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不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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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人不淑-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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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第一次这样从公司大门、横越大厅、震撼奔腾地急急杀向她时,她差点一屁股由滚轮椅上往后翻倒,摔个四脚朝天。
  心脏都会给他吓到休克。
  他无聊啊,没事干嘛跟她道歉?她又没说是他的错,何必拚命做滥好人?
  其实他这样也确实让她有点小高兴,至少自己受的窝囊气有得发泄。虽然做法满笨拙的,不过……嘻。
  “傅玉,你腮红会不会刷太重了?整张脸红得好像酒鬼。”美人同事皱眉怪思。
  啊!怎么会这样?她什么妆都还没开始化啊。
  真是……鬼月快到了,怪事特别多。
  “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同事号召。“然后去唱K。”
  “好啊好啊,我有带卡!”会员特价。
  “傅玉,去不去?”
  “她礼拜五下班后都要去教会啦。”
  “喔,对……”
  大家的笑容稍稍一敛,又嘻嘻哈哈起来,相约同往餐厅,顺便CALL几只公司帅哥,插花助兴。
  烘烘闹闹一群人.艳光四射地同去欢度小周末。衣香鬓影散去后,更衣室变得格外空旷冷清,徒留她一人。
  每个人似乎都很清楚自己的方向。
  她呢?
  她知道很多同事都在找其他工作,找到还不错的就离职,或等着调单位。毕竟柜台小姐靠的是门面,不可能做一辈子。也有人是等着结婚,期待新的生活、能有个伴。
  她却没有想过她要做什么。
  没有特别的专长,也没啥特别的野心,就这样。
  其实她还满多才多艺的,从小成绩就不错。她英文日文都有一级检定的程度——只是没去考而已,还会德文——三句、法文——两句、西班牙文——一句,学过指甲彩绘,上过初级烹饪,学过珠算心算,上过两期社交舞课,参加过一次登山队——打死再也不去第二次,学过一滴滴油画——现在颜料已经放到变成化石,上过催眠课程——枯燥到当场昏死,好像还报名学过太极拳还是女子防身术之类的……


  样样都碰,样样不通。
  大家定义她这中看不中用的世代,叫草莓族。还好,她满喜欢草莓的,听起来感觉还不坏,没想过要不要抗议这种主观的恶毒标签。
  好饿喔。
  她莫名其妙地,跑到公司附近的典雅烘焙坊,买了一大堆各种不同的草莓糕点和草莓奶昔跟草莓酒,坐在整楝已熄灯的公司豪华大楼前庭中,吹着凉爽夜风,独自享用。
  平日繁华的金融中心地带,到了小周末却荒凉幽寂。辽阔的八线道林荫大马路,蜂拥的车流量也明显稀疏,只有昏黄的盏盏街灯忠实伫立。
  才晚上八点多,就这么冷清。
  他怎么还没来?
  满满一袋的点心,被她慢慢吃成一袋垃圾,装满空袋空罐空纸盘。
  本来还觉得他满有诚意的,道的歉也够多了,打算今天就跟他和解,重新谈谈婚礼小乐团的事。
  她好像想得太天真了。
  深夜十点多。现在就算赶去教会,小组的朋友们也差不多散会,结束活动各自回家。那好,她也该回家了。睡眠不足,是美容大敌……
  小人儿一只,垃圾一袋,就沿着广大沉静的金融华厦森林,寂寥步往远方的捷运车站。这种时分,等公车来载,不如等死还比较快。
  在漫漫长路上,也不知恍神闲步了多久。蓦地一台急呼呼的暴躁小车自她身后追来,像个小火柴盒,里头却塞着个魁梧壮硕的魔鬼终结者。
  “傅玉!”方司真急到快抓狂。
  总算找到她了!
  “嗨。”夜深了,她实在提不起劲来打招呼。
  “抱歉,今天出了很多状况,我完全没办法离开医院。”
  他原本以为她不会在乎他的鸡婆接送,自己会去教会。直到晚上九点多他奄奄一息地踏出开刀房,拨电话到团契小组里问候一下,才赫然得知向来全勤的小玉儿,今晚竟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地缺席了。
  他气急败坏地赶紧飙着迷你奥斯汀,从她公司四周做地毯式搜索。终于,在凄清的街边,捡到落寞的小身影。
  妈的,他为什么老在犯功亏一篑的错?每次跟她的关系好不容易有了点转机,就猝地又被自己全盘搞砸。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这种恶搞处之泰然,甚至还愿意跟他打招呼,令他不得不再度敬佩她内脏机能的强壮,没被他气到吐血。
  “傅玉。”他虔诚地紧紧尾随。“你要去搭捷运吗?”
  “嗯。”
  “要不要我载你过去?”
  伫立半晌,寂然垂头。“也好。”
  不然再继续走下去,她的胃可能会抽得更严重。
  “你还好吗?”
  一路上,他高度关注着驾驶座旁神色有异的娇客。
  她真的好小。坐在迷你的小车内,显得车内空间好宽敞。她的骨架太纤细,整个人长得太精致,常令他手足无措,掌握不住恰当的力道。但……
  深邃的双眸微眯,巧妙操控着车速,伪装成安全的平稳缓慢,延长两人相处的一分一秒。
  他知道她并不像外表那样娇嫩柔弱,里面暗藏顽劣的钢铁性格。这性格内却又悄悄隐含一颗天真烂漫的心,心中又藏有坚决的固执,固执中又包裹着柔软甜美的梦——
  我想要……弹钢琴。
  他常常暗自回味,那一刻惊见到她的扭捏娇羞的另一面。
  宛如俄罗斯娃娃,剥开一层之后,里面又是一个。一个又一个不断向内揭开的华丽古朴娃娃,直到核心,为之惊喜。
  他已经厌烦了精准的对话,句句悉心规划,面面考量。出招同时得设想十步,全盘牵制,拿捏进退缓急的空间。他宁可冒着风险享受她的单纯、乖僻、强悍、无心机的鲜活个性。
  她一直在人前企图伪装,营造另一种形象。他不再打算揭发,倒想更深入她一个人的游戏里,寻找里面藏的秘密娃娃……
  “好痛……”
  “什么?”他骤然煞车,身旁的小人儿已然缩成一团。
  怎么回事?
  “我肚子痛……”
  “肚子的哪个部位痛?怎么个痛法?钝痛还是刺痛?”
  “你干嘛?!”吓得她花容失色。“手拿开,不准碰我!”
  “我是在——”
  “不准就是不准!”与其给他摸到塞满糕点的圆滚小肚肚,她宁可死!
  “可是你不让我知道确切的——”
  “我只要上厕所就好了!”
  “万一是下腹的阑尾炎——”
  “我知道我的阑尾在什么地方,不是它在痛!我只要……噢!”要死了,肠子好像全在肚里打死结。
  “我送你去医院!”刻不容缓。
  “不要……送我去洗手间就行了。”
  “你已经脸色白到冒冷汗——”
  “我比你更清楚我自己的身体……”这混蛋,竟敢在她最虚弱的时候跟她杠上。“你要嘛就干脆放我下车,要嘛就快点载我到洗手间……干净的洗手间!”强烈声明。
  他急到没辙,冷静两秒后,恢复理性。
  “我们到最近的捷运站去。”油门一踩,飞车疾驶。
  “那里没有洗手间……”呜,痛到拳头都可以捅进肚里去了……
  “什么?”
  “先生,你没搭过这线捷运吗?”拜托……不用整她,她就快死了。“南京东路站要进站才有洗手间。”
  “那去隔壁的饭店——”
  “我不想去饭店里面上大号。”不能要命不要脸。
  他错愕到无言以对,理解能力已达极限。
  她发凉疲软地瘫靠回椅背上,吊眼慎重轻喘好一阵子,似在调适什么。
  “我稍微好一点了……”此时此刻,她有如坐在地雷上,轻声细语。“但是我知道,等一下一定又会痛到想撞墙。所以你快趁这段空档,送我回家。”
  肥水不落外人田。
  他二话不说,立刻照办。沿途仅供参考的红绿灯,一概掠过。
  自从跟她在一起,他收到的罚单日益增多。
  可是车还没停妥,她又已开始腹痛如绞。
  噢……上帝,她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空腹乱吃东西了。求求祢,再原谅她一次,她下次真的不再犯了。呜……
  “快,傅玉!”
  方司真快手将蜷成一团的冰凉小身子抱出车外,直奔电梯。
  她知道错了。真的,她下次不敢了……
  一阵钥匙和层层铁门激烈奋战的铿锵大响后,缩在楼梯间抱腹发汗、喃喃冷颤的她被一把扛进屋里,塞往洗手间。
  再也没有人比此刻的她更能体会,什么叫解脱。
  他虚脱地瘫坐书堆拥挤的沙发上,沉脸入双掌,自指缝间深深吐息,几乎被她吓掉半绦命。
  这只不过是低层次的肠胃问题。但是面对病人,他可以是个高明冷静的医生;面对熟人,他就只是个无能焦虑的家属。
  他现在的心情,如同在产房外心急如焚的丈夫。他知道,她不是在里面生孩子,只不过是泻肚子。可是……
  洗手间内闷闷的哀啼,听得他胆战心惊,弹身而起,茫然踱步。
  半小时后,霍然开门。
  他愕然伫立,戒慎遥望。她神清气爽,恢复佻健。
  “你好点了吗?”
  “你干嘛带我到你家?”耍什么白痴啊!
  先前还可怜兮兮地嘤嘤讨饶,人一舒服了,马上恢复恶形恶状。
  “我说送我回家,是回我住的地方。你中文烂到连这也听不懂吗?”
  “你确定你真的没事了?”
  “没事啦!”拜托别问得那么深情款款的,他以为他在演偶像剧啊?
  “那就好。”
  他看起来很不好地退入沙发一屁股坐下,撑肘横掌盖着双眸,不知在想什么。
  怪了,肠胃不适的明明是她,为什么他看起来也好像在闹肚子?
  难道……腹泻是种传染疾病?正如她常在教会听道时暗中做的研究观察,打呵欠似乎是种传染疾病:一个人打,附近的人也会忍不住跟着打。上厕所仿佛也是种传染疾病:一个人起身去上,看到的人也会觉得自己有点想上……


  “傅玉,我希望不要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什么呀。“闹肚子又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
  “如果没看到我来,你就走吧。”
  他疏离抬眼,冷睇她的错愕,破坏她努力自我解嘲的好心情。
  “别像今天那样继续傻等。”
  “我、我才没有。我那是……”
  “不用等我,真的。因为我已经很习惯了。”
  这倒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这么防备的眼神,感觉离她好远。
  “你常常放人鸽子?”
  “虽然不是出自我意愿的,但……对,我常放人鸽子。”他淡漠得好像那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管是我以前交过的女朋友,或我曾经相亲的对象,差不多都有过这种遭遇。”
  “你怎么这么恶劣啊?”美眸霎时亮晶晶,心情突然好得不得了。
  “我的工作使我很难掌握自己的时间。连续多年的惨痛经验下来,让我领悟到谈感情最需要的也就是时间。”这几乎替他的感情生活宣判了死刑。“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哪有空再去经营什么两人之间有意义的沟通。”


  “喔。”真的满惨的。
  “所以每次家人替我安排相亲,事前一定会千交代万交代,绝对不可在相亲的时候突然睡着。”
  “你睡过?”
  “睡过好几次。”
  “你跟我相亲的时候却没有睡啊。”
  “因为那不是我家人安排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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