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磐石以为床,长林以为屋。
眇万物而达观,可以养足。
惟清溪沉沉,有幽人怀灵芬。
时逍遥以徜徉,在水之滨。
扬素波以濯足,临清流以低吟。
睇天宇之寥廓,可以养真。
《月夜》:
纤云四卷银河净,
梧叶萧疏摇月影。
翦径凉风阵阵紧,
暮鸦栖止未定,
万里空明人意静。
呀!是何处,
敲彻玉磬,
一声声清越渡幽岭。
呀!是何处,
声相酬应,
是孤雁寒砧并。
想此时此际幽人应独醒,
倚栏风冷。
第四部分歌曲寻绎(6)
这便是李叔同当时的心境:“呀!是何处,敲彻玉磬……呀!是何处,声相酬应”?他找到了“可以养真”的地方,他大彻大悟:“不如归去归故山。”
《月》《朝阳》《天风》:朗月悬太清
李叔同于出家前所作的歌曲,每首歌具体的创作时间多不可考。一般认为,像《月》《朝阳》《天风》这样的歌曲是在1916年至1918年间所作。
《月》和》《朝阳》《天风》,粗略一看这是三种景观、三种境界。然而结合歌词和李叔同当时的内心世界,把它们放到一起来谈就不是没有道理了。先看前两首歌词:
《月》:
仰碧空明明,朗月悬太清。
瞰下界扰扰,尘欲迷中道。
惟愿灵光普万方,荡涤垢滓扬芬芳。
虚渺无极,圣洁神秘,灵光常仰望。
仰碧空明明,朗月悬太清。
瞰下界暗暗,世路多愁叹!
惟愿灵光普万方,披除痛苦散清凉。
虚渺无极,圣洁神秘,灵光常仰望。
《朝阳》:
观朝阳耀灵东方兮,
灿庄严伟大之荣光。
彼长眠之空暗暗兮,
流绛彩以辉煌。
观朝阳耀灵东方兮,
灿庄严伟大之荣光。
彼冥想之海沉沉兮,
荡金波以飞扬。
惟神,惟神,惟神!
创造世界,创造万物,
锡予光明,锡予幸福无疆。
观朝阳耀灵东方兮,
感神恩之久长。
读过这两首歌的歌词,我们与其说李叔同是在借景抒情,还不如说他是在“借景明志”!他仰望碧空,朗月高悬,这可真是另一种境界,它能荡涤人世之污垢,亦能披除人间之痛苦……多么圣洁神秘的灵光——我在仰望着你!同样,东方的朝阳之所以灿烂庄严、流彩辉煌,它也是得力于“灵光”。这灵光——神——赐予我光明,指引我方向,我对你感恩久长……。
两首歌中的“灵光”、“神”,当然就是佛。李叔同虽未明确点破,但从他这段时期的研佛实践和实行断食的经历来看,他这是与佛教结下不解之缘了。李叔同说他在西湖虎跑寺住过以后的感想是:“我以前虽然从五岁时常和出家人见面,时常看见出家人到我家念经及拜忏,而于十三岁时,也曾学了‘放焰口’,可是并没有和有道的出家人住在一起,同时也不知道寺院中的情况是怎样?以及出家人的生活又是如何?这回到虎跑寺去住,看到他们那种生活,却很喜欢而且羡慕起来了。”
可见,这种羡慕之情,自然可以藉助“月”和“朝阳”来表达。
第四部分歌曲寻绎(7)
《月》和《朝阳》二歌,李叔同只是作词,其曲谱原作者不详。二歌的区别在于《朝阳》是一首男声四部合唱,显得回肠荡气,十分庄严。
与《月》《朝阳》意境相近的还有《天风》,且录歌词如下:
云滃滃,云滃滃,拥高峰。
气葱葱,气葱葱,极。
苍耸耸,苍耸耸,凌绝顶。
侧足缥缈乘天风。
咳唾生明珠,吐气嘘长虹。
俯视培之垒垒,
烟斑黛影半昏蒙。
仰观寥廓之明明,
天风迥碧空。
天风荡吾心魄兮,
绝于尘埃之外,游神太虚。
天风振吾衣袂兮,
超乎万物之表,与世长遗。
漭洋洋,漭洋洋,浮巨溟。
纷矇矇,纷矇矇,接苍穹。
浪汹汹,浪汹汹,攒芒锋。
扬泄汗漫乘天风。
散发粲云霞,长啸惊蛟龙。
俯视积流之茫茫,
百川回渎齐朝宗。
仰观寥廓之明明,
天风迥碧空。
天风荡吾心魄兮,
绝于尘埃之外,游神太虚。
天风振吾衣袂兮,
超乎万物之表,与世长遗。
《晚钟》:神之恩,大无外
如果说李叔同在《月》、《朝阳》中所表达的是一种对佛的羡慕、追随的情绪的话,那么这首《晚钟》则坚定表明了他自己的皈依之心。
人生就像是一个“三层楼”(丰子恺语),满足物质生活的人就安心地住在第一层里;满足精神生活的人可以在第二层楼里自得其乐;而若要追求灵魂生活,那么只有登上第三层楼去了。李叔同是一个“脚力”颇大的人,他自觉地向着第三层登去:
大地沉沉落日眠,平墟漠漠晚烟残。
幽鸟不鸣暮色起,万籁俱寂丛林寒。
浩荡飘风起天杪,摇曳钟声出尘表。
绵绵灵响彻心弦,眑眑幽思凝冥杳。
众生病苦谁扶持?尘网颠倒泥涂污。
惟神悯恤敷大德,拯吾罪过成正觉。
誓心稽首永皈依,瞑瞑入定陈虔祈。
倏忽光明烛太虚,云端仿佛天门破。
庄严七宝迷氤氲,瑶华翠羽垂缤纷。
浴灵光兮朝圣真,拜手歌神恩!
仰天衢兮瞻慈云,若现忽若隐。
钟声沉暮天,神恩永存在。
神之恩,大无外。
第四部分歌曲寻绎(8)
这是一个诗化的世界,天地万物聚合在一起,它们共同承着神/佛的恩泽,这难道不是一个灵魂的归宿吗?
《布施度无极经》曰:“众生扰扰,其苦无量,吾当为地。为旱作润,为温作筏。饥食渴浆,寒衣热凉。为病作医,为冥作光。若在浊世颠倒之时,吾当于中作佛,度彼众生矣。”有人说,李叔同是以出世的精神作入世的事业。其实,真正的佛教并不出世,“慈悲救世”、“普度众生”的教义难道是“出世”吗?当然不是!从这层意义上讲,李叔同追求的灵魂生活,更有人生的悲壮色彩和积极意义。许多人不明白这种积极意义,这才生出种种对李叔同出家的猜测,所谓遁世说、失恋说、失意说、破产说,不一而足,实可谓徒劳而幼稚。
这首歌的题目是《晚钟》,这当然是佛寺中的钟声。“庄严七宝迷氤氲,瑶华翠羽垂缤纷。”这歌中的“神”当又是明确指代“佛”了。李叔同曾作过题为《初梦》的诗,诗曰:“鸡犬无声天地死,风景不殊山河非。妙莲华开大尺五,弥勒松高腰十围。恩仇恩仇若相忘,翠羽明珠绣裆。隔断红尘三万里,先生自号水仙王。”《晚钟》一歌中没有写到一个“佛”字,也没有描绘佛的具体形象,但是,我们可以体会,此处的“神”远比《初梦》中莲座上和弥勒树下的佛更具体,其皈依之心更为虔诚、坚定。
《晚钟》的曲子采自何人不详。根据李叔同的喜好,他乐意选取欧美流行歌曲的曲调旋律。但是《晚钟》的曲显然不是流行歌曲的旋律,倒像是一曲咏叹调。李叔同选择这样的曲调填词,想必会有他的用意。而这里的“叹”还应赋以具体的含义。李叔同“叹”什么——大概是感慨活了三十多岁方才知道这“三层楼”上的无限奥妙吧!
《涉江》等七首:长路漫浩浩
这七首歌是李叔同选曲或配词的歌曲,作于他在杭州任教期间。所选歌词均为古诗词,其基调均颇有悲壮色彩。而他所选用配置的曲调,则大多是西洋歌曲。这种西洋曲调搭配中国诗词作歌的手法是李叔同颇为擅长的。
这七首歌往往容易被人们忽视,所以一般很少提到它们。其原因,或许是以为这些歌只是由李叔同选曲、配词而已,不属正规创作范畴。这种认识当然有一定的道理,但问题是李叔同何以不选别的古诗词而就选了这些呢?更何况基调基本一致,想必曾有李叔同心灵深处的某种寄托。
现在来看看这七首歌选用的是哪些诗词。
《涉江》(李叔同选曲吴梦非配词)是古诗十九首之一:
涉江采芙蓉,
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
所思在远道。
远顾望旧乡,
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
忧伤以终老。
按:古诗十九首没有记下作者的名字,一般认为是东汉时期的作品。
《阮郎归》(李叔同选曲配词)是宋大词家欧阳修的作品:
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
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
花露重,草烟低;人家帘幕垂。
秋千慵困解罗衣,画堂双燕归。
按:欧阳修,字永叔,庐陵人。《乐府纪闻》云:“欧阳永叔……自以集古一千卷,藏书一万卷,琴一张,棋一局,酒一壶,以一翁老于五物间,称‘六一居士’。”早年支持范仲淹,力主在政治上有所改革;王安石推行新法时,曾对青苗法表示不满。文学上主张“明道”、致用,对宋初以来追求靡丽形式的文风表示不满,为北宋古文运动领袖,被列为唐宋八大家之一。
《送出师西征》(李叔同选曲配诗)为唐代岑参所作,诗原题《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
君不见走马川,
雪海边,
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
一川碎石大如斗,
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
金山西见烟尘飞,
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
半夜军行戈相拨,
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
五花连钱旋作冰,
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
料知短兵不敢接,
车师西门誓献捷。
第四部分歌曲寻绎(9)
按:岑参被称作唐代边塞诗人。其诗特点是意奇语奇。此诗奇而壮,给人以雄浑壮美之感。此诗是岑参任安西北庭节度判官时,封常清出兵征播仙,他便写了此诗为其送行。全诗句句用韵,三句为一转,节奏急促有力,如一首进行曲,最后一句“车师西门誓献捷”亦作“伫献捷”。
《秋夕》(李叔同选曲配诗)是唐代诗人杜牧的作品:
银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
卧看牵牛织女星。
按:杜牧(803~852年),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太和进士,官至中书舍人。诗名甚隆,有《樊川文集》。《秋夕》乃写一位失意宫女孤寂生活与凄凉心境。诗中虽没有直写心态感情之语,然哀怨与期望,甚至失望的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