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虫的逍遥与蝴蝶的逍遥有相通之处。一是享受,蝶是素食主义者,所以吃花
粉,吸花蜜,醉游花丛;蚊子是肉食主义者,叮人皮,吸人血,与人同舞。二是表
现,蝶的表现欲让它以色彩招摇过市,蚊的表现欲是害人前和损人后都展示自己的
理论天才。
蚊子的逍遥,也有与蝶不同的地方。因为对蚊子的嗡嗡人们并不认识它所具有
的高妙,所以这样逍遥就更有不凡之处:
蚊子的逍遥首先就在于它天生具有大理论家的品格,对于来自它的天敌——人
的议论,它从不在意。什么黑暗动物啊,什么阴险啊,什么无耻啊,它一律不加理
睬。蚊虫只怕敌敌畏之类的杀虫剂,可惜使用杀虫剂的人也怕这种药水,所以蚊虫
就天不怕地不怕了。蚊子总在对人说,别骂蚊子,我们生下来就是吃人血的,就如
你们要吃肉一样,我们吃血并不以消灭对方生命为代价,而你们吃肉,却要先夺被
食者生命,多不道义。因此蚊虫劝人类也改为吸血,一旦人道主义进化为蚊道主义,
世界就太平了。
正因为蚊子是这么想的,所以它一边吸血,一边在向被吸血的人讲它的蚊道主
义。它不只叮小孩儿,尽管小孩儿的血更甜美,它还要叮大人,因为作为理论家,
吸血只是为了维系生命,布道才是它的使命,所以它要向大人物挑战。这一点,蚊
虫理论家与人群中的某些理论家有相通之处。与名人争论,与名人对话,给名人写
信,揭名人老底,如此一类操作都是蚊虫式理论家进步的高速通道。这是一个常见
的现象,正如蚊子一边大讲蚊道主义,一边就心安理得地吸血,某些理论家虽然手
法很下作,打出的旗号却很堂皇。
有了堂皇的旗号,蚊子们心里都很平衡。这一点蚊子比人也“逍遥”得多。当
一回人,做了坏事,就有人说“你亏不亏心啊!”做了亏心事,总有鬼敲门,这就
不如蚊子了。在蚊道主义旗帜下的蚊子一边布道一边实践,也要冒着死的危险。蚊
子不怕死,这就真是“逍遥”得透底了。蚊子说,死算什么,打在蚊身上,流的是
人血。在对蚊作战的战场上,只流人的血,而蚊子还照样在人血的滋养中,代代繁
衍。啊,真是蚊子不败!
由此想来,庄子变蝶没变蝶还要置疑。吸过庄子血的蚊子,会自认为身上有庄
子一样的血而变成庄子。这一个问题不知庄子会怎么想,是否也是蚊子的逍遥?
第七章
尴尬
这样的事挺尴尬。
你走下飞机,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有陌生的主人答应在机场接你。你东张西
望,你抬手看表,你放下手提箱又拿起来。突然,一个人向你走来,手上举着一束
花,笑吟吟向你示意。你高兴地也向他或她微笑,你向他或她伸出手。那人走向你,
又与你擦肩而过,让你的手空伸着,而你身后的一个人,接过了那束花……
这样的事,我遇到过,你也遇到过。那么这种事,你可能没有遇到过。还是十
年前,出访意大利,因为意外原因,对方给我们预订的客房少了一间,在代表团里,
我与周涛算是年轻人了,于是我们俩住进了一间客房。注了两天,我们发现许多外
国作家都是带着情人在这里“开会”,也发现许多投向我们俩的异样的目光。原来,
一男一女,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在这里住到一起是非常正常的事,而两个男人,
而且是又高又大的男人住到一起,就有“同性恋”之嫌,又是东方人,于是更引人
注目……
人们越来越多地说到尴尬这个词。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生活方式的多变,人
与人之间交往的增多,在充满活力的现代人生中,好像谁也与尴尬分不开。于是有
了喜剧小品的走红,有了《我爱我家》里一家子尴尬人,有了《编辑部的故事》编
不完的尴尬事。
让李冬保们总在尴尬中进进出出,于是我们畅怀大笑,在笑声中,释放了我们
心底的那份尴尬。尴尬是一种人生体会,以前认为它只是贬义,于是人们总躲着会
使自己尴尬的事。现在看来,社会是开放的,人际是开放的,开放的生活躲不开尴
尬,就像司机躲不开红灯,看电视躲不开广告。尴尬是错位,是本能的自然反应与
理性、尊严和规范的瞬间错位。尴尬是失衡,自我与社会、需要与现实、内心秘密
与社会角色,诸如这些现代人的对立统一面在某一境况下的失衡。尴尬是中止,习
惯的中止、规范的中止,在中止后又失去了自我方位感的手足无措。当一种按部就
班、因循守旧、尊卑有别的生活方式,被全新而开放的世界冲散了以后,我们得到
了新生活,我们告别了旧方式,我们也在得得失失之中体会了人生许多尴尬。
摆脱尴尬,首先需要坦荡,然后是机智。
我与贾平凹相识多年,但有件事,让我想起就觉尴尬,为我也为他。文革后期,
我初入文坛,在《陕西文艺》当业余诗歌编辑。平凹是工农兵大学生,老投稿,一
堆诗,好的不少,能在那时发表的不多,找出了一篇,名为《红军坟》。遵照领导
意见,找平凹谈话,叫他改一下结尾。他这诗的结尾是红军在长征路上牺牲了,拄
的那拐棍插在坟头上,长成了大树。我说:毛主席说过长征是我们的胜利,拐棍应
插在宝塔山,才有意义,不能插坟头。他改了拿来,拐棍还在坟头。再叫改,拿来
看,拐棍只是挪到坟边,没上宝塔山。这稿子让领导压下了,没发,平凹也就没当
成诗人,成了小说家。这是一件尴尬事。好在我坦率,平凹也有量,多年后提起,
他说,有那事,是插在坟头上。大家一笑,没觉得这事让当作家的他丢脸,也没让
我这当编审的跌份。
尴尬有一厉害之处,就是让某些人露出破绽,让人发现这世上还有活得无味的
人。这副面孔你一定见过:衬衫的领口虽已油黑,但扣子全扣得到位,让脖子直起
来,遇到自认是尴尬境况时,厉声正色:“请严肃一点,不像话!(或者是,请注
意影响!云云。)”其实,大家也许只是说了句“你夫人让你下班买瓶醋回去。”
唉,不怕遇到尴尬事,就怕碰上无味人。你说是不是?
车祸
我坐在这宁静校园里一座高楼第八层的宿舍里,安静的世界就在窗外。这个第
八层,刚好高于所有的树梢,又低于任何一朵云片,让我的目光自由,也让我的思
绪拖着长长的彗尾,向远方飞去。因为我静,我就误以为世界也静若处子。实际是
窗外也许是另一个样子。目光直达那五百米外刚建成不久的一条高速公路,车辆奔
驰而悄无声息,像跑道上的速滑运动员,从我的右眼角滑出我的左眼角,一瞬如梦
如风。对这一辆车而言,它却是在说,真好啊,这个飞跑的世界。我与它,在这个
无边无际的天地间,用这种方式相撞一次,它的运动与我的目光。这是安全的撞车,
而我的思绪此刻在另一条车道上,我在读周涛的《滇行记虚》。只是因为目光从书
本上抬起来一下,我的目光撞上了高速公路上的那辆小轿车,这辆小车撞击我的思
绪,又让我从周涛的滇行记,跃到了我在云南目睹的一次车祸。那是我们从石林返
回昆明的路上。刚修好不久的高速公路,有的路段还没能全封闭起来。车速很快,
在路边有个老人牵着的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他不知为什么挣脱老人的手,说时迟那
时快,向路中间跑了两步的小孩,被前面那辆急驰的车撞飞起来。我们这辆车就在
这车后面,只见那孩子像是飘动的鸟儿,从车前升起,汽车在他的底下穿过之后,
孩子才落在路面上。这一切发生得那么快,像一部无声电影,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定
神证实它确实是真实的事件,这一切又远远地消失在车后的阳光中。快速行进中的
车祸给了我深刻的印象:人可以像鸟儿一样地做一次最后的飞行,然后就悄悄在这
个世界消失。这象征着什么?从滇行记追忆再回到眼前的这条高速路,在它刚通车
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车祸。有人嫌路边的隔离栅栏碍事,搬开它,仍在路上穿
行。刚好有位记者在拍摄这个违章现象时,拍下了这一惨剧,一个人让高速行进的
汽车铲飞起来。这个镜头在电视台的新闻中播出,让我感到惊奇。它用画面记录了
一次真实的车祸而不是电影中作为特技的车祸。这是一个巧合,汽车的行进线、人
的行走线与摄影机镜头的运动线在这个世界里,同时交于同一空间的同一点上。在
这个可见之物的相撞后面,是三个思维运动路线相撞:汽车司机的驾车时的思路、
那行人想穿过高速路的念头与摄影记者的拍摄的想法,在此时此地交合成事故。我
认为这个新闻节目的价值,不仅仅在说明必须遵守交通法规,还在于它证实了几个
目标各异的思路,怎样在互不相关的情形下,共构一个事件,从而再次证实了偶然
性中的一个特点,高速运动的思维空间同样可能出现“车祸”。就这个事件而言,
三个人的思维如果不发生联系,不可能完成“一个车祸事件的记录”这个事实。但
作为事件最重要的一条思路,还是那行人的念头“横穿马路”。如果没有这条思路,
那么现实中的车祸也是可以避免的。这一点,正是促使我提笔的原因:人的思维也
是高速运动的,它也会和高速运动的其他事物一样,容易出现“车祸”!人的思维
是高速运动的这一特点,有人能认同也有人不认同。从你正在看的我这篇小文章,
你可以考察一下我的思路是怎样高速运行的。也许不是每个人的思维都在高速运行,
也许一个人也不是每时每刻的思维都在高速运行,但人的思维有高速运行状态,这
应无可置疑。因此,承认思维运行也可能出现“车祸”,是防止“思维车祸”发生
的前提。大人物如此,小人物也如此。比如,曾经出现的“大跃进”与紧随其后的
“三年灾害”是社会发展中的“车祸”,而在其先,也有决策人思路上的失误,也
可以说思维运行出了“车祸”。再比如,前两年那个诗人杀妻事件,显然是人伦法
理上的一次车祸,在此背后更有一个诗人思维出轨的运行事故。高速运行中,要避
免突发事件,必须要两个前提:一是运行物处于正常状态,二是操作者处于正常状
态。最讲求这个的是航空业,飞行器的安全检查绝不能放弃,也要求驾驶员心理是
正常状态。昨天新闻报道说今后培训飞行员首先要对飞行员心理进行检测。这是一
个重要信息,它让我想,在其他部门招收人员时总是只检查硬件“身体”健康,其
实,软件“心理”是否健康也同样重要。高速状态下的现代社会生活中,心理运行
出轨引出的“车祸”,实在是太多了。
平民幸福
现在的人谈幸福,话语方式与以前的大不一样。一开口,钱、留洋、别墅、升
官……直奔名利两个字而去,让我有时候感到刘姥姥一样进入不了这个大观园。不
是说我的觉悟有多高,而是我认为他们所说的那些物件,钱啦,出国啦,与幸福还
不是一回事。就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