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贫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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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贫的精神-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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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圣的精神是不能忍受玷污的,就像明亮的眼睛不能容忍半粒沙子。于是,纷争升级为一场残酷的械斗,黄昏的天空撕开了一道血的伤口,染红了戈壁荒滩。高高的杨树可以做证,他们的血同样是纯洁的。    
    那些最终抵达麦加的人知道,如果不把路边的客栈当成终极,所有的道路都可以通往麦加。    
    我必须先到石家庄    
    听说你要去西藏,我也和你一样。    
    西藏是世界上最高的地方,有难以登攀的冰峰雪山,有金碧辉煌的殿堂,还有神秘的天葬,嘹亮的梵唱在宝石的天空里回响。这超凡出界的地方,多少年来令我心驰神往。今生今世,我一定要抵达西藏。不然就枉来世间一遭。    
    可是,我不能与你同往,我得先到石家庄,那里有人在等我,有一些悬着的事情没完,还有一些承诺和恩怨。你知道,我是多么愿意与你结伴,又是多么渴望雪山,神灵居住的天堂。可是,我必须风尘仆仆,赶赴那个名叫石家庄的地方。    
    石家庄你也许早就去过,那是个俗气透顶的城市,从早到晚,天空灰灰蒙蒙,一年到头难见到明媚的阳光,市场上充满了喋喋不休的喧闹,狭窄的街巷里,总是飘悠着一股浓呛的煤味。可那里有我的朋友和亲戚。我曾经答应过他们,有困难要一起面对,况且,还有一些不便明说的事情,需要去了断。兴许他们还会支我去张家港,或者是更远的村庄。对不起,我不能一同直达西藏,即使直达,迟早也还得要下来,回到石家庄,朋友和宿敌的身旁。也许,这是舍近求远,甚至北辙南辕,但对我来说,可能是惟一笔直的路段。    
    还是你先上路吧,扎西德勒!愿你一路平安,早日抵达西藏,喜马拉雅山。我会尽快了却诸多事情,到雪山顶上来与你相会,让你给我披上一条洁白的哈达。    
    我不会要求种子没有的东西    
    跋涉千山万水,匍匐在您的跟前,主人啊,我没有太多的欲望,只是乞求给我一粒结实的种子。无论它是什么样的植物,无论它是什么花朵的结果,我都乐意接受,并将它供养。在您的面前,仆人没有挑剔的权利。    
    相信这个农夫吧,在您深深的土地上,我会让它发芽,成为一个圆满。如果生来是一株兰草,我会让它成为一株馨香的兰草。真的,我不会要求松柏的伟岸;如果生来是一棵松树,我会让它成为一棵伟岸的松树,不会要求兰草的幽雅;如果生来是一朵昙花,我会让它像昙花一样开放。真的,我不会渴望地老天荒;如果它是一棵无花果,我让它过无花的生活,不会要求它必须开花才可以结果。我不会要求它本来没有的东西。主人,我不会要求您去做勉强的事情。    
    是的,我不能要求种子没有的东西,但我会穷尽种子的内涵,我会让花蕾尽情开放,直到它凋谢为止;我会让河水马群般地奔腾,直到它们平静下来。我会让雨啪啦啪啦地下,直到天空晴朗,万里阳光;我会让树木颐养天年,不使它夭折于斤斧的砍伐。我不能让种子烂在地里,不能让它受到任何委屈,或是觉得有什么压抑;我不能留下遗憾和哑谜——如果是那样,我便沦落为一个罪人,愿意接受您的一切惩罚。    
    主人啊,我将满足于这粒种子具备的一切品质、蕴涵的一切奥秘。对于您慷慨的赐予,仆人不胜感激,因为除了您的给予,他一无所有。


第二部分 夜晚的聆听第18节 无须很多的勇气

    我将从帝国的版图上撤退    
    我是沙漠中的亚历山大,草原上的铁木真。我高高地扬起铁蹄,长长地挥舞金戈,冒着滚滚狼烟,践踏那本来不属于我的土地,俘虏那本来不属于我的女人。我要将帝国的版图无限止地扩大,我要将自己的名字刻进历史的石崖。    
    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从一个城池到另一个城池,多少年来,我所向披靡,种种新奇的战利品让我陶醉。直到昨天夜里,恍惚的梦中,我才发现,在我的背后,隐藏着一种可怕的意志。它像一个死者的灵魂附着在我的身体,它贪婪的欲望紧紧攫住了我的生命。事实上,我不过是他的俘虏,我的征服也只是一种变相的奴役,我用以捆绑别人的绳子的另一头,预先已绑住了自己;我在剥夺别人之前,就缴出了自己的自由。黑暗中,我甚至听到了这鬼魂放浪的笑声。    
    当满头冷汗地从噩梦中醒来,我还怀疑这梦的真实。然而,今天清晨,一尘飞骑带来了不幸的消息,在我占领赫利特人城邦的同时,帝国的首都已经被占领。戒备森严、重重封锁的宫殿里,发生了一场政变,洁净的帷幔洒满了宫女的腥血,密室里的宝藏也已洗劫一空,而且,他们宣布了对皇帝的废黜。我的征服事实上成了一种放逐。    
    于是,就像曾经宣布出征一样,我庄严地宣布撤退。我命令我的军队,从帝国的版图上全面撤退,撤出本来不属于我的国度。这是一场愚蠢的战争,它必须立即结束。    
    在从来没有的懊丧中,我把骄傲的头埋进了尘土,向天空深处引导我的神,发出了真诚的请求——让土地回到农民那里吧,让山林回到野兽那里吧,让女人回到她们的男人那里吧,我要回到自己这里。    
    一个苍老的声音由远而近:你所属于的,必定从属于你;你不属于的,永远不属于你。    
    无须很多的勇气    
    在你即将前往的道路上,你设想了许多隐蔽的陷阱,设想了许多危急关头,暴风与骤雨,激浪与狂涛,还设想了许多凶恶的敌人,他们都可能向你发起进攻。你把事情都看得很严重,因此,你需要很多的勇气去面对生活。你成为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一个不屈不挠的抵抗者。浓眉紧皱,脸如刀削,郁郁寡合,不苟言笑,仿佛内心有多少深仇大恨。    
    你把事情放大,于是也把自我放大。    
    然而,生活从来都是如此,你可以去翻翻历史,看看《春秋》和司马迁的《史记》,看看《荷马史诗》和《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看看还有什么事情未曾发生?疾病、饥饿、洪水、战争、爱情或者死亡,一举成功或者一败涂地,钟鸣鼎食或者一贫如洗,位极人臣或者牢底坐穿,这些老掉牙的故事已经无数次地发生过了,只是迟迟没有落在你身上。    
    经过了漫长的队列,现在,故事终于来了,像缤纷的雪花降临你的屋子。你可以把它设想得很严重,让自己严重起来;也可以把它设想得很寻常,甚至很有趣,然后敞开胸怀,让它走进你的生活,让它们从你的身体里穿过,让它融化在你的掌心。这样,你就不需要太多的勇气,不再是一个酷毙了的英雄,不再有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你的脸上会绽开许多优美的笑容,你会变得和蔼可亲,让我们深受感动,让我们对你的敬仰全都转化成对你的亲爱。    
    如果不在乎已经拥有的一切,你的生活不需要任何勇气。    
    这里是离我最远的地方    
    我的孩子,你真的要走吗?热带明媚的风光和我的友谊,不足于挽留你轻盈的脚步吗?    
    德高望重的人啊,你的挽留已经使我的双足变得沉重,但我还是决定要走。在这个地方,友情和忠诚,已经让我停滞了很久。还是让我走吧,热带海岛的风光确实迷人,但我需要走很远的路才能到达这里。这里是离我最远的地方。    
    你完全可以不用四处奔波,你本来就已经在这里,你的家乡本来就在你脚下,只是在你离开的一刻,它才变得遥远。    
    不,我是被放逐的谪臣,脚下的土地,并非我真正的家乡。我必须从这里出走,哪怕到任何一个地方去,也比死守在这里要对得起自己。四面的群山和海洋都在呼唤着我的名字,我不能像一棵老树那样,把自己扣留在这片平坦的土地;母亲在呼唤她迷失的孩子,如果不作出回应,我的心怎么可以得到安宁?    
    那些呼唤不过是你自己对自己的呼唤罢了。所有的土地都已经连在一起,所谓远方不过是这里的延伸,你的漫游不会增加实质的意义,只是让自己多体味些失望的滋味。让梦中的花朵在梦中凋谢吧,千万不要伸手去采撷。    
    也许,相对于你来说,你是对的。然而,当一个人胸中扑腾着无数翅膀的时候,在他对远方充满着不可遏止的渴望的时候,你却要他止步于原地,这难道不是一种残忍吗?这难道不是一种囚禁吗?五光十色的气球已经升上了晴朗的天空,除非破灭,否则它们是不会降落的。只要心中还有着一丝朦胧的憧憬,我就无法阻止自己从这里逃亡。除非走到了天地的尽头,否则我不会将故乡的田园眺望。    
    如此看来,我的话说得太早了。但愿有一天,命运能让你回到我的身边,并且在自己的脚下找到闪光的金子。你知道,我是希望者的绝望,也是绝望者的希望。    
    与其说是你谓言得太早,毋宁说是我行动得太晚。既然燃烧的结果是灰烬,就让灰烬来熄灭燃烧吧,倘若一开始便阻止燃烧的发生,燃烧将成为永远的遗憾。德高望重的人们啊,请允许我的背弃吧,为了我真正的回归。    
    风    
    在杨树那里,你是哗啦的声响;在柳树那里,你是飘逸的舞姿;在大海那里,你是汹涌澎湃的波浪;在沙漠荒滩,你是弥天漫地的尘埃;在生命那里,你是绵绵不绝的呼吸。一旦平息下来,你就什么也不是。    
    你不是响声,不是舞蹈,不是波浪,不是尘土,更不是虚无。风只不过是一种称呼,静的时候不止。    
    关于上帝的称呼    
    我怎么称呼您呢,至高无上的源头?    
    请便吧,孩子。任何称呼我都会接受,任何称呼我都会回答。在你们当中任何一个遇到危难的时候,我都不会置之不理。    
    不过,我真的害怕来自您的惩罚,您有无边的威力。    
    我怎么可以惩罚自己的孩子呢?我的规劝不过是想避免你们自己对自己的伤害——这样的事情实在过于寻常。    
    那么,你真的是惟一的吗?    
    也可以说是不二。    
    但是,世界上有许多人,他们都说他们各自所信奉的才是惟一。    
    如果他们信仰的是惟一,那么,他们所信仰的一定是我了。孩子,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不可能有两个以上的惟一。    
    可是,有的说只有造物主才是惟一,有的说只有神才是惟一,有的说只有上帝才是惟一,有的说只有玉帝才是惟一,有的说天父才是惟一,有的却说天母才是惟一,更有的说所谓惟一即非惟一是名惟一……    
    我本来就没有一定的名字,因此我也可以有无数个名字——如果你们愿意称呼的话,我将乐于接受。倘若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称谓,我岂不成了万物中的一物,怎么可以配做万物之母!    
    然而,关于你的教义是多么不同啊。    
    非我有不同,而是对我的理解意见有差异。孩子,你既不能阻止别人以不同的名谓来称呼你,又怎能不允许别人以不同的见地来理解你呢?理解如果没有差异,就成了一种成见。可是,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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