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林子里只有一只乌鸦在叫,杜石怀里抱着低着脑袋的闵汪儿,骑着瘦花马站在林子当中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杜石回过神来。
“你要回董家还是自己家?”杜石问。
闵汪儿摇头。
“我问你呢!”杜石有点烦。
“我看哪边都别去,”臭爷突然插话了,“既然不想嫁给蛋馍,她回自个儿的家也会被她爹再送回董家去。”
杜石想了想:“你还有地方去吗?”
闵汪儿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我二姨在涂家屯。”
“行,就送你去那里吧,等爷交待好这边的事你再回来。”杜石说,一夹马肚子,开始往两个山头外的涂家屯走。
闵汪儿倒底是个不会骑马的女孩子,刚才光顾着逃命了,没觉得害怕,这时马一动,汪儿害怕了,赶紧抓住杜石的衣服。杜石见她害怕,便把她搂紧些。闵汪儿臊红了脸,这一路上就不曾再把头抬起过。
这三人两马一前一后慢慢走向涂家屯,杜石爷想起今天的一桩桩事来,不免就有些垂头丧气,远远望见涂家屯,杜石爷把马勒住了,“行,到了,你自己过去吧。”
闵汪儿没动,还是紧紧地抓着杜石的衣服。
“你要是不敢骑,就把这马牵过去,爷的寨子不抢自己人,这马爷不要。”杜爷松了搂着闵汪儿的胳膊,就要往马下跳。
闵汪儿突然抬起脸,用一种鼓足了极大勇气的神态认真地对杜石说:“爷,我不去姨家!”
“那你去哪里?”杜石一楞。
“我去……我去……”闵汪儿却又犹豫起来,最终没有说出去哪里,半天,闭上眼睛。
杜石看到自己脸边的这张女孩子脸红扑扑的,越发的娇俏诱人,忽然就有了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把汪儿在马上扶稳了,立刻跳下马来。
“别挑七拣八的,走吧!”他说。
闵汪儿一下子睁开眼睛,脸刷的白了,大颗眼泪从她眼里滚下来,“你……”她噎着嗓子说了句没说完的话,忧怨地看了杜石一眼,从马上下来。
“真笨……”突然,汪儿骂了一句,牵起花马就向涂家屯那边跑。
“哎?!”杜石被这一骂骂糊涂了,他堂堂大当家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小女子这样骂过。“混蛋!爷救你出火坑你还敢骂爷!”杜石气坏了。
臭爷在一边放声大笑。
“笑什么笑!”杜石骂道,“就知道看热闹,也不帮帮忙。”
“你丫自个儿笨!”臭爷笑岔了气。
“你说什么!”杜石气不打一处来,捋起袖子就要冲过去把臭虫从马上拖下揍一顿,冲了没两步,杜石停下步子来。
杜爷站在涂家屯远处的山坡上,回过头去看跑向涂家屯的闵汪儿,见她红衣的影子渐渐跑得远了。
“那丫头……是不是要我亲她?”杜石指了指闵汪儿的背影。
“明白了?晚了!”臭爷胳膊撑在马鞍上,一付兴灾乐祸的模样。
“哼,你哥有那么笨?”杜石白他一眼,“哥是不想抢崽子的妹子。”
“鸭子煮熟了嘴还硬!”臭爷从大棕马上俯下腰,在杜石头上毫不客气地挖苦,“不是已经摆明不嫁么?”
杜石脸一红,狠狠地在臭虫脑袋上揍一拳,“都是你这臭小子!一大早听什么别姬,把你哥的桃花运都折光了!”
臭爷也不恼,笑骂道:“活该!送上门的都不知道,还敢出来撞桃花运?”
杜石正准备接着冲上去揪臭爷下来,忽然一阵狗叫声传来,树丛间跳出一只大黄狗,正是追着臭爷来的虎子。
虎子追上主人,高兴得要命,往臭爷马下蹿两圈,便凑到杜石身边来亲热,杜石见它凑上来,一边骂着臭爷,一边顺手拍拍虎子的脑袋,再提起手来时,就闻到了一股冲鼻的臭味。
“什么味儿?”杜石楞了楞,看看自己的手,看看虎子的脑袋。
“好东西,过年的好兆头。”臭爷憋着笑回答。
“什么兆头?”杜石没明白。
“金玉满堂。”臭爷乐坏了。
“臭小子!”杜石跳起来,“给我滚下来!”
臭爷没听话,调转马头,“我要先回寨子安排崽子们防日本人,想算计我的马?你自己走吧。”一拍马屁股,撒蹄子就逃了,虎子欢叫几声,追了下去。
林子里终于留下杜石一个人,远远传来臭爷那段诸葛亮空城斗司马的段子:
“你连得三城多侥幸,
贪而无厌你又夺我的西城……”
杜石不由得笑起来,弯腰从地上拔几根枯草擦手,走到山坡那块高地上,面对涂家屯坐下。
远远的,闵汪儿牵着马已经跑到涂家屯的屯口了,“奶奶的。”杜石望着她的背影,不知怎的,心里有点儿酸,于是轻轻骂道,“真是桃花满天飞呢!”
风吹过来,吹得杜石的心里有些涩涩。这时候,他忽然看到屯口的闵汪儿停下脚步,她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转,转过来后就向着这边的山坡上看。
汪儿望着山坡上的杜石,她站在那里看,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枯草从杜石手里掉了下去,杜石远远地望着闵汪儿,觉得那鲜红的影子慢慢变成了一朵桃花。
一朵娇艳的红色桃花。
那年春天,夹皮沟成了桃花的海。
52007年10月28日 星期日 2:03:51 PM《香蝶作品集》 2007。8传奇系列·过年
雕
那年冬天下了雪。
夹皮沟年年冬天都下雪,只是那年的雪特别大,盖了满岭满沟沟,盖了足足三个月。
那年臭虫十三岁,跟在当家的身边有八年,那天当家的要过山头办事儿,臭虫记挂着他头天在雪地里放下套兔的套子,便跟着当家的一块儿出了寨子。
地上积了一尺多厚的雪,当家的牵着马在前面慢慢走,臭虫跌跌撞撞地在后头跟,雪后的山里缺吃食,几只饿得发慌的雀子在雪地上徒劳地扒草根,臭虫对鸟没有兴趣,他感兴趣的是他的套子能不能套住一只兔。
青云的大山里是打猎的好地方,猎物满山都是,但打猎不是臭虫的事,臭虫只能逮兔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青云大山是猎人的家,猎人满山打狍子和野鸡,枪杆子里打的是活路,打猎不是孩子的游戏。
土匪里的后生臭虫那时候已经有一手好枪法,但用枪打活物却被当家的不允。当家的告诫臭虫山里人不能不守山里的规矩,野鸭、麻雀那是老实玩意儿,打了叫人笑话,雁和花鹿是灵性物,打了作孽,山里的规矩是打了就得用,没用的或用处不大的,比如熊瞎子、野猪、狼什么的,不惹着人不打,惹着人再轰,轰了就拉倒,就算是能打的狍子,按打猎的规矩,也是尽可能打公留母,打大留小,带奶的、揣崽子的母狍子,就算空手回家也不能打,拿枪练准打活物玩,那是绝对不行的。
臭虫讨厌臭规矩,狍子、野鸡打起来也没意思,半大小子喜欢琢磨套兔子。
山里的兔子个个奸滑,套兔子讲究也挺多,臭虫用绳子做成套,长点留个尾巴,套头上拴根小棍子,下了雪后就去下套,时不时还能套着个灰兔子。兔子这玩套儿不会走,只会跳,下了雪来去都是一个道,套就下在它走的道上。下套时看月亮,月亮明,兔子头抬得高,套要下得高,天黑,兔子头贴地皮,套要下得低,兔子是一步一蹦,头也就是一高一低,套子就要根据步子一前一后挨着多下几个,这个没套上还有下一个。兔子不知道退,头一钻进套子里,就使劲往前冲,结果越冲越紧,最后让绳给勒死。
昨天臭虫在林子里下了几个套,总记挂着套子是不是套上兔了,便急着要去看。下雪后出来找食的除了兔子还有狐狸,要是上套后乱叫乱蹦的兔子引来狐狸,那就等于是给狐狸套的。
老远的,雪地里下套的地方扑腾着个黑家伙,臭虫满心欢喜往前蹿,被当家的一把揪住了。“看清楚套的是什么,”当家的说,“小心被鹰啄了眼。”臭虫吓一大跳,仔仔细细看一眼,果然是只鹰。
跟着当家的走近了,看清楚这鹰特别大,一尺多厚的雪,给它扑腾出大片的土,搅得枝叶到处都是。这怪鹰嘴里呜呜叫,看见人过来瞪着眼睛一窜一窜象要跟人拼命,看着怪怕人。套着怪鹰的套子旁边还有只死兔子,瞧这情形,八成是怪鹰从天上下来捉乱蹦的兔子时给套子套上了。
当家的看这怪鹰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这玩意儿不是一般的鹰,是雕,小的可以驯,长出硬翅就驯不了,这个已经长成了,没啥用,放了吧。”臭虫却是越瞅越喜欢,死活不肯放了它。
青云的山里很少能看到雕,臭虫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希罕的猎物,从没见人逮着过,怎么就能放了呢?臭虫扑过去,用力压在雕身上,把那不肯松劲的两个翅膀和两条粗腿用腰绳一个个系牢了,把雕系成个团,然后摸着被雕翅膀扇疼的脸蛋儿,用最任性的声音狠命叫道:“我要驯它,我要养!”
当家的叹口气,牵着马走他的路去了。
“这玩意儿心性高,养不了,非让你弄死不可!”当家的只是摇头。
回到寨子里,土匪们都围过来看雕,这让臭虫十分得意,土匪中挤出老严来,落草前是山里打猎的好手,他也认识雕,他说这玩意儿没啥用,别留下。臭虫却说,我偏留,我要驯它。
臭虫绑了个架子,把雕的脚拴着放上面站着,臭虫想,不就是个雕吗?我就不信驯不了。
第一天,雕没有动静,它站在那个地方一动不动,眼睛直直的看着天空,臭虫拿了个小盆,装上碎肉,引它下来吃,可它无动于衷,只是望着天空。
当家的晚上办事回来,他瞅见了架子上的雕和雕对面的臭虫,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雕还是没有动,臭虫早上起来把冻得硬梆梆的的肉拿进屋里化了,再把盆子推到它跟前,可雕理都不理,好象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臭虫气坏了,他觉得自己应该不能原谅这个长毛家伙对自己的轻蔑,于是气呼呼地骂起来:“不知好歹的东西,我饿你几天几夜,看你吃不吃!”
当家的笼着袖子站在木屋门口静静地看,还是什么都不说。
第三天,臭虫开始失去他的耐心,以一个半大小子来说,他对眼前这只骄傲的雕的容忍,早已远远超过了他平时的限度,臭虫终于沉不住气抓住一块肉往雕嘴里塞,大声地咒骂着大雕,“你不是饿晕了头吗?你要是不饿干嘛去捉被套的兔子?”
雕还是没搭理臭虫,这三天里它竟然一动不动,只是望着天空,虽然翅膀开始下垂,羽毛也蓬松得象只瘟鸡,可它的眼睛还是和原来一样炯炯有神。雕的喙有着刀削般的尖锐力度,它紧紧地闭着嘴,完全不理会臭虫的推填和怒骂。
有几个土匪听见骂声,过来看一阵子,不作声地走了。
当家的在木屋里没有出来。
第四天,臭虫轻手轻脚走到雕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抚摩雕的背,小声地哀求它吃一口。
雕还是一付不屑的样子,看着它的天空。
没有一个人过来看臭虫和他的俘虏。
第五天早上,臭虫敲开了当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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