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负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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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负手(下)-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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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最后决战在居中的亭子中进行。大家为了能及时看到对局,在周围的四座亭子内摆放了棋具,由四个人专门唱报棋的位置,每有一手棋弈出,四个人即分别到各自的亭中报知众人,内中棋力较强者即就便对棋势进行判别,对棋的走向加以揣摩,有不同见解者马上摆出各种变化图,直到达成大致的共识。也有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便吵个不亦乐乎。
于是,徐星友、释文石、过习丰和东道主胡铁头分别在四个方位的亭子里成了最权威的裁判人。胡铁头虽未进入擂台决战,兴头却丝毫不减,因说话过多嗓子有些沙哑,但由于对棋的变化判断往往在后来的实战中被验证,自然大家就愈加敬服。
第一盘棋由范西屏执白先行。
西屏心思一片澄明,既无利害之诱,又无声名之累;目光梭巡于纹枰之上,算路默运于俯仰之间。尤其是他拍子时气势如虹,爽快利落,给人以一种初生牛犊不畏虎的感觉。
程兰如毕竟人到中年,因近来连续鏖战,略显疲态。又因自己是成名国手,胜了于名声上无所增益,输了则等于布告天下:皇帝轮流做,而今到伊家!他虽然一向自命豁达散淡,但事关重大,却也难免有些心障,不仅以往那种大气磅礴的棋风在此局中全然改观,就是在攻防大势的选择和局部子力的弃取上也显得优柔寡断。
这一局白子竟是着着领先,且范西屏虽称不上落子如飞,却也是略一沉吟便已出手,只是他出于敬重程兰如之故而不像和别人对弈时那样一落子便出外溜达,可是就这无意中显示出的好整以暇的神态,对程兰如也构成了巨大的威胁。屡屡的长考和计算中的些微差误渐渐使程兰如失去了平日和西屏对局时以高俯下的心态,棋至中局,无论是实空还是外势,白占优已是不容置疑。
西屏若当此时见好即收,不与黑棋纠缠转而抢取大官子,本来将成一盘胜定之局,但年轻气盛的他似乎没有花太多的心思去计算局势优劣,只是就局部的棋形判其应对取舍,锱铢必究,手筯迭发。从着法上看,堪称堂皇华丽,步调紧凑,然而不知不觉中,程兰如慢慢恢复了平常心,在细微处尽展炉火纯青的小巧功夫,使白棋渐入黑棋套中,双方的差距已是微乎其微。
这时黑棋在白势中正有一个极好的打入点。若黑果然孤军犯险打入靠贴,白要么选择全歼入侵黑棋,要么选择委屈渡过。但全歼当冒崩溃之险,渡过则有被对方先手浅削获利之嫌,无论如何白棋面临的是一种两难之选。当西屏发现了这手棋,从局势由优转劣的变化中一时惊觉,刹那间通体汗透。
在旁边的亭子里,徐星友和胡铁头诸人也发现了这处黑可一举奠定胜势的妙手。当他们把此手棋的妙处向众棋友分剖解说明白之后,大家都暗暗为西屏的白棋捏了一把汗!
程兰如当然也看到了这手棋,可是他的想法却比别人要复杂得多。他依常例把这处打入的诸般变化推演了一番,发现白棋虽有多种应对手段,但黑棋的结果却都不坏;再进一步,他想到的是如果自己能看清这手棋,西屏不用说也能看见,何以他放着病弱处不自补,却在不甚紧要的处所跟着黑棋后面行棋?
究其原因只能有二:其一,是西屏对这手打入已预备了应对的万全之策;其二,他想到,西屏本与他虽无师生之份,但有师生之谊,这局棋西屏一路顺风,是否在关键的时候,他会念及这份微妙关系,而有意手下留情,卖个破绽?
若是前者之故,自己多方设问揣度何以竟不能发现对方有恰当的应对策略?足见西屏实力确已强过自己,走这招棋当然讨不到好去;若是后者之故,承让之嫌未免过于张显,将来定会有明眼人拿谱说事,在棋坛上有损清誉且不说,也有违自己一向淡泊名利的处世之道。
就这么颠来倒去想了又想,程兰如竟真的放弃了至关重要的打入,去走了一处大官子!
这手经过两个时辰的长考方才落枰的棋甫一传出,包括情绪亢奋的胡铁头在内,四个亭内所有观战的棋迷们一片哗然!只有徐星友、过习丰、释文石三人定定地瞧着面前的棋局,一言不发,状如泥塑木雕!

七十三
柳莺在汪一凡的陪同下到杭州筹建绣坊已有十数日。
刚到杭州的那天,柳莺便和父亲一道去江边柳娘的坟茔前祭拜。汪一凡见昔日的可人儿竟自香消玉殒,寄身于一抔黄土,不免悲从中来,以至于哽咽不能成声。那番历近二十载之久仍萦绕于心的苦情溢于言表,却是装也装不出来的。柳莺见状虽也是嘤嘤连声,但从心底里再不觉得自己在这世间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
汪一凡此番派了几个得力的人来帮忙打点,不几日,依柳莺的主意,地点便物色下了,就在庆春门东园巷。前街店面买起来很容易,后坊的地段买起来费了些周折,但若有的是银两开道,事情自然也没有办不成的。
前店位置的斜对面不远处,就是吴令桥家开的响当当的老字号天龙绸庄。这正是柳莺坚持要把店面选在这里的原因所在。
汪一凡因柳莺之故不愿再和吴令桥来往,但真正和他当面锣对面鼓打起生意上的擂台,也非所愿。只是女儿一心一意要在这里找回她的尊严,他又是铁了心要尽一切努力来补偿缺失多年的父爱,所以对柳莺的任性所为不过付诸一笑而已。
柳莺把这个绣坊取名为天元,汪一凡略加推敲已会其意,便点了点女儿的额头道:“这个名字倒好,可就怕别人拿它当了棋社啦!”
柳莺微微一笑,也不加辩解,拉着父亲随着人流来到左近的机神庙去看热闹。
机神庙里挤满了人,大家正在进行祭祀活动,仪式十隆重。
  杭州府的丝织机匠都崇拜机神。传说机神是轩辕黄帝,养蚕织帛是他妻子嫘祖西陵氏发明的。机匠们于每年的春秋两季,都要用三牲五畜进行祭祀,宣读祭文,行三跪九叩之礼。机神庙平日里是机匠和机坊主交流行情、做买卖、研究技艺的聚会场所。机匠招收徒工,也在这里行拜机神、拜师的仪式。
柳莺对父亲道:“绣坊和绸庄的生意是相联的,机神也能照应到我们的天元绣坊呢。”
汪一凡原对这一套没有丝毫兴趣,但见莺儿很认真的样子,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和她一起混在人群里拜了机神。
吴令桥听说自家绸庄斜对面不远处新添了一家绣坊,暗笑人家不懂做生意之道。只要随便在东园巷拉个当地人打听一下就会知道吴家的绸庄原是兼做刺绣生意的,在这里做绣坊不是找赔吗!这种一点生意经也不懂的人,行话叫生瓜蛋子或者借麻将牌的术语叫白板,就做生意也是不用担心他能做成什么样的。
绣坊择吉开张的日子,吴令桥依例着人提了少许自家绸庄的绸料作为贺礼跟在他后面登门致贺,意在就便看看人家的笑话。一路上也颇遇见几个和他揣着同样心思的商家,彼此打个哈哈,有说有笑挤眉弄眼地相伴而行。嫚屏本也不想去观人家什么风色,可因吴令桥新纳的妾和老爷闹气不愿陪他出门去,她倒乐得和吴令桥一道去人群中现一现身。毕竟她不愿给街坊邻居留下一个人老珠黄失宠受冷落的印象。
鞭炮声中,牌匾上蒙着的红绸揭去,现出四个笔锋遒劲的大字:天元绣坊。
这几个字让吴令桥有些不快。一元初始,万象更新,这个元字算是无可挑剔;可这个天字就有些蹊跷,似乎有些跟天龙唱对台戏的味道。这时,他倒真想看看这绣坊的主人是怎样一个人了,难不成他也敢夸口自己是手眼通天么?笑话!
透过鞭炮的烟雾,吴令桥见这家店堂里面很是宽敞,里外迎宾的几位也收拾得精精神神,便和同来的商家鱼贯而入,顺便把写有自家字号的绸料递给里面的伙计。
嫚屏只能留在外面和其他妇道人家一起挤挤挨挨看热闹。
伙计接过各人礼单,拖着长声口齿清楚抑扬顿挫地依序唱了送贺礼人的名号。按规矩下面就是店家的主人出来答谢贺客,虚邀一邀看茶留饭,待众人道了改日再来叨扰,方才执手送客并定下登门回拜各位的日子。
可这家店里的伙计却做了个实实在在的手势把贺客们往里请。
吴令桥笑道:“难道今天就让咱们来喝酒?”
众人都纷纷说没这个规矩吧,既然这样,那就进去看看再说?
于是以吴令桥为首,一干人都进了后面的院子。
后面的院子也很宽畅,屋舍显然经过翻建不久,地面上的青砖和卵石混铺出的路也能看出修整的痕迹。
只见一个端庄俏丽的女孩立在迎面,不卑不亢道:“哟,吴老爷,真是幸会呀!”

七十四
吴令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眼前是竟是他家失踪了很久的婢女柳莺!
柳莺失踪那天,嫚屏见吴令桥面有伤痕,马上明白这事与老爷脱不了干系,但吴令桥指天发誓没有对那丫头做过什么,甚至找出划伤面部的物证来说明这事只是个意外。以嫚屏对他的了解,只要不是人赃俱获,他永远是不会认这份账的,故事情拖得日久,也就不了了之。
可柳莺这一走,嫚屏失了重要帮手,很快就感到顾此失彼,绣品上的花样也一直延用柳莺所创的那些品类,这才发现柳莺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为不可替代的人物。而嫚屏自己因过多依赖柳莺,对于刺绣一道的关注日渐怠懈。这时要从头来过,其精气神不比以往,只得抱定一个维持的主意,捱得一时便是一时。
吴令桥自柳莺失踪,反倒没有了每日里的牵肠挂肚,生意场上的应酬固然恢复如初,连做人也显得昂扬些了。过了一段时间,终是又耐不住寂寞,在欢场上认识的女子中物色了一个纳了妾。嫚屏当然不便阻拦,只不过在生意之余更添了一桩心事,从此对绸庄的经营事体也不再事事亲力亲为,而逐渐交由精干的下人们去打理了。
对于柳莺的失踪,吴令桥相信她是去江水里寻了短见。因为有人说那天看见她在母亲的坟前痛哭很久,然后就不见了踪影。这正是吴令桥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的问题:一个贱籍出身的婢女何以放着现成的姨太太不做而要去寻死觅活?!何况自己在这丫头身上花了多少功夫,换个人谁有那份好性子?就说是低身俯就跟前跟后巴结恐怕也不为过!再说老爷我还给这丫头双膝点金下过跪呢,怎么说也算是给足了她面子!可是为什么她还是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走了之呢?
精明一世阅人无数的绸商吴令桥百思不得其解。
此后偶尔想到这丫头可能真的已香消玉殒,他还是一阵阵惋惜,一阵阵心疼。和新纳的宠妾云儿调笑时,他也不免心有旁骛,非借逝水伊人举止神韵音容笑貌难得尽欢。
从柳莺蓦然出现在眼前的那一瞬间起,吴令桥的心跳顿时加快了数倍。一方面是意外,一方面是兴奋,一方面是尴尬,一方面是怨恨,外加昔日多方付出绝无回报的一腔柔情蜜意喷涌而出,刹那间百种感念俱上心头,对柳莺的那番客套话自然也是充耳不闻。若非公众场合那双膝难保不再打弯,即便如此那两条战栗不可自抑的腿也充分传达了他潜意识里失而复得的无比快意。
只不过眼前这个柳莺再不是那个躲躲闪闪低眉顺眼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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