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读者就会有疑问了:贾母这个老太太,到底是真有权还是假有权呢?
可以这么来说:贾母手中的确是握有权力,但这个权力是不是全部归她使用,却有待考量。
书中很多章节可以看得出来,贾母这个老太太虽然是贾府的董事长一把手,是整个家族最塔尖的人物,但很多时候,这个老太太有她的无奈,或者说,也是所有做一把手的无奈:有权,但无法实际用权!
权力是什么?是你一声令下,一帮子人跑前跑后马不停蹄地去执行。做一把手最害怕的是:自己虽然大权在握,但一说到执行问题,下面的人阳奉阴违消极怠工,表面上是忠心耿耿,暗地里是各藏私心,答应得挺快,做起来很慢!
作为贾府的一把手,贾母当然也无法避免地会遇到这种“权力被架空”的尴尬境地!
第四十六回是荣国府大太太邢夫人最重头戏的篇章,“尴尬人难免尴尬事”八个字很贴切地说出了邢夫人在贾府的家庭地位和日常行事。既没什么头脑,也不会办事,大家伙也不拿她当道大菜,算起来,她就是个清水衙门的摆设官员,有她无她都是那么回事!她老公贾赦对她更是这个态度!这一回里,老色鬼贾赦动起了美女鸳鸯的主意,想老牛吃嫩草,再梅开一度,把鸳鸯弄到手,为自己房里再添一副暖被的炉!当然这种事一个大老爷们儿是不可能亲自开口去说的,丢脸又丢份,张不开嘴。这正是用老婆出场的时候了。于是,邢夫人就跑前跑后为老公当“媒人”。面对邢夫人的游说,身为下级员工的鸳鸯是不敢直接反抗的,她没有当面说“不”的权利。否则,一个领导亲自跟你提要求,你敢张嘴反驳,那就是给脸不要脸!鸳鸯当面不敢反驳,但到了自己顶头上司贾母那里,她就有了撑腰的人了,当然就敢大义凛然地表表忠心了!于是,这一回里,鸳鸯一跟头跪在了贾母面前,说了:“老板啊,我苦啊!大老爷、大太太私下里贿赂我,非要把我调到他们的部门去,还说一去就给我个部门主任的职位当当!可我不愿意啊!我不愿离开老领导啊!”
贾母一听这话急了,气得是浑身乱颤,这挖墙脚都挖到自己头上来了!这些下属要造反了!贾母指着王夫人就开骂了!文中是这样写的:
贾母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呢,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王夫人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
贾母面临的权力危机(2)
估计出身名门的王夫人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责备,简直把她弄了个大红脸下不来台,而且还是当着自己娘家亲妹妹的面。
一般读者看到这一段,会说了:“这个贾母老糊涂了!明明是贾赦、邢夫人要挖鸳鸯去当小老婆,关人家王夫人什么事啊!她骂王夫人骂得真是没道理!可见上了年纪的人都有糊涂的时候!”
若有这样的想法,可真是低估了贾老太太的政治水准了!
贾母是个脑袋十分清醒的老太太,虽然作为女人没有直接进入官场,但一辈子的官员家属做下来,她的政治觉悟和政治自制力绝对不输给任何一个官场大员!对这样一个政治型的老太太,绝对不可以平常人的心理动向来评价。通俗点说就是:这样的一个老太太,即便睡觉也睁着半只眼,更何况是对待像王夫人这样靠山响当当的大牌下级的态度问题,如果不是深思熟虑,她是不可能随随便便出口的!
当然也有人说了:“也许当时她是想骂邢夫人的,但邢夫人没在场不是吗?所以只好让王夫人当了替罪羊,代嫂子受过了!”
话可不能这样讲的。邢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贾府上上下下都一清二楚,而且,在这样的诗书礼仪大家庭中,即便婆婆对儿媳妇有不满意的地方,也不会轻易大吼大叫骂人的!不信看看第四十七回中,鸳鸯拒婚这件事之后,贾母专门找邢夫人谈了一次,是这样说的:
贾母见无人,方说道:“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呢,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使不得,还由着你老爷性儿闹?”邢夫人满面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我也是不得已儿。”贾母道:“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生得多病多痛的,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你一个媳妇,虽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了爬儿弄扫帚,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减了。他们两个就有一些不到的去处,有鸳鸯那孩子还心细些,我的事情他还想着一点子,该要去的,他就要来了;该添什么的,他就度空儿告诉他们添了。鸳鸯再不这样,他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点半点,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你们要东西去?我这屋里有的没的剩了他一个年纪还大些,我凡百的脾气性格儿,他还知道些。二则他还投主子们的缘法,也并不指着我和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银子去,所以这几年一应事情他都料理,从你小婶和你媳妇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媳妇也都省心。我有了这么个人,便是媳妇、孙子媳妇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你们就弄他那么大一个真珠人来,不会说话也是无用。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去,我只要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孝的一样。你来的也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
这段话里,贾母把留下鸳鸯的原因娓娓道来,不急不缓明明白白说了个齐全:我不是非要拧着儿子的意思来,也不是非不让儿子纳个娇妾,而是我这边这摊子工作离了鸳鸯玩儿不转!
贾母面临的权力危机(3)
先诉上一大堆的无奈,拉近与对方的心理距离。说到最后,甚至还可怜兮兮地跟邢夫人商量“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
嘴上是装可怜,暗里的意思其实还是责备大房不孝顺。邢夫人听到了这里,还敢吱声才怪!
瞧见了吗?贾母这个董事长是很有水平的,虽然很不待见大儿媳妇,但是依旧很顾及她的面子,当面绝对不会骂她,而是等着房里没有人了之后,才语重心长地跟她做工作,且句句话说出来都带着几分客气,虽然会让邢夫人羞愧,但绝不会让她下不来台。这才是大家庭领导的派头。
回到之前的话题中去:为什么对“罪魁祸首”邢夫人她可以大度为怀,但对无辜的王夫人却要横加指责呢?
这其中的真相牵扯到两个字:权力!
要说贾府中的最高统领,那必然是贾母,但要说到贾府中最有实权的人,却是王夫人。一方面,王夫人是当家太太,老公是一家人的顶梁柱,女儿又是整个家族的后台支撑,王夫人生育能力也很强,有儿有孙,娘家亲戚也有背景。贾府中的规矩是,当了婆婆的人就该享清福了,王夫人的儿媳妇李纨是个寡妇,不好出面当家理财,所以侄媳妇兼内侄女王熙凤来协助她管理家务,但实际上,真正掌权的人还是王夫人。这种情况下,有了媳妇孙媳妇重孙媳妇的贾母其实早就退居二线了,与其说她是贾府的董事长,不如说她是贾府的名誉董事长,在王夫人眼里,婆婆是死赖在位子上到了年龄还不肯退休。实际上贾母很多时候早已经被王夫人一党给架空了!而且王夫人是个很有心机的女人,出身官宦人家嫁于官宦人家的她极为懂得权术的经营。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王夫人既柔弱又慈善,但真正耍起手腕来,丝毫不逊于自己的婆婆史太君!
基于这样的环境之下,贾母对王夫人的不满意早就愤懑于心了,或者说,她早就在找机会发作了。于是在第四十六回中,积愤已久的贾母才会集中来了这么一次大爆发,表面上看是邢夫人让王夫人背了黑锅,贾母是因为“不明真相”而怪罪了王夫人,但实际上,这句句话都是针对王夫人来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弄开了他,好摆弄我”,句句直戳王夫人的心窝子,表明了贾母对王夫人争权的愤恨。毕竟,邢夫人在贾府中实在是个太小的角色了,根本上不了上层权力机构的核心区,即便是她的老公,也是很不受宠的一个角色,这两口子在贾府中的地位和力量,都是远远无法跟贾政、王夫人夫妇所相抗衡的!
作为贾母,也是很矛盾的,一方面,她对小儿子和小儿媳妇有意见,她不满意他们的争权;但另一方面,她又离不了小儿子和小儿媳妇,因为一旦离了他们,跟他们闹崩了,自己就成了孤家寡人。所有的权力和地位,都是要靠一层一层的权力级别来累加支撑的,一个人的领导,算不上领导!但问题在于,领导有雄心,下级有野心,这就很难办了,再加上这个下级各种关系背景比领导还到位,那给这样的下属当领导,是最令人头疼的一件事!
没有实权的一把手(1)
第七十七回中,王夫人出面撵走了自己的眼中钉“狐狸精”晴雯,王夫人之所以如此讨厌晴雯,最重要的原因在于:这晴雯是贾母安插在宝玉身边的最贴心下属,时刻监视自己这一派的动向!
再加上这晴雯长相跟贾母最宠的外孙女林黛玉面貌个性有几分相似,王夫人一看到她,就恨得牙痒痒!
王夫人极冷酷极刻薄地开除了晴雯,实际上是她开始夺权的一个征兆:活了50多岁,做了几十年的儿媳妇,王夫人对自己这位“霸道”婆婆已经恨到了极点。逐晴雯只是一个开始,当然此时已经临近第八十回了,接下来的红楼真故事我们无从看到,但可以想象,八十回后,王夫人和贾母之间必定会有更直接更精彩的交锋过程,从第七十七回开始,王夫人真正进入了自己的夺权期!
我们看到,在第七十四回中,王夫人命令凤姐抄检大观园的当天,曾经面见过晴雯一次,对她的印象极差,当时就想撵她出门,但碍于晴雯是贾母的嫡系亲信,她只得说:“既然你是老太太的人,那等我先汇报了老太太再开除你!”
但第七十七回王夫人撵走了晴雯,完全是她个人的行政处决,是没有经过贾母批准的。从前文看,这很不符合谨小慎微的王夫人的行事,在那个时代的封建家庭中,一个家族的家长是最具权威的人物,她的威信是不容挑战的,作为儿媳妇,如果没有经过婆婆的批准便把婆婆的下属开除了,这本身是不孝中的大不孝,七出中重要一条是“不顺父母”——即,不能讨公婆的欢心。王夫人如此的独断专行,在封建时代,往严重里说,是几乎可以被一封休书赶回娘家的!
这一次,王夫人擅作了主张,赶走了晴雯,木已成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