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红原建县,由周恩来总理亲自命名为“红原”,意为红军经过的大草原。红原幅员8400平方公里,人口3。8万人,是阿坝州惟一以藏族聚居为主的纯牧业县。红原县县委干部陈中平告诉我,现在全县有近50万头牦牛,是整个青藏高原牦牛最多的县之一,从1995年起,每年7月这里都要举办牦牛文化节,盛况空前,影响广泛。
这盛况,我不知究竟是祸还是福。
1935年8月15日,毛尔盖沙窝会议后,中革军委决定将一、四方面军混合编组,分为左、右两路军过草地北上。右路军由一方面军之一、三军(即一、三军团)和四方面军之四军、三十军组成,由前敌总指挥部(总指挥徐向前、政委陈昌浩、参谋长叶剑英)指挥,毛泽东和中央机关随右路军行动。左路军由一方面军之五、二十二军(即五、九军团)和四方面军之九军、三十一军、三十三军组成,由红军总司令部(总司令朱德、总政委张国焘、总参谋长刘伯承)指挥。8月21日,右路军先头部队(由红一方面军杨成武红四团和红四方面军二九四团组成),从毛儿盖出发过草地,26日到达班佑。至8月底,红军右路军全部过完草地,到达班佑、巴西地区。
当年红军从毛尔盖出发向北,要穿过现红原日干乔大沼泽。日干乔大沼泽是世界上最大的高原湿地——若尔盖湿地的重要组成部分,平均海拔3300米以上,沼泽下是亿万年积存的泥炭沼泽土,人行其上,稍有疏忽就可能遭灭顶之灾。红军过日干乔时,有不少年轻战士被沼泽永远吞噬;在整个若尔盖湿地,红军三大主力约有一万多将士长眠于此(主要分布于日干乔、镰刀坝、包座牧场和班佑等)。
过草地在红军长征史上一直被称为最艰苦的经历,一些著作和回忆录描述,过草地犹如一场死亡行军。那么,当年中央红军过草地只有五六天时间,怎么会死那么多人呢?党史专家杨继宗告诉我,主要问题是无粮造成的饥饿,但最根本的原因是中央与张国焘长达一个多月的争论,把这个地区本来就很少的粮食消耗殆尽,就是不过草地也照样会饿死人。杨继宗认为:“过草地之前,部队曾开展了筹粮工作,按要求每人应准备10天所需的10~15斤干粮。但这一地区物产不丰,许多部队远未达到要求,有的甚至仅筹到两天干粮。行程未及一半,一些单位即告断炊。草地荒无人烟,哪来补给?加上连日降雨,积水泛滥,淹没了草甸,许多地方甚至连野菜也无从寻觅。草原中有许多潴淤之水,因陈年衰草腐蚀其中,不能饮用,行军时不慎跌跤,干粮掉进毒水中,亦不能食用。有的战士不堪忍受饥渴之苦,不慎喝了有毒的水,吃了有毒的野菜,因而付出了宝贵的生命。”
高原气候是第二个致命的原因。在海拔3300多米的草原上,缺氧使得健康人尚且行动艰难,红军长途行军缺乏给养,体质已极度衰弱,草地绝粮,对他们的生命更是极大的威胁。高原气候多变,昼夜温差大,红军从南方到这里,除了身上的单衣再无御寒之物。草地的8月白天多雨,晚上强劲的寒风夹着雪花向露宿的红军袭来。每天清晨,宿营地都有身披霜雪冻得僵硬的战士尸体。
这就是1935年的日干乔大沼泽。但50年后,在索尔兹伯里等中外作家眼中,它已经成了青草葱郁的大草原,索氏等甚至是带着讴歌的语调来赞美。又过了20年,日干乔乃至整个阿坝上10万公顷的沙化土地,让诗人们的歌喉失语。
但我无法失语。
建国后,特别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为向沼泽要牧场,当地政府组织人们开沟排水、改植牧草等,加之全球气候转暖,沼泽自然趋干,面积日益缩小。现日干乔大沼泽水位下降1。2米,原先的湿地大多变成了草原,有些草原正在出现沙化。中外湿地专家考察后指出,如果这片湿地消失,美丽的日干乔将变成沙漠,成都将直接遭受沙尘暴袭击,黄河将成为真正的季节河!
红原日干乔:亚洲之肾有外伤
一
从马尔康东行去刷金寺,梭磨河两岸青山含翠,云气缭绕,不时能见到静寂的藏寨散落在秀丽的山水间,石制的建筑如嘉绒藏族的历史一般古朴厚重。翻过海拔4200多米的鹧鸪山口,下山就是刷金寺。我们停车加油,然后找到一家挂着“内江食店”幌子的馆子吃饭。老板姓陈,自称在西藏当过几年兵,沐惯了这边的阳光,就带着老婆过来了。老陈的馆子平街层用餐,楼上两层住宿,20元一个床位。我问这么偏僻的地方有人住吗?他说昨天才走了8个人,“都是自驾游的,开了两台车。如果到了黄金周,广东、上海和北京都有人过来,还打挤呢。”老陈厨房的凉台下是一条河,河对岸是山,山上少树。我问他,这里原先有树吗?老陈说,“原先是大森林,砍光了,当年,这里还是阿坝州州府呢,60年代才搬到马尔康去的。”说着,他砰地打开灶门的开关为我们煮鱼。听灶间轰隆隆地响,我问他烧的什么。他说柴油。我说怎么不烧柴,他说早就没柴可烧了,“一是山上没了,二是查得也紧,哪怕是山上干死了的树棒棒,也不准捡,要是给抓到了,罚得惨!”
第三章 雪山草地红原日干乔(2)
看来,这里封山育林动了真格。
刷金寺海拔3000多米,明晃晃的太阳晒到身上毫无热气。我坐在门前等着老陈的鱼,一个黑红脸膛的年轻人走过来,刚才就是他给我们加的油。他问你是记者吧。我说是,递给他一枝烟。这人高鼻、浓眉,一看就知是藏人。一问,果然,他叫扎西,金川人。他说:“这山上还有个红军墓,你们怎么不去?”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他去过,山很高,墓很小,很少有人上去过,“不过,你们今天是上不去了,路太远了。”这话却被我忽略了。扎西又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当成兵,“我最想干的就是当兵,干其他事没劲。”我说你这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中石油的加油工,还嫌不好?”他说没劲,天天像傻子一样守着,“当兵多好!我三哥在云南陆军当士官,10年了,威风得很。我们家乡自古就有当兵的传统。”
我想他说的是真话。金川人,其剽悍不亚于尼泊尔的廓尔喀人。
当晚,在红原我才听陈忠平说,扎西说的那座墓就是亚克夏山红军陵园,是全国海拔最高的红军墓。我大喊遗憾。陈忠平说:“你没啥可遗憾的。我曾上去过,至少得走一天,早上天不亮就走,晚上还不一定回得来,那山高得不得了!”
离开刷金寺北行,起伏的丘陵替代了高山河谷,地势渐渐开阔。在黄黄绿绿的起伏中,一块刻着“黄河、长江分水岭”的石碑让我停了下来,原来已经到了海拔4125米的查真梁子。以此为界,分隔出山地与草原迥然不同的地貌。站在岭上眺望,南边山岳起伏、雪山巍峨,北边草地连绵、河流蜿蜒。其实,当年红军进入宝兴后就与藏人有交道,从硗碛、夹金山、懋功、抚边、两河口、卓克基到刷金寺,传统上属汉藏交界区,由于长期是汉藏杂居和以农耕为主,这一带的山民不少是藏汉血统,即便是藏人,很多都会讲汉话,有汉族姓名,因此红军在这一带还能少量地招兵买马和获取粮食,但一翻过查真梁子,即进入真正的游牧区,居民是纯粹的藏族,语言不通、传统的隔阂和缺少粮食等,让红军面临巨大的困难。
我从查真梁子进入草原,是5月下旬,绿草刚刚冒头不久。草地上牛多,羊少,星星点点的帐篷很花哨,后来才知那是草原农(牧)家乐。远处有长袍藏人骑着大马放牧,紧跟的藏獒像牛犊,这让我想起离开马尔康时,张健对我说,过了查真梁子,“那边就不是嘉绒藏族了,习惯上叫他们安东藏族”。
公路边的电线杆一直通往天尽头,天际线有些紊乱。草地上有成片的红柳,无数溪流浸过红柳流向北方。
前面就是红原。
二
红原多鸟。
早晨不到6点,窗外啁啾鸟鸣响成一片。
据县林业局湿地保护办主任、工程师刘联忠(羌族)介绍,面积10。76万公顷的日干乔湿地是鸟类的天堂,黑颈鹤、丹顶鹤、黑鹳、大天鹅、小天鹅、金雕、白尾海雕等国家一、二级鸟类都有。说到这里,刘朝我诡谲一笑,“这里的鸟是幸福的,它们还有湿地可栖。不过,我们现在更多是称日干乔草原而不叫湿地。”刘脸黑,蓄着小胡子,满脸的故事。县委宣传部外宣办主任陈忠平说,之所以鸟多,一是宣传教育到位,培养了爱鸟意识;二是藏胞有宗教信仰,本身就敬畏生灵。“因此,在我们这里,人类和鸟类是和谐共生的。”
但人与湿地能否和谐共生呢?
刘联忠回答我的提问时很谨慎。“湿地是几千万年上亿年形成的,但是要破坏,也就几年功夫。六七十年代学大寨,我们这里就干了傻事,在沼泽地开沟排水,自以为扩大了牧场,却破坏了生态。”他告诉我,去年7月联合国湿地国际保护研讨会在兰州召开后,国际湿地权威、德国专家冯•;勃利克专程来到若尔盖和日干乔考察,评价是:位于青藏高原东南边缘的这块湿地是全世界最好的,如果遭到破坏,对全球气候的影响不可估量。刘介绍,红原还是长江和黄河的分水岭,“地点就在查真梁子,往南流的水进入长江,往北流的水进入黄河。若尔盖草地总面积160多万公顷,涵养着黄河20%的水源,所以,外国专家公认这里是亚洲之肾。人的肾解决排水问题,亚洲之肾受到损伤,问题就严重了。”
要弄清这个问题,刘认为有必要先弄清什么是湿地。他强调,按拉姆萨尔公约,所谓湿地是指不问其天然或人工,长久或暂时性的沼泽地、泥炭地或水域地带,静止或流动、淡水、半咸水、咸水体,包括低潮时水深不超过6米的水域。
“人们当年向日干乔要牧场,主要是因极左思想的影响。”刘联忠称。在马尔康,周天乾曾向我介绍,仅曼则唐湿地及周边地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为了增加草场面积,累计开沟200多公里,涉及沼泽14万公顷,最终使8万多公顷的沼泽成了草原,草原的稳定性肯定不能与沼泽比。
第三章 雪山草地红原日干乔(3)
但在许多诗人们眼中,只有青青葱葱的草原才值得讴歌,沼泽嘛,黑黪黪的不耐看呢!
陈忠平认为极左思想只是一个方面,关键还有人口增长的因素,“你想嘛,红军过日干乔时,这里几乎是无人区,根本不存在放牧过载问题。如果那时候日干乔有现在的40多万头牦牛,红军还会去吃草根、皮带?”陈1981年大学毕业后分进红原,“当时全县才2万多人,现在将近4万人了。仅仅才20多年时间,人口增加了快一倍!所以,人类活动对自然的损害是最大的。”
据刘联忠介绍,“六七十年代在日干乔湿地里活动的人很少,现在里面差不多有1万人了。”这1万人还得加上多少万头牲畜呢?刘说日干乔湿地以泥炭为主,最厚深度达到19米,“那是多少万年的积存物啊!”而开沟排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