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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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屈辱-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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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面目可言,虽然还存在着某些细小的差别,但却是微不足道的,不值一提的,我在那气息里进进出出,好像这两天已经溶在一起,俨然只剩下一天。在想象力衰弱或者意识模糊的时候,事情最容易走向荒谬,因为连自己都搞不清了。我的反抗是无力的,甚至连反抗本身也走向了自己的反面。这大概就是虚无的力量,在暗中驱使着我,把我那一次又一次处于平衡状态的感觉掀翻与抛起。也有更多的一切回不去了,它不能倒退,只能向前,它黑暗的未来,怎么也望不到尽头,怎么也想象不到尽头;当我遥想自己的童年,我蹒跚地走在阳光下,那幼稚的脚步、起伏与张望,我父母的幸福的笑容,他们在我的前边,向我温情地招手…而这一切也不复存在了,它与我生命的对应已经无法融合。这是两面镜子。两块玻璃。那互相映现的幻像。现在,我每天躺在床上,在入睡前的那一个痛苦挣扎的过程中,我辗转反侧,乱想一气。我记忆中某一个令我愉快的立足点我的童年、少年,那躺在床上从来未曾虑及的睡眠,那真正的睡眠,呼吸与场景,我再也体会不到了。我的失眠越来越厉害,我的眼前总是翻动着令我不堪承受的镜头,脑海里跳过一幅又一幅撞击和振荡我的画面,譬如说昨晚,在两三个小时的过渡中,我在黑暗中又想起母亲的最后的僵硬的身体,她脸上的平静了的痛苦。父亲紧锁的眉头。这只是开始,紧接着我的感觉就开始乱了,我甚至捕捉不住我那所想的所思的,那困扰我的具体而实在的事物,我讲不出来。那是一个混乱的痛苦,被无形的和有形的东西折磨的痛苦。我虽然一声不吭,头不停地侧过来转过去,或者好几次开亮了灯去厕所小便。但我总是处在睡与不睡之间,清醒与混沌之间,我焦头烂耳,我尝试了许多种办法,都无济于事。我现在的面目憔悴肯定与昨晚有关,或者与那莫名的困扰着的担忧有关,或者我怎么也说不准,那永远接踵而来的纷扰,我怎么能够说出是哪一种?困扰妈妈的东西也许跟我的风马牛不相及,但肯定有一种东西,是另一种东西,甚至连妈妈自己也无法体会到的东西,她被围困了一辈子。一辈子就这样给困住了。一辈子。妈妈为此赔掉了自己的生命。她还来不及想,来不及想,这到底是什么回事。我可能什么还没有想,或者想到了一些我又忘了,但我还有时间,有的是时间;可我有个预感,小小的预感,我可能来不及,就像妈妈一样,来不及想。 
  13.我听到有人在敲我的门,声音很轻。我把门打开,我看见对门的女孩站在走廊上。我不知道她找我干嘛?我叫她进来说话,她似乎不太情愿,但她的身体还是进来了。有一次我无意中问了她的年龄,她起初不肯说,但后来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她比我还大一岁,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她的模样显然要比实际年龄小。她有一台电视机,一个微波炉,她不常住在这儿。她正在学习英语,她说她马上要参加一个考试。她留着一头短发,像男孩子的头。她还没有男朋友。她局促地站在我的房间,眼睛盯着白色的墙,和那附近的镜框。她的头发又掉了不少,那稀疏的发根间晃动着白色的空隙。我害怕她敏感,在她目光回来的时候,我低下了头。我们都站着。我在等待,等待她说话。
  她说:“你知不知道,这幢楼快要拆了?”
  我有些吃惊,但很快摇了摇头,我问她:“谁说的?”
  她说:“我也不知道,只是好像有这个预感,你看,那前面的一排平房不全拆了吗?”
  我抬头向窗外看了看,果真那原来的一切已成了平地,我怎么就忘了呢。
  我说:“那也不能证明这幢房子马上就要被拆啊?”
  她的声音低下来:“我只是预感,如果你有机会,可以打听打听的,有消息别忘了告诉我。”
  她转身就告辞了。我们的相处从来没有超过刚才的时间。我听见我的门哐当一声又关上了。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干什么。我无法想象。然而,我却总是能想象到杨影,她不在我身边的模样,她走动的身体,拐弯的动作。她坐在我的床沿,斜躺在靠垫上。我看了看我的床,一本书被打开着,躺在那里。床单皱巴巴的,有几道明显被揉折过的痕迹。 
  14.傍晚又要降临了。当我的视线从床上飘向窗户的时候,才发觉室内的光线已经灰暗下来,在房门的附近,我几乎看不清那里的东西。外面虽然也是灰蒙蒙的,但一些轮廓仍然清晰可见。马台街上的人流、车流又汹涌起来,那是下了班的人们正在匆忙地赶路。那纷乱的马路,忙碌的面孔,那一阵阵涌来的吵杂声这一切我再熟悉不过了。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涌上了阵阵倦意,我打了一个哈欠,我不再看窗外,我坐在床上,身体顺势斜躺了下来。我的头还没有靠在枕头上,我不想动,双脚还支撑在原来的地面上,它不时地抬起来晃动几下,似乎有点试图悬空的样子,但是我的心里很明白,这是不可能的,这种迹象的表明是错误的。我还不想睡去,我很清楚这一点,我只是有点倦意。我闭上了眼睛,我不想再看什么,我确实是有些累了,但还不至于就要这么沉沉地睡去。我的嘴唇动了动,舌头在口腔里咂啧了几下,我听见那里传来的声音。我想起我还没有吃晚饭。我肯定是要吃饭的,但我现在还不想,我要等自己缓过劲来。我想迷糊一会儿,但不是睡觉。我好像觉得哪儿有点不太舒服,于是我动了动头,我把身体向前面挪了挪,我把头终于压在了枕头上。我想控制自己什么也不要想,我闭着眼睛,叉着双腿,我感到自己在呼吸。我的手好像有点冷,但无处可放,我把它交叉起来,压在头下的枕巾上。我什么也没有盖,我的身体躺在房间的空气中。我正在调动自己的注意力,我不想分散精神,真的,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去考虑,我只想迷糊一会儿,一会儿。走廊上的脚步声突然又响了起来,一声一声,缓慢而凝重,我好像又看到了那可憎的老人,正蠕动着自己的身躯,他艰难地来回着,他的目光有点呆滞,他正在僵硬地发出令我厌烦的声音。我的精力再也不能集中起来,我睁开眼睛,黑暗早已弥漫了整个房间,我什么也看不清,连外面也看不清。也许,我并不讨厌他的身体,他的那副快要被淘汰了的身体,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急不可待地厌恶一个人的脚步声,此时此刻的脚步声。傍晚已快过去,他还制造着声音。也许,他对自己的傍晚还不甘心,不甘心,他妈的,我如此倒霉。我不得不如此付出代价,他妈的,我的情绪全坏了,我的心也乱了,我无奈地在床上动来动去,我把双手蒙在脸上,我的脑袋也偏离了枕套;我又翻动了一下,我的双腿也被带动了,我把它们伸直,离开了原来的地方。但我还不想即刻就坐起来。我又想开灯。也许还要过一会儿。我是自由的。也是矛盾的。 
  15.妈妈走了。我和妈妈,她和她的儿子,再也不可能碰在一起了。也许,对于妈妈来说,这还是件好事,她反正是要走的,谁也拉不回,谁也阻止不了,她省去了许多世俗的烦恼。妈妈,假如我们都这样想,你就是对的,我们徒增的悲伤是值得的,应该的。可是,我们常常又不这么想,妈妈,我们想不通,有时一点儿也想不通。在家里,我和妹妹,还有爸爸,我们在一起吃饭,我吃着吃着就感到自己不大对劲。那是我第一次回家,在把你送走之后,我的第一碗饭还没有完,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真的,妈妈,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受不了这个场面。对于我来说,这个场面是陌生的,是令人悲伤和难以接受的。我一边吃一边想,妈妈,也许在这个时候,我才真的意识到你的确不在了。这个家从此就要被打乱了,几十年来的习惯和它的方式,妈妈,我们可能再也难以维持了。我们又怎能维持下去?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妈妈,这个家,还有什么其它地方,你没有走动过,操心过,看过,关心过。那爸爸的房间,妹妹的房间,我的房间,那门厅,走廊,那院子,餐桌,我们门口的路……在从前,你总是出现在那里。妈妈,那时,你就是家里的一切。现在,我们再也看不到你了,我们只能想象着你从前的影子,你呼喊我们的声音,注视我们的眼神,甚至你病入膏肓的样子……这一切再也不可能是真的了,你成了我们的幻觉,充满了我们的身体。我们怎么可能离开你呢?妈妈,你看,餐桌上现在无缘无故地少了一个人,少了一只碗,一双筷子,也少了好多话题,爸爸的床上也少了一个人,我们在入睡前再也听不到你的脚步声,你叮咛的声音,你每一次爱护我们的神情与动作。妈妈,一切都被打破了。你看,爸爸现在有多么孤独,他在那儿闷闷地抽烟,再也没有人像你那样关心他了,他的话越来越少,他一个在家里总是沉默着,他越来越不喜欢一个人呆在屋里,每天晚上入睡前,妈妈,爸爸总要在床上坐上一会,抽几根烟,我常常在夜里听见爸爸在床上叹息,声音沉闷而阴郁。妹妹也哭了,妈妈,她哭得比谁都要厉害,她比谁都要小,她那小小的颤动着的身体是无比脆弱的,她比我们谁都要脆弱。爸爸也从来没有那样脆弱过,他的泪水也忍不住下来了,他受不了那样的场面,我们看着爸爸踉踉跄跄地走到外面,他的泪水不停地掉在衣服上。妈妈,一顿饭常常就这样结束了,那剩余的菜,我们碗中还没有吃完的米饭,总要在桌上好长时间。在那最初的几天,我们没有吃过一顿有滋有味的饭,我们好像不是在吃饭,仿佛在履行一个仪式,忧伤的仪式。妈妈,你知道,那个时候,我们是多么想你。我们现在也常常想你,在梦里,在你走过的每一地方上,你用过的每一件东西上,在你曾经说过的我们仍然记得的话里,在那白天、傍晚和黑夜,我们总是情不自禁。妈妈,我相信人是有灵魂的。你的身体是被动的,你的灵魂是自由,你自由的灵魂在我们身边。 
  16.我把灯打开。那白色的灯泡里的光强烈地刺激着我,以至我的手还停在开关上。我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我把手从开关上撤回来,我揉了揉眼睛,有点不舒服,酸酸的。我转了一个身,感觉自己好像置身到灯光的背面,我缓慢地把眼睛睁开。我又打了一个哈欠,在那身体的颤动过后,我对光线的感觉才渐渐地恢复过来。我看见自己的影子伏在地上,矮墩墩的,跟随我的摆动在调整自己的姿势,我动一下,它也要动一下,我看见我的后背也跟着它动起来,这是我从来没有想到的。在我晃动着的头颅的影子下面,我其余的轮廓也在动,只要我的身体停住,它们也就跟着定住。我尽量不再动,那身体的轮廓顷刻间成了一个阴影,可怕的阴影,它是令人压抑的;但那阴影很快又晃动起来,我其实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我的生命在动,那伏在地上的身体也毫无例外地跟着动起来,它也是有生命的。我的影子是我转换了的生命。 
  17.我再也不能安静地坐在房间里了,我越来越有了一种可怕的感觉。我把门哐当一声打开,我转了一个弯,我站在马台街的边上,那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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