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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别人正在斗争,吃苦,死,而你们却要我在床上安安静静地躺上一年,对么?”
所有的言辞恳切的劝说都全无效力,易地疗养的计划也没有实行。一直给他看病的日本医生须藤警告他不要多动,只要静静躺着。他的答复是:“我一生没有养成那样的习惯,不做事,不看书,我一天都生活不下去。”接着,他告诉须藤:“我请你看病是有条件的。”“什么条件?”“第一,是要把病治好,是要活命。第二,假如一动不动的一个月可以治好,我宁愿动动,化两个月治好。第三,假如治不好,就想法把生命拖延着。”所谓拖延,是为了工作;不工作而一味拖延,在他是办不到的。他几次说过这样的话:“我觉得,那么躺着过日子,是会无聊得使自己不像活着的。我总是想,与其不工作而多活几年,倒不如赶快工作少活几年的好,因为结果还是一样,多几年也是白活的。”
他以工作麻痹自己,慰藉自己,鼓舞自己;以工作对抗死亡。
他以工作答谢所有关心他的朋友,回敬憎恶他的仇敌。
赶快做,是他的一个原则。
第十章42。仆倒(2)
只要病情稍愈,他立即恢复写作。7月,他开始写了一篇《〈呐喊〉捷克译本序言》,8月继续写作,9月的成绩超过8月,10月又写了好几篇。文章依然笔意纵横,强劲如昔。
此间,他一面写着怀旧的文字,如《我的第一个师父》,还有两篇关于章太炎的回忆文章;另一面的主题是复仇,有《半夏小集》、《女吊》;甚至连遗嘱《死》,也是不妥协的态度。
《半夏小集》有一段说:
……无毒不丈夫,形之笔墨,却还不过是小毒,最高的轻蔑是无言,而且连眼珠也不转过去。
《女吊》是以这样的话作结的:
被压迫者即使没有报复的毒心,也决无被报复的恐惧,只有明明暗暗,吸血吃肉的凶手或其帮闲们,这才赠以“犯而勿校”或“勿念旧恶”的格言,——我到今年,也愈加看透了这些人面东西的秘密。
《死》写着这么几条:
一、不得因为丧事,收受任何人的一文钱——但老朋友的,不在此例。
二、赶快收殓,埋掉,拉倒。
三、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
四、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就真是糊涂虫。
五、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
六、别人应许给你的事物,不可当真。
七、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
此外自然还有,现在忘记了。只还记得在发热时,又曾想到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使人家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它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
还在重病中时,为了纪念共产党朋友瞿秋白而编辑的《海上述林》下卷的出版,不忘托人催促排字局赶快排印,信里还写着这样的话:“翻译的人老早就死了,著作者高尔基也于最近去了世,编辑者的我,如今也快要死了。虽然如此,但书却还没有校完。原来你们是在等待着读者的死亡的吗?”不久在他身体渐渐恢复过来的时候,却突然在他的壕堑里仆倒了——
时间是1936年10月19日上午5时2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