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的子孙 作者:张贤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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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的子孙 作者:张贤亮-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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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他跑到本公社的其它大队和罗渠公社的几个大队去纠集人。就在这时候,他也没有忘记尤小舟的话:“要保护好自己的乡亲。”他跟那些还没倒下去的社队干部多说了一百,谎称王一虎要的是三百,他自己大队出一百,其余的二百要由别的大队出。果然,他成了反面人物以后,号召力倒更大了,下午,各大队就派人把认的人数给他报了来。愿意支持他反夺权的人十分踊跃,竟上了千。 
  他从一千多人里挑出二百个精壮小尕子,魏家桥大队单枪匹马仅出了他一个。四月二十三日清晨,他率领二百人马,杀气腾腾地往县城开拔了。 
  “喂,听着,”他骑在大青骡子上,挥舞着民兵练武用的红缨枪,向魏家桥大队的队长和社员们发表告别演说,“小麦要淌头水了。渠要清好,化肥要撒匀。‘军队向前进,生产长一寸。’一寸还不行,得长一尺!要不,现在全国都在武斗,国家就没粮啦!” 
  “你放心走吧,队上有咱们哩。” 
  “天贵,打到省城去,当上省主席,我给你牵马坠镫!” 
  “你要拿把青龙偃月刀,就跟咱关老爷一样啦!”…… 
  “熊!”他勒着不停地倒动着蹄子的大青骡子。“我才不当走麦城的关云长哩,要当,当忠心救主的赵子龙!” 
  韩玉梅系着加工房的白布围裙,也在欢送他的人群里。他的目光接触到她那一对黑晶晶、火辣辣的大眼睛,刹那间,如同韩玉梅合上了她管的电闸一般,一道电流猛地鞭打了他一下。他精神抖擞地松开缰绳,两肩一耸,双腿一夹,大青骡子撒开蹄子,风驰电掣一般向庄子头奔去,和等候他的队伍会合。 
  一九六七年,中国疯了,他也疯了! 
   
  
   第七章   
  蓦地,一片游云掠过月光。那是一阵夜风刮来的。暗影悄悄地溜到草滩上、树林上、芦苇丛和古道上。远处的狗在不安地乱吠,仿佛要驱赶那团阴影似的。他把空麻袋在车底板上铺好,腰背后垫上一团麻绳,两腿伸出车外,斜靠着车栏,仰望着那片游云。 
  和来时一样地匆忙,游云很快又消散了,溶化了,溶化在又黑又深的夜空中,溶化在凄清的月光里。狗完成了任务,不再吠叫,异常的寂静又笼罩了四野。他看看头上的星星,已经是后半夜了。 
  那一切发生过么?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就像那片游云带来的阴影,不可捉摸,不可把握,不可思议……他曾经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么?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夜气乍暖乍凉,飘忽不定,时强时弱地送来黄河深沉而哀婉的滔滔声。年华就像这样流逝了,而且不知流逝到了何方……他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一路上,春风得意马蹄疾。 
  但是,他率领着二百名“农民赤卫队”队员,尘烟滚滚地冲到县城的时候,“革造联”已经被县城的“红革造”打散了。 
  “你是魏家桥大队的魏书记吧?”一个佩着“红革造”袖标的年轻人在东门迎住他们。“快!现在就是抓他们的头头,抓吴尚荣!这兔崽子没跑,还在县城里躲着……” 
  二话没说,他手一挥,带着二百人冲进县城。县城里像正闹地震,屋里的人全拥到了外面,满街是伸长了脖子的好奇的群众和佩红袖标的革命群众,到处尘土飞扬,乌烟瘴气,如同被特大的“土暴”笼罩着一样。拿着锤锤棒棒的“纠察队”,在大街小巷吼成一片:“抓吴尚荣!” 
  他领着人跑到县城广场,他的大名果然赫赫在目,有的在大字报上,有的在大幅标语上,都打着三个大叉叉。 
  “熊!”他脚一跺,把红缨枪一挥,骂爹骂娘地对手下人喊,“给我扯!给我扯!” 
  贴他的大字报,刷他的大幅标语他暗地里高兴,但名字上打叉叉却触犯了他的忌讳——那是挨枪子儿的死刑犯的标记。 
  “他妈的!”他擎着红缨枪,恨恨不已地在广场上转来转去,“吴尚荣这兔崽子跑到哪儿去了呢?” 
  倏地,他灵机一动,撇下手下的二百人,独自向那两层砖楼——工办大楼汹汹跑去。 
  显然,工办大楼演出过一场激烈的武斗,已经被搜索过了。走廊上空无一人,一层层撕下来的大字报盖住了横溢的尿水。缺腿断胳膊的桌椅板凳,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电话机连着电线,和狗吃羊肠子一样,从办公室一直拖到过道上。他不看别的房间,一气奔向楼梯下面的暗室。 
  他先背靠着楼梯,在门口悄悄地谛听了一会儿,然后,用两根手指头轻轻地戳戳门——门是反扣着的。于是他后退一步,猛起一脚,“砰”的一声把门闩带门框踹得碎片迸散。一手“嗖”地扎迸红缨枪,一手拉门边的灯绳。 
  “哈哈,”他狞笑一声,“好久不见!” 
  正如他所料。吴尚荣战战兢兢靠墙站着,手中拿着一根钢丝拧成的钢鞭。 
  一眨眼,他又拉下脸,厉声喝道: 
  “把那玩意儿撂下!撂下!” 
  吴尚荣的脸即使在红灯下也透着灰白,迟疑了一会儿,乖乖地把钢鞭撂在地上。 
  他跨进一步,举起红缨枪顶着吴尚荣的胸脯。 
  “哼哼,还贴我的大字报么?” 
  吴尚荣的嘴唇无声地颤动着。 
  “说!” 
  “谁……反对……毛主席,我就……贴……谁的……大字报。” 
  “嚯,属鸭子的——浑身肉煮烂了嘴还煮不烂!”吴尚荣没有告饶,出乎他意料之外,他不知再问什么好了,眼睛眨巴眨巴地想了想。 
  “说!我是刘少奇的铁杆保皇派么?” 
  “你说……红宝书撕下来当烙饼吃,就是……刘少奇的人。” 
  “狗日的!现时还要跟我大辩论哩,我他妈是这样说的么?”他无可奈何了,掉过头朝外面瞥了一眼,勾起小腿,向后一蹬,“砰”地把门关上,压着嗓子嘶嘶地叫道: 
  “老子非捅死你不行!” 
  “你……敢……”吴尚荣抬起通红的眼睛,惊恐地瞪着他。 
  “嘿嘿,国民党的连长咋样?我照样捶扁他!捅你,就跟捏个臭虫一样!”他又像宰羊时那样,绷着牙巴骨,下嘴唇可怕地噘起来。 
  “我叫你死个明白,我告诉你:我就是刘少奇的人,我就赞成‘三自一包’!你到阎王爷那儿去贴我的大字报吧!” 
  说着,他把磨得锃光闪亮的红缨枪尖对准吴尚荣工作服的第二颗钮扣,端起胳膊,咬牙扬眉。 
  吴尚荣听见他公开承认自己是刘少奇的人,知道自己真的死到临头了——现在,谁敢对活人说这个话?全身都战颤起来。但一瞬间,他又干脆豁了出去,结结巴巴地喊道: 
  “无、无、无产阶、阶级文化、化大革、革命万、万岁!” 
  “好!你万岁去吧!” 
  他真的狠劲往前一戳。“咯崩”一声,胶木钮扣裂成了四瓣。 
  吴尚荣顿时翻开白眼,“啊……啊……”的像坨烂泥似地顺着墙溜到地上。他赶紧收起红缨枪,不然,枪尖会从吴尚荣的下巴、鼻子一直划到脑门子上。 
  “唔,还是条汉子。” 
  他赞许地咂咂嘴,又在吴尚荣的大腿上踢了几脚。 
  “起来,站起来!” 
  吴尚荣神志昏迷地倒在墙角,一动不动,而这时,从虚掩的门外传来一阵阵惊慌的喊叫:“快呀!快救火去呀!公安局起火啦……” 
  他仄起耳朵,紧张地听了听,弯下腰,一把把吴尚荣拽起来,摇晃了几下。 
  “快跑!你把这儿当不花钱的店呀?” 
  吴尚荣定了定神,但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扶着工作台,痴痴迷迷地用失神的眼睛瞪着他。 
  “啐!”他朝吴尚荣啐了一口。接着,把门半开,向外探了探头。只听见杂沓纷乱的脚步声从工办大楼门前经过,向公安局方向跑去。人们一边跑还一边喊“救火!”他又旋回身,把吴尚荣一掌推出门外。 
  “快跑!从后面翻墙跑!你他妈要落在他们手上,可没落在我手上这么轻松!” 
  吴尚荣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随即,绽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喉咙里咕噜着:“哦……好,好……”就一溜烟跑得不见影影子了——真不愧是个武斗的能手! 
  回忆是不按事件的时间顺序进行的。这时,他又联想到和吴尚荣有关的一件事。这件事决定了吴尚荣和他现在的关系。 
  但是,吴尚荣逃出去不久还是被抓住了。两年以后,一九六九年,县公安局的军代表到他们大队来调查,说吴尚荣的罪名是“纵火焚烧公安局,企图趁机抢夺档案,制造‘四二三’严重泄密案件”。按当时的“法律”和罪犯的家庭成分,吴尚荣是必死无疑。但吴尚荣举出了一个证人,能证明公安局被烧的时候他不在现场,这个证人就是他魏天贵。 
  “不错,我能证明。”他说。 
  “你怎么能证明呢?”军代表问。 
  “我咋能证明?因为公安局失火那阵子他正在我手上哩。” 
  “啊?当时不是没抓住他么?” 
  “当时我抓住他了,可他趁我救火去的时候又跑了。” 
  还有什么可问的呢?吴尚荣的对立面,响当当的贫下中农代表作了这样有力的证明。军管会终于把吴尚荣放出了看守所。但是,工厂已被“红革造”的那帮人掌了权,早把这个机修工人开除了。吴尚荣只得挈妇将雏回到河南老家。 
   
  
   第八章   
  驴车慢慢走上一处缓而长的高坡。这已经到他回程的三分之二的地方了。他们魏家桥大队、县和省城呈一个钝角三角形。回来,他没有路过县城,而是沿着黄河逶迤而行,路途虽然近了一点,但触目荒凉,景物单调而冷清。 
  高坡上光秃秃的,只有星星点点的骆驼刺,像一片片阴影似地铺在黄沙上,坡下是崩塌的崖壁,由于没有植物根须的牵连,像刀切的一样笔直。坡上,星空显得更加寥廓,四野显得更加空旷。夜风,随着驴车从坡下爬上来,忽前忽后地在他耳边轻吟。坡下,浑浊的河水反光不强,看不见星星在水面上跳动,也没有月亮的倒影,但是,整条黄河都在发光,成了一条博大的、宽阔无比的、银闪闪的光带,气势浩然地向东舒缓地飘荡,仿佛是她永不休止地环绕大地转动,才带动了两岸,带动了山峦,带动了地球的旋转似的。 
  他并不习惯于常常推敲生活的哲理,但是,每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当他俯望着月光下静静的黄河时,总是被一种深邃的、神奇莫名的力量所吸引,要他去思索,要他去探求生活的奥秘——包括过去,现在和将来。 
  然而,人的命运不像河水的湍流,能让人一目了然,常常在意想不到的时候会陡然出现一个想法,一个闪念,一个阻碍,改变人以后生活的流程,而一经出现,它就成了一个命定的必然性。他,在大发其疯的时候就遇到过这种情形…… 
  不过,我们还是照他本人的回忆来叙述吧。 
  “革造联”夺了县委的权,“红革造”又夺了“革造联”的权。“红革造”台前虽也是一帮工人、贫下中农、机关干部,而背后摇羽毛扇的却是原来的县委书记王一虎。王一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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