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一个人不“精通数学”,他就比别人笨吗?
数学是最容易理解的。除非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不然的话,大家都应该是“精通数学”的。可是,由于只有心理学家大概才可能解释清楚的原因,某些年轻人认定自己数学不行。我认为其中主要的责任在于教授数学的方式。
我们自然不可能对任何东西都感兴趣,但数学更是一种思维的锻炼,不进行这项锻炼是很可惜的。不过,对诗歌或哲学,我们似乎也可以说同样的话。
不管怎样,根据学生数学上的能力来选拔“优等生”的不当做法对数学这门学科的教授是非常有害的。
第四部分自然
“自然中的人是什么?是相对于无限的虚无,是相对于虚无的全部,是空无与全部的中间。”
布莱斯·帕斯卡
“自然”一词的定义本身就是个难题:是指人类开化世界之外的存在?自发的存在?还是指先于人类的存在?
给“自然”这个词下定义,只有明确人们把它放在什么的对立面才有可能实现。如果自然被认为是囊括一切存在,那么它与宇宙就没有区别了,而且人们马上会碰到一个困难,类似于数学家在研究“所有集合的集合”时遇到的困难。由此,我们将对比两个元素集合:一边可以看做是由人类带给宇宙的元素集合,另一边是宇宙原始大爆炸以来各种活动力量作用所带来的元素集合。后一个集合,从本质上说,就是“自然”。
可是,人类本身也是这自然的一部分,是自然的一种存在。我们又面临了同样的困难。
今天的科学研究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不断产生更加复杂的结构的宇宙。产生的结构正是由于越来越复杂,所以也就具有了越来越重要的反作用力。大爆炸之后停留在浆液状态的能力低下的化学变化,随着含有更丰富核子的原子在犹如熔炉一般的星体中心产生,逐渐被一种更为奇妙的化学变化所取代。慢慢地,物质产生了自己的多样性。这一缓慢的进程在宇宙某些碰巧具有一些有利特点的地方得到了加快。这就是我们这个星球的情况。最初的海洋,曾覆盖了整个地球,它们真正是炼金术士的蒸馏甑。在那里,风暴和雷雨的狂力使一些能够产生新反应的分子出现了,也就是DNA或蛋白质。这些分子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些结构,我们把这些结构看做是“有生命的”,因为我们被它们的能力迷惑住了。接着,这些“有生命的”物质增多,进化,然后在很短的时间大约几百万年以前,生成了复杂结构的杰作:人脑。从大爆炸之后到人的产生,整个过程一直保持着严密的连续性。人是自然的一种产物。就如同其周围的所有物质一样,人是“星尘”。
然而,我们成为了与自然中的其他存在根本不同的存在:我们的生物性遗传被文化大大改变了。
您的思路太快了,我就来说这个问题!在复杂化的漫长历史过程中,一个接一个的阶段被跨越,每一个阶段都带来了一份在它之前还从未实现过的能力。DNA的形成使生物能够繁殖,生殖的过程使生物能够产生一个与自身不同的生物,像这样的每一次革新共同促成了一个新宇宙的出现,显示了时间的创造作用。这时间,不仅仅是我们传说中所描绘的收割庄稼的人。它是播种者,给今天的现实播种,使其生成无法预见的明天的现实。
人的出现是一个决定性的添加阶段,它主要是带来了对存在上述持续时间的意识。对于我们周围的一切来说,明天是不存在的。而对于我们人类的成员来说,明天时时刻刻萦绕在心头。我们与周围一切的根本区别就在于我们创造了明天的概念,我们所拥有的中枢神经系统这笔财富使我们能够进行这项创造。这笔财富,确实是自然赋予我们的,但它又使我们能从自然中脱离出来。
明天,当我们这样提到它时是不存在的,它依存于我们当时的决定,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已经失去了现在,而必须成为未来的建设者。在自然过程中,目的性是不存在的,而我们却将目的性引入了自己的各项行为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从自然中脱离了出来,就仿佛一枝箭飞离了放箭的弓。和埃德加·莫兰一样,我认为“人类自然”这个概念属于一个失去了意义的词语。
因此,是对自然的改造构成了动物与人之间的差别:动物不可能超出自然把它变成的样子。那么,自然还能用作人类的模型吗?人类对自然负有义务吗?我们必须行动起来,为明天作准备,于是我们不得不进行选择,而要作出选择,我们就必须接受一些规则。这样,每一个人类共同体都确立了一种道德。为了确立这种道德,每一个人类共同体同意援引某些被其成员一致接受的原则,例如对人的尊重。但是,在接受这些原则上,自然不能提供任何的帮助,因为这涉及到作出一些选择,而自然从不进行选择。
怎么能想出只需遵从就够了的“自然道德”?自然无所畏惧地进行着自己的历程,它让繁杂交错的原因得出了形形色色的结果,却不会对这些结果的道德价值提出一丁点的疑问。有关性欲的问题对此提供了例证。某些内分泌腺分泌一些促使个体进行交配的激素,而交配是使物种的生存得以延续的一项必要的行为。动物进行这项行为仅仅是由激素分泌作用左右。人类却认识到,这些促成生殖的行为属于对明天的建造当中最为重要的行为;他们想出一些常常是相当复杂的规则,来管理配偶关系;他们把交配行为融入了对他人的一种总体态度:尊重、爱。人类在这方面要面对的问题与自然机理所提出的问题不再有任何干系。至于我们对自然的义务,事实上只是一些对我们后代的义务。我们,世世代代,甚至一直都是一个小小星球的俘虏。我们应该将这个星球保持在良好的状态中,把它留给我们身后的人们。彻底地毁灭它或者破坏它所拥有的不可更新的资源,是在对我们的后代子孙犯错误,而不是对自然,自然并不是一个人。问题不是尊重自然,而是尊重将继承我们所留传的自然的人们。契约不是存在于人类与自然之间,而是存在于今天的人类与明天的人类之间。
莱维…斯特劳斯莱维…斯特劳斯(ClaudeLévi…Strauss,1908~),法国人类学家。——译注认为杰出的文化现象是言语活动。人类生活在一个符号世界里,而不再生活在一个物质世界里。随着人类的符号活动不断推进,物质现实逐渐退后。人类的特殊性是在宇宙朝着永远愈加复杂的状态发展的进程中添加了一个额外阶段。自然,通过自身的跃进,生成了人脑,它是我们所知道的最复杂的物质结构。人脑向我们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想出了各种各样的回答,从而赋予了我们观察我们周围世界的能力。不过,更特别的是,它使我们能够利用言语活动的一切方式在人们之间形成一个连成一体的网,一个沟通的网。这个网把全人类连成了一个比任何单个人都要复杂的共同体,从而使其拥有了任何单个人都不具有的能力。在我看来,言语活动将一个符号对应于一样东西的事实并不是最重要的,它只不过是用于实现一个目的——建立一个网,使人类每个人都成为一个团结的共同体的一员——的一种手段。这种归属使每个人身上自然赋予的(“先天的”)东西与人类共同体给予的(“后天的”)东西形成交汇。所以,人身上的一切既是“自然的”,又是“人工的”。情感植根于激素的分泌作用,但成长于交汇的沃土。
那攻击性呢?
它不过是对困难的一种自然反应,“他人”是造成这些困难的根源。但是,根据我们意识到这种本能冲动的能力不同,攻击性既可能转变成恨,又可能转变成爱。我们的行为当中,没有任何一项可以仅仅由自然原因解释清楚。因此,没有什么是命中注定的。
不平等也不是吗?
自然使我们相异也就是不平等,但是,我已经跟你说过,“平等”的反面并非“高等”或“低等”。是我们的社会把差异变成了等级。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智力。两个人脑必定是不相同的,因此它们的能力也不会是一样的。人脑的能力与自然产生的大量神经元和神经元作用形成的相互关联的系统有关。它们在一定年龄的暂时水平取决于这两部分因素,当然,同样一个水平并不能够被赋予每一个人。“天赋”一词让人以为我们的智力只是我们得到的惟一结果。最好还是不要使用这个词。
另一个例子:女人和男人各自的社会地位是不是由他们的生物属性决定的?您愿不愿意这样?
很明显,自然分别给予了男人和女人不同的能力。通过描述某一个非常简单,简单得仅仅用一个数字就足可以衡量的特征,男女之间的差异被表示成了等级。比如,男人的平均身高高于女人的平均身高,女人的臀围宽于男人的臀围。我们可以这样进行很多很多的比较。然而,要把这些差异综合成一个总的等级制度,是不可能的。男人和女人之间角色的分配一般是考虑他们的生物现实,但更取决于各种各样的文化。所以,与缝纫相关的活动在欧洲专门由女性从事,而在黑非洲专门由男性从事。
既然一切既是自然又是文化,那么像“反自然”或“逆自然”之类的说法还有意义吗?比如说,一位已经绝经的女人有了孩子,这反自然吗?自然进程使得一个已经绝经的女人不可能有生育能力,但是,我们的行为是自然进程与我们所经历的个人奇遇相互作用的结果,所以这些行为有时会走向自然进程的反面。它们“反自然”,如果人们想这样说的话尽可以这样说,只要别在这个词语里包含进任何的道德评判。阻止儿童死亡,也是一种“反自然”的行为,但那却正是人类一项了不起的胜利。
反过来,您能谈谈动物的母爱吗?
完全“自然地”,母亲会保护她的孩子,虽然动物有时也提供一些相反的例子,可是我不把这种本能看做爱。它不过是使物种延续下去的一种必需的态度,而这延续能够仅仅由激素分泌作用实现。要有爱,就必须有意识,这惟有脱离激素分泌作用的摆布才可能实现。
人有时候会遗憾自己失去了动物所享有的幸福!比如说,失去了对死亡的无意识。假如人不知道死亡,他就不可能重视现在。再没有什么比知道自己永远不死更可悲的了。通过设想未来——看来任何动物都不知道这样做——我们使现在具有了价值。要付出的代价是对于结局的苦恼以及我们无法再回避的最后的消逝。我不觉得这是过分的代价。
存在“自然的秘密”吗?
我们对现实的认识仅仅是非常片面的。现实藏有各种各样我们还不了解的部分,甚至其中有些部分我们将永远不会了解。每天,都有一些遥远的星系超脱出我们视线所能达到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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