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坐了起来,尴尬地把棉被紧紧裹住身体。“还没,还没睡着。”她回道。
“嗯……”他跪在她身旁,眼睛睁得好大,杂乱的鬈发满头披散:“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爸爸说的没错,你一定要守住这个秘密。这并不难了解。但问题是,你已经知道泉水的事,而且就住在泉水的旁边,你可以随时进树林去。嗯……你能不能等到十七岁,等到跟我现在一样的年纪——嘿,那也不过六年的时间——然后再到小树林里去喝些泉水,那么你就可以跟我一起离开,我们甚至可以结婚。想想看,那有多棒!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玩得很开心,还可以到世界各地去走走,什么都看一下。听着,妈、爸和迈尔,他们不知道如何去享受我们一家所拥有的东西。哦,温妮,生命就是要享受,不是吗?否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就是我的看法。而你和我两个人,将可以永远、永远过我们的快乐生活。这是不是很不错?”
温妮借着月光,又一次爱慕地看着跪在她身旁的杰西。他绝不是发疯,他怎么可能发疯呢?他只是……太令人讶异了。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想想看,温妮,”杰西认真地说:“好好想一想,这计划是不是不错?不管怎样,我们明天早上见,好不好?”
“好。”她好不容易才开口轻声地回答他。然后他站起身,踩着吱吱响的阶梯走上阁楼。温妮依旧直直地坐着,整个人十分清醒,两颊像发烧一般。她没有能力处理这个不寻常的提议,她没有办法去“好好想一想”,因为她不知道哪些事是可以相信的,哪些事是不可相信的。最后她又躺了下来,对着月光,足足看了半小时后才睡着。
《交易》
同样的银白月光也照在树林村这间不可侵犯的屋子的屋顶上,不同的是,这栋屋子里的煤油灯仍燃着。
“没错,”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坐在丁家一尘不染的客厅里说:“我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他把身体往后靠,翘起细长的腿,悬空的那只腿开始有节奏、轻轻地抖动。他的帽子套在膝上,硬挤出的笑脸几乎把两眼挤成一条线。“你知道吗?我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现在她跟他们在一起。我一看到他们抵达目的地,便转身直接回来。我想你们一定还没睡,而且担心得要命。你们一定找她一整天了吧?”
然后他举起一只手,不理会他们的惊呼,自顾去抚摸他那稀疏的胡须。“你们知道吗?”他蹙眉说:“我打老远来,就是想找一个像你们家旁边这样的小树林。,有这么一个小树林,对我的意义很大,而且有你们这样的邻居,是件多么愉快的事啊,你们知道吗?我不会大量砍树的,我不是野蛮人,这点你们应该可以看得出来。我只会砍一些树,只有几棵,你们绝看不出小树林有什么改变,真的。”
他一边挥舞着雪白的长手指,一边低头微笑,接着又说:“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嘿,你们的小女孩和我就已是好朋友了。能看到她安全回到家,真是令人欣慰啊,不是吗?”他皱起眉头,说:“啧啧,真可怕,绑架!还好是被我碰到。嗯,如果没有我,你们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带走她的人,可是些粗野的乡巴佬喔,像这种目不识丁的人会有什么举动,实在很难说……”他叹了口气,挑了挑眉毛,然后又笑着说:“看起来我好像是世界上唯一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她的人了。”
穿黄西装的陌生人忽然将身子往前一倾,长脸上的表情霎时僵硬起来。“嗯,对于像你们这样的聪明人,我也不用拐弯抹角了。有些人,遇到问题,就是不会动动脑筋把问题想出个究竟,这种人只会使问题变得更复杂。但是你们呢?我就不用多费唇舌去解释了。我有你们想要的东西,而你们也有我想要的东西。当然,没有我,你们可能也找得到那孩子,只是……等你们找到时,可能太晚了。因此……我要小树林,你们要小孩。这个交易就这么简单。”
面对眼前这三张受惊的脸,他反倒是搓着两手,快乐地笑了起来,因为他觉得他们已默许了。“成交,成交了,”他说:“我一看你们就对自己说:‘你们是一群聪明而讲理的人!’我看人是很少看错的,我很少让自己失望。好,就是这样!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写在纸上,给我小树林,并且在上面签个名。你们不会反对吧?这是让事情合法和清楚的最好方式。填好这个,剩下的就简单了,没有什么。你们去把本地的警察找来,我和他骑马去把小孩和犯人带回来。不行哦,不行,丁先生,我知道你很担心,但你千万不要跟着来。这件事情就这么办。你瞧!你那可怕的折磨不是要过去了吗?真高兴我能帮你们脱离困境。”
《保安警察》
保安警察胖胖的,一脸没睡饱的样子。他只要一开口,便气喘咻咻。偏偏他又很爱说话,才到丁家,就对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发了一大堆牢骚。“先是为了找那个孩子,累了我一整天,然后在三更半夜把我从床上挖起来,现在我猜你又要催我赶路了。”他不高兴地说:“告诉你,我这匹马可不怎么强壮,平常我大都没有遇上必须催赶它的情况,所以还没有出过什么问题。但不管怎么说,我认为我们可以等到天亮再说。”
穿黄西装的陌生人还是和平常一样有礼貌。“丁家一家人从昨天一早便开始等着,”他说:“他们很沮丧。如果我们越快到那里,孩子可以越快和他们见面。”“你怎么会这么关心这件事情?”警佬怀疑地说:“说不定你跟那些绑匪是一伙呢。你看到她被抓走的时候,就应该马上来报告才对。”
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叹了口气。“我总要先找出他们要把她带到哪里,才去报警吧?”他耐心地解释:“何况我不是一找到就回来了?丁家人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唔,把小树林卖给我了。”
警佬瞪大眼睛:“我的妈呀!你别睁眼说瞎话了!他们不可能这样做的,不管是朋友或陌生人,他们都不会把小树林卖掉的。你知道吗?他们是第一户搬到这里来的人。他们家每个人都骄傲得跟孔雀一样。他们不只以他们的家庭自豪,也以他们的土地自豪。现在你说他们把小树林卖掉,是不是?哇,哇。”他吃惊得吹起口哨。
他们骑着马以缓慢的速度默默地绕过小树林,穿过星光照耀的草地。走了好一会儿后,警佬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说:“你可以告诉我这一趟要走多久吗?我们还要走多少路呢?”
“还要往北走三十公里。”
警佬发出一声呻吟。三十公里!”他调了调横在马鞍上的长枪,又呻吟了一声。“就在前头那些山的山脚下吗?那还有一大段路,对吧?”
陌生人没有回答。警佬的手指顺着长枪油亮的枪管滑下去,然后他耸了耸肩,跨在马鞍上的身体看来有些沉重。“最好还是放轻松点,”他气喘嘘嘘地说,突然变得友善起来:“我们还要骑上三、四个小时呢。”
陌生人仍然没有答话。
警佬又试了一下:“对这附近而言,这倒是件新闻——绑架。就我所知,以前这地方从没有过这样的案子,而我负责这地方的安全已有十五年了。”
他等着。
“事情是很难预料的。”他的同伴终于回笞。
“对,这倒是事实。”警佬说着,整个人很明显地松懈下来。也许现在可以聊上一会儿,他想。“是的,十五年了。十五年里我也看过不少案子,但没有碰过这样的。当然,就跟人们常说的一样,任何事情都有第一次。我们已经有座全新的监狱,你注意到了吗?这建筑可是一流的,那些家伙可有干净、舒适的地方住了。”
他呵呵地笑了笑,又继续说:“当然,他们不会在那里待太久的,巡回法官下礼拜就会到这里来,他很可能会把他们送到查理维尔的郡立监狱,这是他们对待重刑犯的方式。当然,如果需要的话,我们也有自己的绞架。只要绞架竖在那里,我想,犯罪的人就会少些。不过那绞架从没用过,因为就像我刚才讲的,他们把案情严重的犯人押到查理维尔去了。”
警佬停下来点了一根雪茄,愉快地继续说:“你对丁家那块地有什么计划?把树木砍光?也许在上头盖个房子,或开个杂货店什么的?”
“不。”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说。
警佬等着陌生人继续说,却什么也没听到。他的脾气又暴躁起来。他皱了皱眉头,抖一抖雪茄上的烟灰。“嘿,”他说:“你是哑巴啊?”
穿黄西装的陌生人玻鹧劬Γ∈韬肷系淖彀停懿荒头车爻槎拧!拔铱凑庋桑彼糇藕砹担骸叭绻蚁绕锕ィ慊峤橐饴穑课液艿P哪呛⒆印N一岣嫠吣阍趺醋撸乙绕锕タ纯茨呛⒆釉趺囱恕!保�
“嗯,”警佬不悦地说:“好吧,如果你真那么火急的话。但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到了那儿再说。这些家伙很可能会做出危险的事。我尽量赶上你。我这匹马,实在不怎么强壮,即使我心里想快,我也不知道怎么让它跑快点。”
“好吧,”穿黄西装的陌生人说:“那么,我就先骑过去了。我会在屋外等你来。”
他仔细地解释完路径,然后举起穿钉鞋的脚朝老肥马的腹部一踢。老肥马随即缓缓向黑暗深处跑去。远处的山头边,已露出一点曙光。
警佬嚼着雪茄的残蒂。“哼,”他对他的马儿说:“你看到他那套鲜艳的西装没有?这世界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他慢慢地跟在后面,打着呵欠。稍后,他和陌生人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远了。
《如果世上没有死亡》
第二天一早,温妮在一阵喧哗声中醒来。小湖四周的树林间,小鸟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合唱队,正展开歌喉,迎接新的一天。温妮从扭成一团的棉被里起身,走向窗口。薄雾横躺在水面上,天色依然灰灰淡淡。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不真实。她觉得自己也不真实——在这个地方醒来。她的头发乱糟糟,衣服皱成一团。她揉揉眼睛,发现一只蟾蜍突然从窗下沾满露水的草丛间跳出来。温妮充满期待地看着它,但不是……当然不是同一只蟾蜍。她记起了另外一只蟾蜍,她的蟾蜍,现在,她几乎是带点溺爱的想着它。她觉得自己好像离开家好几个礼拜了。然后她听到阁楼楼梯上的脚步声。杰西!一想到是他,温妮的脸颊一下子飞红了。
结果是迈尔。他走到客厅,露齿一笑,轻声地说:“好呀!你醒了。来——你来帮我抓几条我们早餐吃的鱼。”
这次温妮很小心地爬上小船,尽量不发出声音。她走到船尾坐下。迈尔递给她两支旧蔗杆。“小心钩子!”他警告说。接着他又递给温妮一罐钓饵:切成碎片的肥猪肉。一只褐色的大夜蛾从她座位旁的桨片下飞出来,摇摇晃晃、毫无目的地飞入芳香的空气中。另外,又有个东西从岸上“扑通”一声跳人水里……原来是一只青蛙。温妮才瞥了一眼,青蛙便不见了。水很清澈,她看到湖底有许多褐色小鱼,迅速地游来游去。
迈尔把船推离岸,然后跳上船,很快地他们的船便滑向小湖较近的一端,溪水正从那儿涌入。桨在水中划动时,桨扣嚓嚓地响。迈尔划船的技术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