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读者推荐一个研究松潘草原和红军史达30年的人物,他叫杨继宗。他回答了红军为什么要在松潘停留这么久的原因。
松潘往事:许多谜团正一一揭开
杨继宗今年49岁,瘦,头发茂密,眼睛亮如点漆。作为县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他与红军松潘史打了30年交道,曾多次深入大草地,寻访过数千见证人,确认了沙窝会议会址,查证了给红军带路的藏族向导下落,撰写出数十万字的研究文稿,其研究成果被中央党史研究室等广泛采用,是名副其实的红军史专家。
“我从不接受记者采访,但你们跑了几千公里来找我,我能推辞吗?”杨望着我,不紧不慢地说。
一
杨是松潘城北高屯子村人,1975年高中毕业后回乡当知青,队里分配他到副业队。“所谓副业队,就是为生产队找钱。怎么找?”杨说,“就是进草原去采挖贝母、虫草等中草药,打草编等,晚上就歇草地里。”杨继宗说的这片草地,就是40年前中央红军经过的地方。“有一天傍晚,照例搭帐篷,平整土地时,我刨开草笼笼,突然发现一圈人的头颅骨,这是谁的呢?在大草原深处,人的活动很少,藏民都是单独行动,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人聚一起?这让我想起《红旗飘飘》和《星火燎原》中关于红军过草地的描述: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很多战士晚上围成堆烤火,由于寒冷、饥饿和疾病,第二天就再也起不来了。因此,我判断这些头颅骨只能是红军的。”
第三章 雪山草地松潘(2)
也就是从那时起,杨继宗决心搞清楚红军过雪山草地的种种细节。杨酷爱读书,上初中时就把当时仅能找到的《文史知识》100册全部读完了。“再有,我家与红军还有缘。”那是1935年,一个叫何文理的红军伤员住在杨家,“他与我家关系处得很好,还和我舅舅结拜成兄弟,但伤好后,他坚决要走,我家再三挽留也留不住。几十年后,我奶奶每每说起这事就哭。是什么信念支撑着何文理一定要去追赶部队呢?我想搞清楚。”
为了寻访见证人,杨记不清多少次走进了大草地,“从毛尔盖到班佑、巴西,再到若尔盖、铁布,整个松潘草原我都走遍了!”
1935年8月5日至6日,中央在毛尔盖附近的沙窝召开政治局会议。“一般人只知道毛尔盖会议很重要,并不知沙窝会议同样重要,”杨说,“因为它重申了两河口会议的正确性,与张国焘企图‘远离敌人、避免战斗’的右倾机会主义作了坚决斗争,并决定将红军两大主力混编成左右路军过草地北上。”
那么,沙窝会议究竟在什么地方开的?连中央档案馆也没记载,“张国焘、陈昌浩的回忆录里只是提到过会议,但均无具体地址。”
那是1985年,杨已调县党史办工作。“我想这事既然发生在松潘,我有责任把它搞清楚。”于是杨带着翻译再次进入毛尔盖。当时毛尔盖有3个乡,幅员上千平方公里,人口好几千,怎么找?“我就一家一户地询问。其时正值长征胜利50周年,许多老人还在,如果现在去找,可能就很难了。通过对上千人的寻访,再将他们一鳞半爪的记忆综合、分析,终于确认会议是在沙窝俄灯寨召开的,连哪一间房子也调查得清清楚楚。”杨就此写出报告,分别呈送四川省党史办和中央党史研究室,1985年中央《党史研究》第7期登载了这份调查报告,“现在全国的党史军史都统一使用我的这一调查成果。”
二
1935年8月中央红军过草地时,很大程度依靠两个藏胞带路,才安全到达班佑。1986年春天,邓小平与叶剑英见面时,两人谈起当年的藏族向导,“他们过得怎么样了?如果还活着,请一定给予他们补偿和安置。”中央领导的关心传达到四川省委和松潘县委后,查找任务又落到杨身上。“我二话没说,带着翻译又进了毛尔盖。”
几经周折,终于查证了两位向导的下落。他俩一个叫扎洞巴、一个叫能周,都是寺里的喇嘛。由于红军进毛尔盖前国民党的破坏性宣传,藏胞基本跑光了,这两个年轻喇嘛刚好回老家探亲,回来后正碰上红军。红军给他俩讲北上的道理,两人终于同意带路。当两人把大部队带出草地后,他俩目睹红军果真是仁义之师,便提出参军要求。红军没同意,让他们返回毛尔盖,用亲身经历告诉乡亲们红军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返回不久,能周就被土匪杀害。1956年,毛尔盖土匪叛乱,扎洞巴害怕报复,躲藏进山洞里,活活饿死了。
据说,杨的调查送到北京后,邓小平和叶帅殻ъげ灰眩皇じ锌! �
中央红军于1935年7月底进入毛尔盖,8月底才全部走出草地,“整个长征期间,中央和毛泽东没在任何地方呆过一个月,为什么在毛尔盖要停留这么久?红军为什么必须过草地?”
杨继宗经多年研究后,解释主要有三个原因:
其一,中央原本计划攻打下松潘后,翻弓嘎岭斜插南坪(今九寨沟县)进入甘肃南部,完成两河口会议决定的“在川陕甘建立根据地的主张”。但由于张国焘迟滞了整个行动,胡宗南的4个精锐师在松潘全部布防完毕,包括胡本人率领的第一师,武成仁的四十九师、陈佩的六十师、杨步飞的六十一师,另外还有王耀武和廖昂的两个旅,而在小金方向追堵的有川军80个团,西北方向是朱绍良兵团和马步芳的骑兵,因此红军打不下松潘只能放弃原定计划,改走草原经巴西进入甘南。
其二,与张国焘的斗争仍在继续。8月20日,中央在毛尔盖上八寨乡索花喇嘛庙召开政治局会议,针对沙窝会议后张国焘又提出西出阿坝北上、向青甘边缘退却的主张,进行了严肃批评。
其三,没有粮食,7月份青稞还没熟,要8月份才成熟,“因此滞留也是为筹粮,没粮不可能走过草地。”
第三章 雪山草地松潘(3)
“缺粮是个大问题。红军爬雪山时粮食矛盾不突出,但过草地时,缺粮成了要命的事儿,否则,怎么会煮皮带吃?当然,我认为吃树皮是没影的事,因为偌大的松潘草原上原本就没树。”杨继宗向我仔细介绍了当时的情况。1935年7月初,除了前方的红一军团和后卫的五军团有些战事,中央红军的大部在毛尔盖处于休息状态,“时间长达20余天。对一支连续行军两万里的大军来说,这确实是难得的喘息机会。休整期间的主要任务是筹粮。”一直等到7月18日,红军总政治部才下令收割藏民田里的麦子。并作出下列规定:
(一)各部队只有在用其他办法不能得到粮食的时候,才许派人到番人田中去收割已熟的麦子。
(二)收割麦子时,首先收割土司头人的,只有在迫不得已时,才去收割普通番人的麦子。
(三)收割普通番人的麦子,必须将所收数量,为什么收割麦子的原因等(照总政所发条子)用墨笔写在木牌上,插在田中。番人回来可拿这木牌向红军部队领回工钱。
(四)只割已成熟的麦子及其粮食,严格禁止去收割未成熟的麦子及洋芋等。
即便如此,红军仍然很为难。彭德怀指挥的红三军团在毛尔盖亦住了十几天,藏民都跑光了。地里的青稞有限,不够红军几天吃的。当时任十一团团长的王平回忆:“部队没有吃的,不得不宰杀藏民留下的猪狗牛羊。彭(德怀)军团长说:‘一听到这些牲畜的叫声,我的心就跳。不宰吧,部队又没有吃的,实在是叫人为难。’藏民有时晚上跑下山来,在驻地外边喊:‘红军,你们什么时候走啊!你们再不走,把粮食吃光了,我们就得饿死啊!’听着这些喊叫声,更是叫人揪心。但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也不得不违心地这样做。”
这是历史的真实。红军明白,得赶快离开这里。
三
就在总政治部下令收割麦子的当天,中央和中革军委为加强一、四方面军团结,共同北上,任命张国焘为红军总政治委员。
“此前,红四方面军一些领导人已经再三催促中央对张国焘的任职表态。中央无法继续保持沉默。形势很明显:四方面军人多势众,没有他们的配合,一方面军孤掌难鸣。中央急于北上,摆脱在藏区缺衣少食和到处挨打的被动局面。但张国焘按兵不动,非要先解决权力分配的问题才肯行动,看来不让步是不行了。于是,毛泽东和张闻天认真地商量这个重大问题。”后据张闻天的夫人刘英回忆,毛、张等同志一直商量怎样使一、四方面军团结一致,统一行动,认为关键就在张国焘。“我听到毛主席和闻天反复商量,谈得很具体。毛主席说,‘张国焘是个实力派,他有野心,我看不给他一个相当的职位,一、四方面军很难合成一股绳。’毛主席分析,张国焘想当军委主席,这个职务现在由朱总司令担任,他没法取代。但只当副主席,同恩来、稼祥平起平坐,他不甘心。闻天跟毛主席说:‘我这个总书记的位子让给他好了。’毛主席说:‘不行,他要抓军权,你给他做总书记,他说不定还不满意。但真让他坐上这个宝座,可又麻烦了。’考虑来考虑去,毛主席说:‘让他当总政委吧。’毛主席的意思是尽量考虑他的要求,但军权又不能让他全抓去。”
据说当时彭德怀等人都不明白毛泽东“宁可让出总政委,不能让出总书记”策略的奥秘,后来形势的变化,彭德怀对毛泽东的远见佩服不已:“如果当时让掉总书记,他以总书记名义召集会议,成立以后的伪中央,就是合法的了。这是原则问题。”
在毛尔盖休息了近一个月,局势越来越紧张。进攻松潘失利后,红军想由大路去陕甘的计划无法实现。敌人估计到了红军的动向,采取了北堵南压的部署。7月下旬,国民党中央军的薛岳、吴奇伟部到达江油、平武一带,接替胡宗南部的防务。胡宗南专管松潘和上、下包座的防御,完成了筑垒和简易机场的修建。王均、毛炳文部进驻甘肃的临洮、天水和静宁、会宁一线,构成两道封锁线。川军从南面步步进逼,缩小对红军的包围。李家玉部占领威州,王瓒绪部占领茂县,杨森部占领懋功。他们企图把红军围困和消灭在岷江以西、懋功以北的地区。
红军终于在毛尔盖筹集到有限的粮食。“可以说,如果没有毛尔盖地区的青稞和牦牛,中央红军要过草地是不太可能的。”杨继宗说,“但70年过去了,毛尔盖地区的变化不大,许多房屋还是红军曾住过的,红军筹粮的借条还写在老百姓的木板上,那里的人民生活还很苦。今年七一央视心连心艺术团来松潘演出,毛尔盖专设了分会场,但一场演出能解决多大问题呢?”
“那该怎么解决?”我追问。
“我认为应尽快发展毛尔盖的红色旅游,并将毛尔盖至班佑、至巴西一线开辟为红色旅游精品线,这样才能使当地百姓致富。按毛泽东的还债说,这就是还债!”
说到这里,杨继宗眼中泪花闪闪。
第四章 陕甘宁写意新绿
陕甘宁写意:干旱的土地长出新绿
陕甘宁曾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