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17-文字不是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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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17-文字不是东西-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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蹂躏温柔,主人公如《捕蝶者》中的丁玉生。这位“吃素,上课时身体散发花草香”、惨被自己学生奸杀的温柔女子,承担着黄碧云小说创作一个无比深沉的命题,那就是,寄于暴力的丑恶绝非一个譬喻,而是实质的存在。在波德莱尔(Baudelaire)的诗篇中,丑恶可能是通往美和救赎的一种象征,但在黄碧云地老天荒的小说世界中,不易找到这些灵光闪动的“象征”。《捕蝶者》中的弑师凶手陈路远(与《失城》中主人公同名),行事后逍遥法外。


第二辑 文字岂是东西 二写作以疗伤的“小女子”(3)

    作者迫视邪恶、拒卖温情、我行我素,果然是个横眉女子。《失城》故事,血迹斑斑,迫使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在陈路远和四个孩子身上。其实以“警世通言”的眼光看,黄碧云对詹克明夫妇角色的勾画,更见匠心。她以难得一见的喜剧笔调烘托出浓得不可开交的悲剧意识。我们记得陈路远杀了人后,跑到邻居詹克明家,请他报案。詹克明的职业是救护车司机,他的太太爱玉,是跟在救护车后面跑、找死人生意的殡仪馆经纪。    
    爱玉怀孕时,詹氏夫妇爱玩一种叫“血塘”的游戏,“浅浅地放一缸暖水,开瓶红酒,玩纸牌,输的被罚倒酒,让一缸水变成血,在其中做爱。爱玉肚子大,像血蜘蛛”。他们生下来的是个痴呆孩子,不大哭,但父母宝贝得不得了。以下想是《失城》最沉重的一段:    
    生命真是好。午夜我还是闪着蓝灯通街跑,将伤者送上生命或死亡的道路。吾妻爱玉,听见有死人还是兴高采烈,又为死人设计了缀羊皮或人造皮草的西装大衣……城市有火灾有什么社会争论,有人移民又有人惶惑。然而我和爱玉还会好好地生活的……我们总不得不生活下去,而且充满希望、关怀、温柔、爱……以上文字沉重,因为最滑稽、最反讽。在注入红酒的浴缸内居然可以“玩”得津津有味的人,竟要肩负希望、关怀、温柔和爱的重任。这些高贵品质,文明社会不可或缺,可惜在末世宣扬这种“福音”的不是陈路远,不是丁玉生,而是跳梁小丑詹克明。难怪董启章写《笔记黄碧云》时,看到这一节,“险些惊栗掷书,不忍卒读。不敢。如此‘光明’画面,在满布血、残躯、排泄和癌细胞的书中,竟是最恐怖”。阅读黄碧云是一种“革命性”的经验。我初读“先锋派”小说家余华,也有类似的感受。上文提到的琼斯教授,曾这么检讨过自己翻译的动机:    
    把这种残忍与充满暴力的作品,介绍给毫无心理准备的读者,究竟对不对……我们读余华的小说,如果觉得过瘾,这表不表示在美化暴力方面,我们也是余华的共犯?    
    跟董启章和琼斯教授一样,我读黄碧云,也有过多次“惊栗掷书,不忍卒读”的经验。《其后》中的哥哥,送患晚期癌症的弟弟上火车时,嘱咐道:“平岗,要戒烟、早睡、好好地死!”    
    这种异样的温柔、异样的暴烈,组合起来塑造了黄碧云异样的文体。以“事情原来不得不如此”的宿命观去处理暴力、堕落、颓废和伦常惨变的题材,泰山崩于前,纹风不动,拒绝说教或道德批判,尽显“冷对千夫指”的横眉女子本色。《其后》和《温柔与暴烈》所呈现的是一个丧心病狂的世界。黄碧云为什么乐此不疲?直截了当地说,是为了疗伤。她接受《明报》张薇的访问时(1997年11月7日)说过,“写作是一种药”。在季红真看来,余华的小说也是一种自我疗伤的灵药,因为“叙事就是一种策略,一种宣泄恐怖、逃避杀戮的策略”。如果不把作品与作家的个人感受混为一谈,那么黄碧云的笔触冷漠如斯,也有理论根据。格里耶(Alain    
    RobbeGrillet)论“新小说”的宇宙观,看得通透:世界本来没有什么特别意义,但也不荒谬。简单得很,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这也是最可圈可点的地方。    
    套用话本说书人的一句老话:世间事,“合该如此”。黄碧云的小说世界,很可怕,但她如果认为“事情原来不得不如此”,那也拿她没办法。


第二辑 文字岂是东西 二新井物语

    凌志韫(Vivian    
    Ling)教授去年出版的《从精读到泛读》(The    
    Independent    
    Reader)是一本为北美学生学习中文而编选的教材。单看目录,行家就知这是一本构思与众不同的读本。所录文章统辖于十二个题目内:文化、社会、国际、经济、政治、中国内地、中国台湾、两岸、港澳、各地华人、教育、科技环保。由于版权关系,选集的稿件来源,只能依赖中国香港和台湾地区的书报杂志。内地作家的作品,因此从缺。美国大学初习中文的一二年级学生,抱着辞书字典准备功课,只好不问内容、“花猫叫、小狗跳”地一字一句去“精读”。这阶段过后,读物除了着眼文字外,也得讲究内容言之有物。凌志韫这本书的英文题目为“The    
    Independent    
    Reader”,中文可叫“自立读本”,这本书的对象是选修了三年以上中文的学生。一般美国大学给学生的白话文训练,三四年过后,就得“自立”了。凌教授选材兼收并蓄,指引学生“泛读”,就是这种用心。因此,我们的“准汉学生”,既有机会认识柏杨《丑陋的中国人》的庐山面目,亦可听林山木为《富裕未必需要民主,民主妨碍经济增长》所作的辩证。新井物语第二辑文字岂是东西    
    凌志韫选材另一别开生面的地方是用了中文非母语作者新井一二三小姐的作品。别的不说,单就“励志”而言,新井以“外国人”身份,所著文章能在一本中文语文的教科书中出现,大大增加了“牙牙学语”者的士气。新井亦人也,余亦人也,因此新井能,我亦能。    
    日本小姐初出道一两年写的文章,大概因非山中人,所见常有发人深思之处。此录《香港社会的“人格分裂”》片段:两年前刚来香港生活的时候,这座城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人格分裂”。走在铜锣湾的街上,坐在太古广场的餐厅里,好比闯进了MTV片子里。丰富多彩却互不相关的各种影像闪电般快速出现,瞬间又马上被新的影像所代替。感官的刺激非常大,但明显缺乏统一感。当我感到目眩,开始心里不安时,大都会的万花筒突然停下,本来支离破碎的彩色塑料片一时变成一幅相当华丽的画面——香港。日本人学中文,除了认识汉字外,在文法和语法方面并不比“洋人”占便宜。听说新井小姐在华文刊物上“卖文”,修习中文的日子也不过五六年。如属事实,她今天的成就足以骄人。但我们知道,香港读者看她的专栏,不会只为欣赏她的文字。她的“卖点”想是看问题时因身份距离而体现的“域外之趣”。就拿上面引述的那篇文章来说,许多问题,我们一直不觉得是“问题”,但一经她点出,感觉就不一样了。譬如说:    
    文化人类学的缺席反映在香港人的种族歧视态度上。因为没有文化相对主义的概念,“种族平等”在中国香港始终是没有理论根据的空口号。结果,连在相对高级的报刊上都能看到对菲律宾人、印度人的歧视措辞,这种现象在其他现代城市也是很少见的。她的话,当然有理,但如要顾虑周全,似乎应该落个注,或再作引申。因为凡涉及“异族”,轻佻的话,稍一不慎,就脱口而出,这种情形,应该不限于港人吧?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不必举实例了。尽管如此,新井小姐的话,仍有警惕作用。因为她说的“种族歧视态度”非出现于街头巷尾,而是在“相对高级的报刊”上。高级报刊之所以“高级”,是由于编者自重。《纽约时报》的编辑或记者私下可能对中国人嘴巴不干净,但若在新闻稿上公开把中国人称做“支那人”,就是“低级”了。香港人白天穿西装,吃西餐午饭,跟洋人打交道。可是一到晚上,讲广东话,看中文报纸,吃佛跳墙,打麻将,看历书,研风水——这些行径,在新井看来,都是人格分裂的征象。如果这也算人格分裂,那么新井小姐应该是我们的同道中人。把小姐列为“同类”,无非是我觉得这种“分裂”,分裂得可爱。你想想看,穿西装、吃西餐、讲洋文都是为了谋生。可是一下了班,人们很自然地就会返祖归宗。新井你会觉得讲日本话比较舒服、看《朝日新闻》比较顺眼、拿筷子比动刀叉“智取”一叶菠菜更自然,是不是?这种“人格分裂”,端的是多姿多彩,值得我们分裂下去。新井来港后不久就发现,“香港其实不是人们所说的那样是‘东西文化的交会点’。现实是华洋隔离得很清楚,彼此之间互不干涉”。小姐所言甚是。可是,这种楚河汉界的现象由来久矣。且看王韬《香港略论》所记:西商别墅……雉堞周遭,层台轩敝,隐然若防敌国。西人于居家,亦讲求武备如此。当然,这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今天的“西商”,私底下尽可觉得自高华人一等,想也不敢公然居家“讲求武备如此”。说来说去,香港今天如果仍“华洋隔离”、“互不干涉”,自有其历史因素。不过,我倒觉得,华洋实在有别。即使语言的隔阂可以克服,“深层结构”里面的各种性情、价值观和生活习惯的不同执著实在不容易调和,也不必调和。只要大家能和平共处就能达到“种族和谐”的最高境界。“人格分裂”是心理学的术语。也许是“约定俗成”吧,这词儿在一般人的感觉中相当负面,常与“双重标准”或“口是心非”的虚伪心态混为一谈。香港人当然有许多人格分裂的例子,但新井小姐所举的例子,恐怕并不经典。礼拜日上教堂祈祷,晚上回家看历书,其并行不悖的道理,不正是现在的香港马照跑、舞照跳“求同存异”精神的写照?


第二辑 文字岂是东西 二遛狗的莺莺

    虽说书生百无一用,但在各行业中,最善自得其乐的首推书生。可不是么,一支秃笔,一张白纸,就可作“丛残小语”,按自己的心思、兴趣、好恶而判生死。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自成天地,为所欲为,这还不过瘾?故事新编,另类“丛残小语”而已。古今中外,好此道者大不乏人。原型越知名,流传后世的版本越多。正因每一代人各有不同的价值观,故事新编,也就层出不穷。    
    新编故事,动机或出于疑古,或为“拨乱反正”,或为添配时代气息。据Richard    
    Zoglin在《时代周刊》(1999年7月6日)上的报道,英国的皇家莎翁剧团(Royal    
    Shakespeare    
    pany)在美国上演的莎剧《辛白林》(Cymbeline),把情节删了三分之一还不算,最出人意表的恐怕是剧中人均以和服现身,一举一动,还带“和风”。遛狗的莺莺第二辑文字岂是东西这算不算离经叛道?Zoglin说不是,因为对莎翁著作予取予求,由来已久(tampering    
    with    
    Shakespeare    
    is    
    a    
    venerable    
    tradition)。因此,美国版《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演员,尽见男生。金童玉“男”互吻朱唇,全情投入,毫不含糊。《哈姆雷特》中的王子,穿的是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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