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夜里,星星与月亮都寒冷的夜里,她只觉自己的身子都已经空洞了,她若暴风中的飞叶,没有了一丝跟基,飘飘摇摇,被卷了去,没有一点儿目的,她不知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一条路,她只要跟着纪德走下去。在乡下坑坑洼洼的路上,一高一低的走,纪德推着木轮车他们将要走了,在第二天清晨,纪德带着雪莲,逃离了那个兵乱的村子。
07
纪德望着面前的大道,大道上尘土飞扬,鲜红的太阳在尘烟之中滚动,光辉若一层血水洒在前面的军队之上。
这是通往省城的路,车与马与人一起向省城涌去。
纪德缩在房间里向外望,他的心怦怦乱跳,他缩在那里,瑟瑟的抖,他眸子里布满恐惧,如同受惊的小鼠,在那些慌乱的夜里,刀枪与血水,面孔的狰狞,哭泣与挣扎的心,纪德的灵魂已被囚羁,他摆脱不掉,那些伤痕已烙在心底,他惊悸,他在这个小镇以砍柴为生,他那斧头,飞快地劈下,树枝便纷纷跌落在地上,然后他便把这木柴卖给这镇上的唯心史观一一家洒楼,此时,洒楼之上,店主人正陪着镇子里的伍团练饮酒,店主人不知从哪弄来两个粉头,被那团练左一个右一个的抱着,那粉头手里都端着酒杯,给团练敬酒。纪德狠劲地砍那树木,树枝“唰唰”地落下。(现在他在酒楼下的公路边,部队已走过去了,他要走过那马路,他要挥舞斧头,砍,砍……)他想起那个做跑堂的阮木儿,那人也做过砍柴的活儿,纪德想阮木儿的模样,尖尖脸,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珠儿,阮木儿似乎很好,会把吃剩的饭菜端给楼下乞讨的人吃,他们刚来,也曾帮他们打扫房间,临走时竟送他一些铜钱,要他置办些家当,妻子说阮木儿真好,妻子好像流泪了,纪德穿过那条马路了,纪德看见太阳下伍团练正抽打北四巷子里赵老头子,那老头子跪在路口直求饶,一定是赵老头没还钱三爷的债吧,伍团练便来替钱三爷讨,那赵老头是还不起了,一笔高利贷足以要他命了。纪德望着,纪德狠劲地砍、砍……纪德挑一捆木柴回来的时候,正碰见阮木儿,阮木儿笑,拿一捆青菜送他,“纪德,拿着,”阮木儿说,“回去与老婆一起吃。”他不想接,阮木儿便有点恼怒,“你什么意思,看不起哥们儿。”纪德看着他的样子,就有些感动,接下了,回来与妻子,妻子便说那阮木儿好像她小时候的玩伴根根,他望着妻子就呆愣了好久。
他像么?
有一次纪德干了整整一天的活儿,累了,坐在酒楼边歇息,被店主人看到了,打骂着轰他走,那阮木儿却在旁替他求情,他感激阮木儿,阮木儿是个好人。
很像根根的阮木儿,好心的阮木儿。
雪莲想起根根来,她的儿时玩伴,他们小时候玩过家家她总是嫁给他。
根根的面孔在她眼前晃了,根根的影子在她眼前晃了。
她忽然就想念起根根来。
而阮木儿是不是根根呢?是不是呢?
雪莲本就痛苦的心泛起层层涟漪。
但她只能望着窗户叹息,她只有叹息。
有时她想问阮木儿:“你是不是根根,”但她又不敢。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不是根根,他只是阮木儿。
但她抑制不住还要想,还想问。
以致她心迷意乱如中了魔咒了。
以致阮木儿走进她的房间抚摸她了,她都难以分辨。
阮木儿抚摸着她的手,她想骂他,但她的声音柔柔的,柔柔的,直使他更加肆无忌惮地搂住了她,那一瞬间她全身抖瑟着,她的心都快要跳出腔子了,她望着他的脸,她脸上挂满了泪,她呼唤着根根的名子,她竟那样如中了邪一般倒在了阮木儿的怀里。
她分明看到纪德瞪着眼睛看她,但她已顾不得那些了。
她任她的根根爱抚,她太需要这种爱抚了。当夕阳余辉如流水般洒进房间的时候,纪德一下推开了门,纪德呆住了。
他看见妻子赤身裸体地与人睡在一起。纪德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不敢相信,他先是怀疑面前正在发生的一切是否真实,他触摸门,门木然而冰冷,正若一张冰冷的面孔,他又触摸自己,那心正在“怦怦”急跳,他便流下泪来,他看清了那人,那人正是阮木儿,门边有条木棒,他抓了抓木棒又放下,那一瞬间他眼前竟闪动出木伟的影子,他想起了姜小玉,他的心犹若被针刺穿了一般,血便飞溅了一地,他的脸色苍白,一下瘫倒在地。
他双手捂住头,身子剧烈地抽搐着。
后来,夜突然而至,一下掩盖了一切。
08
湖水,一望无际的大水,一只小船在水中缓缓行驶,那时太阳在正空,太阳若一面火镜。木柯平摇着小船划过那片苇丛去。划过那苇丛,再走二三里路,把船停在岸边,到湖边的山里去,秋野叔叔就在山里米矿。
木柯平把船停在了岸边,跳上岸,奔跑着向山里走。
木柯平看见了采矿的队伍,看见他们汗水淋漓。
而监工站在工地上,手中举着鞭子,有谁稍微松怠他的鞭子就抽下去。
(阿叔呢,阿叔在哪里?)木柯平只看见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太阳像烙铁一般抚弄着他们的皮肤,他们的皮肤铁黑,汗水如吸附在身上一般,但是他们并示擦一把。
木柯平望着他们,那些人中哪一个是秋野叔叔呢?没有,没有……木柯平走近几步,他想问一下监工。他只知道阿叔是在矿道中拉煤,在哪个矿道呢?他不知道。
可望那监工凶神恶煞的样子,他又有些犹豫了,他又开始向人群中望,那一群群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恰似一根根草木。
而那监工就向他走过来,冲他大声呼喝:“你那小孩,是干什么的?”
木柯平笑,他说:“我是来找人的。”说着便走过去。
监工望着他皱了皱眉问:“你找谁?”
“我找一个秋野的。”木柯平回答。
“秋野?”那监工怔了怔说:“他是干什么的?”
“出煤矿的。”木柯平答。
“那你是不是能见他的,你走吧!”
木柯平望着监工,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就听见一阵大乱,工人们竟都停止了工作,只见人群中站起一个人来,他站到一块高大岩石上,他大声说话、许多人都望向他、听他讲。
那不正是秋野叔叔么?木柯平看到了秋野他站在一块岩石上,他大声地讲:“我们不能再这样一味地劳动了,因为战争、饥饿、疾并贫穷时刻伴随着我们,我们必须站起来反抗。在不远的地方,异族正侵我们的国土、他们在我们的国家、烧杀、抢劫、强奸与凌辱、他们正要毁灭我们,而我们国家的政府却不去抵抗、他们要把我们送上亡国灭种的道路,把我们送入暗无天日的黑夜、送入永不超生的地狱送入埋葬我们的坟墓。我们必须起来砸碎套在我们头上的死亡之枷,我们必须反抗……”他的声音高亢有力、使每个在场的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说像磁铁一般,使每个人都开始向他靠拢。
“对阿对啊!我们必须反抗”有人在大声叫着:“我们罢工、我们要求抗击侵略、要求祛除疾病贫穷与饥饿。”
刹时一切都乱了,木柯平看到监工们飞快地扑上去,直扑向秋野叔叔,他们手里的鞭子棍棒都没头没脑地打向人群,木柯平听见尖利的警笛响了,听见人们愤怒的吼叫,他还看见持枪的警察出现了,人群在涌动,所有的人与机器都停止了工作。敬叫骂声充诉了整流器个工地,有几个人被打的头破血流,躺在地上,但监工仍然高举着棍棒,有几个人已经到了秋野身旁,又被人们推回去,直到推倒在了地上,被人踩在了脚下,那些警察开始用枪射击,木柯平看见那些警察凶狠地冲撞上去,直冲到秋野叔叔身旁,他们要把秋野叔叔抓走?木柯平心惊肉跳,他拼命地向前冲,他在叫:“不要让他们把秋野叔叔带走,不要让他们带走啊!”人群又一下乱了起来,人们把那些警察围了起来,一个警察靠近秋野,想用枪威胁他,但冷不防被人夺了去。秋野仍然高高站在岩石上,他大声地讲:“同志们,我们不能妥协,我们要战斗。”
“是啊!我们要战斗,我们不能妥协”许多人在吼叫,人们像湍流一样涌动着,直向矿长办公地涌去,又一群群察了现了,子弹呼啸着从空气中飞过,又有人倒在血泊中,人们又一次安静下来。木柯平靠近了秋野,他叫:“秋野叔叔,秋野叔叔。”秋野扭头便看到了他,“柯平你怎么来了?”秋野说。木柯平笑:“阿叔,我来看你,你真厉害呢?”秋野没有再说什么,他望着前面一排排荷枪实弹的的警察,眉头紧皱。“阿叔,让大家静下来吗;不要再闹了,我们死了那么多人呢?”木柯平说。秋野冲他望了一眼,大声说道:“同志们,我们要求矿长与我们谈话。”
“是的,要求矿长出来。”人们在大声喊叫。
那矿长呢?矿长缩在楼上,像乌龟一样敢出来。
那时太阳照在楼上,照在矿长的脸上,那矿长眉头紧皱,他猛烈地抽烟,烟雾就像丝网一般笼罩整个房间。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决定下去去见那些工人了,窗外人声恰若爆竹一般炸开,愤怒而又无奈。
他走下楼去,他身后跟随着他的部署。
他站在工人们面前,他说:“大家安静,安静,我希望你们选出代表来,然后我们谈话,我会答复你们的要求,你们有什么要求,你们先冷静下来,先回去想一想,然后我们坐下来认真谈一谈。”
“不行,他杀了我们的人……”人群中再次发出了吼声。
秋野走到人们前面去,秋野说:“同志们,血债我们是要讨还的,但我们必须选出自己的代表,来跟他们谈判,我们今天回去,明天再跟他们算这笔血腥帐。”
人群中响起一片议论声,然后散去。阳光若瀑布般洒在水里岸上,洒在芦苇丛里,洒在小船上。那水鲜红,是血染红的,是抗争者英雄的血。
战争,苦难,像大火一样从这片土地上烧过去。
一片荒芜,一片片战乱景象。
白骨横于野,山河凄咽声。
人民逃散,万户无炊烟。木柯平想起了惨死的爹娘,想起了那场大火,大火像狂舞的恶魔在他心野里肆虐。他划着船行驶在湖面上,11岁的木柯平决心到前方参加抗战了,他要当兵,随大部队转战祖国南北,他要亲自杀死那些惨害他父母的人,他要报仇,他要驱逐那些在祖国领土上烧杀抢掠的人。
09
木柯平走在乡间小路上,那夜月如银钩,那个寒冷的夜晚,木柯平想起,他率领他的连队如风一样歼灭了那个小镇上的敌人,那个夜晚寒冷,敌军头领坐在温暖的房间里,他坐在那里,他怀中搂着一个女人,那样的一个女人,满脸含笑,回头,走出房去她泪水就滂沱奔流,她在异国男人的怀里欢笑,她欢歌,她欢舞,在那个小镇上,那间房子里,她多想逃出、但她总无法逃走,皮鞭与棍棒,在她光洁如丝帛的肌肤上留有血淋淋的痕。
那个月如银钩的夜晚,小镇上响起了枪声,她正偷偷擦泪,那时枪声恰若心跳,她能感到血水如花儿般一下迸溅。(谁死了?谁死了呢?)她的心若跳蚤般疾跳。当他忽然听到了枪声,他怆惶失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