个人。只有‘距离’能使我的读者理解我……往往抓住的只是我们之间的栏杆。” 
  1958年年初,他获得不来梅文学奖。在1月26日的授奖仪式上,他发表了演说。 
  “它。语言,留下来,没失去,是的,即使一切都失去了。而它必须穿过自己的局限,穿过可怕的哑默,穿过带来死亡的言说的千重黑暗,它穿过了,却对发生的不置一词;但它穿过发生的一切。穿过了并会再为人所知,被这一切所‘压缩’。自那些年代以来,我用我找到的语言写诗,为了说话,为了引导我自己何去何从,为了勾勒真实……” 
  “一首诗并非没有时间性。当然,它要求永恒,它寻求穿越时间——是穿过而不是跨过。诗歌是语言的表现形式,因而本质上是对话,或许如瓶中信被发出,相信(并非总是满怀希望)它某天某地被冲到岸上,或许是心灵之岸。诗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行进:它们有所指向。” 
  策兰在获奖辞最后结尾说:“我相信这些想法并非只属于我个人,也属于那些更年轻一代的抒情诗人。那是一种努力,让手艺的星星放电的人的努力,在如今无梦的意义上无处藏身而倍加危险的人的努力,和他的真正存在一起走向语言,被现实击中并寻找现实。” 
  1960年春,策兰碰上倒霉的事。已故犹太诗人伊万·高尔(YvanGoll)的遗孀指控他剽窃高尔的诗。这一消息传遍德国。他在1960年5月写给一位编辑的信中写道:“手艺——意味着和手有关。这手反过来只属于某个人……只有真实的手写真实的诗。我看在握手和诗之间没什么差别。”德国文学界几乎一致驳斥有关剽窃的指控。德国语言文学院于1960年4月底开会,委托专人为策兰作分析性辩护,并告知他会获得下一年度的毕希纳奖(BuehnerPrize)。尽管如此,这一事件对他还是造成深深的伤害。 
  这年春天,策兰和犹太女诗人萨克斯(NellySachs)第一次见面。萨克斯在瑞典女作家的帮助下,于1940年逃离德国,在斯德哥尔摩定居。策兰和萨克斯通信多年,甚是投机,虽为两代人却姐弟相称。1960年春,萨克斯获得一个德国的文学奖。但由于最后一分钟飞离柏林的可怕记忆,她不愿在德国过夜,决定住在苏黎世,然后坐火车到德国领奖。策兰一家专程到苏黎世来看望她。应策兰之邀,萨克斯和她的朋友列娜森(Eva—Lisakennarsson)在回家路上,从苏黎世转道来巴黎。 
  他们在巴黎街头散步,路过一家咖啡馆,列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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