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总得约定俗成,不然对方看不懂。写日记就不同了,一来在精神上可以放浪形骸,二来在文字上可以随心所欲,自创新词,只要自己看得懂就成了。譬如要记某人厨艺高强,所炮制之椒丝腐乳田鸡腿,为城中一绝,大可简而化之:“某某日,诗人赐饭,亲手做羹汤,赏我以椒丝腐乳田鸡腿,哎呀,滋味真是undingable。”新狂人日记第一辑写作这回事用书信体写得出色的文字,端的是掷地有声。明宗臣《报刘一丈书》:数千里外,得长者时赐一书,以慰长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馈遗,则不才益将何以报焉。古文不能得心应手,要写书信体散文,或可随冰心女士:亲爱的小朋友们,我小时曾为一头折足的蟋蟀流泪,为一只受伤的黄雀呜咽;我小时明白一切生命,在造物者眼中是一般大小的;我小时未曾做过不仁爱的事情,但我如今堕落了。冰心女士为何自叹“堕落”?原来她曾经看到一只老鼠遇险,却狠得下心见死不救,有失“恩及禽兽”的博爱精神。言为心声,她这种笔端常含泪珠的文体,吾等俗物,每饭不忘东坡肉,怎敢造次?说来说去,只有日记体的空间才能尽诉心中情。文言、白话、方言、洋泾浜、创意新词、东洋の风,均可一炉共冶。公元2001年之某日:天阴。日来天气阴冷如晚娘面,真不好受。午饭遇“包打听”于知味轩。一见面他劈头就问:“教知会月内将举行‘得把口学科功能听证会’。汝有所闻否?”
问起缘由,始知教知会诸公觉得吾辈文史哲老师,书空咄咄,只得把口,对社会难见实质贡献,才动了听证念头,要我们从实招来。听“包打听”说,大气候恶劣,我辈不耕而食,除非马上自我增值,否则职位将外判外劳,younger,cheaper,and
may
be
even
better(更年轻,更廉价,甚至更好)。
如何外判?怎么增值?学写挥春乎?问“包打听”作何打算。答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听天由命吧。”我们相对黯然。端的是“杀人无力求人懒,百无一用是书生”。课后回家,入门前遇邻室宾妹阿马纳(Amana),她面露凶光,喃喃自语道:“君子有三乐,父母俱在,兄弟无故,得天下英才而育之。汝可取而代之也。问你怕未!”
第一辑 写作这回事 二虚拟文本
我没当过中小学老师,因此本文所涉及的“老师经验”,只限于大学。依我看,在香港当老师的,难逃在学生主办的公开场合被点名发言的命运。别的老师感觉如何,我不知道,但自己确是诚惶诚恐。
在商业社会中,大多数行业的应用文范本,坊间都一应俱全。情书范本,更不可胜数。独缺的就是在谢师宴这种热闹场合,冷不防被学生请到台前讲话时教我们如何启齿的这类“宝书”。
平日我们教学生写文章,不厌其烦地叮嘱他们要有新意、不要人云亦云。今朝上了“试场”,你会发觉,除非“炒冷饭”重复自己或拾人牙慧,否则真的有口难言。
同学毕业了,离情依依。此情此景,能有什么“新意”?你诚心诚意地希望他们离开母校后,经常跟老师保持联络。你也许会忍不住,把别人的校训念给他们听,“for
God,for
Country,for
Yale”,用上帝、美国、耶鲁这种价值排列,以突出“母校”在人生的地位。但随后你会想到,糟糕,这不正是“人云亦云”么?虚拟文本第一辑写作这回事学生遵古风,凑钱请你吃饭,可是他们自己过后的出路,仍无着落。于是你想到,
在此艰难岁月,这些快步入社会的青年人,恐怕未来要面对不少挫折。说些什么话好呢?要因时因地制宜,祝愿他们“一帆风顺,前途似锦”,当然再好不过。但当老师的给学生的临别赠言,怎么可以这么“巧言令色”?
如果我是虚拟的《送毕业同学迈向社会大学惜别宴演讲词范本》的捉刀人,或许我会先引用孟子名言,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怕的是时下青年对圣人之言先天抗拒,读线装书不看注疏。更怕他们断章取义,把“劳其筋骨”看做慢跑(jogging),将“饿其体肤”视为节食(keep
fit)。
临别赠言,要言之有物,实费思量。怪不得坊间此类范本阙如。站在虚拟文本捉刀人的立场看,做老师的被征召上台讲话,如果听众是小学生,在措辞方面应该比对中学生容易处理。“各位小朋友,今天,你们盼望已久的日子终于到来了!过了暑假,你们就是中学生了,你们高兴不高兴?”
台下说不定会哄然一声说“高兴”!于是老师继续说:“好的!好的!但是各位小朋友,你们应该知道,你们虽然做了中学生,仍是个小孩子,因此,你们要听爸爸妈妈的话,知不知道?放学回家,不要在街上闲逛,应该马上回家做功课,知不知道?”
督促学生孝顺父母、用功读书,错不了的。这类演讲词,可入范本。
说真的,在香港地区的大学里当老师而又兼任学生辅导中心主任之类职位的,一学年内被学生请去致辞的机会相当多。迎新送旧少不了你,成立同学会、新旧会长干事交职典礼也少不了你。
如此类推,好不热闹。但说些什么话呢?看来香港出版界不妨动动脑筋,重金征文,编选一本大中小学老师都适用的演讲词范本,好让他们从容面对各种要出来“抛头露面”的场合。
不由你不信,此书说不定会“纸贵香江”。
第二辑 文字岂是东西 一林行止的两个世界
林行止的作品,议论纵横,杂花生树。议论是他写报刊专栏文章的本色。20多年来他的政经短评,触及的有经济、社会、政治和文化,可谓“百技纷呈”。王国维有言,世间事“可信者不可爱,可爱者不可信”。君子不器,唯林行止以“在野”之身,始能发谔谔之言。国事天下事,论题一夹杂人道主义或“民族大义”情结时,要作持平之论,话就不容易说得可爱了。20世纪70年代以“计划报废”(planned
obsolescence)为生产指标的美国汽车工业,被“价廉物美,经久耐用”的东洋进口货打击得落花流水。那时日,在汽车生产重镇底特律,时见开着行将“报废”产品的美国爱国公民,车子后面的bumper
stickers(缓冲器标签)上贴着Drive
American(开美国车)这类号召同胞用国货的字样。有些本田、丰田车主,晚上到酒吧作乐,打烊出门时一看,自己的宝贝车子的前窗玻璃已被砸得粉碎。可是即使“大气候”不利进忠言,敢站出来横眉冷语对千夫的,仍大有人在。记得当时在报刊上看到的读者来信中,最耸人听闻的一篇是这么拟标题的:Buying
American
is
Unpatriotic(谁买美国货,谁就不爱国)!林行止的两个世界第二辑文字岂是东西这些人吃了豹子胆?倒也不是。他们有恃无恐、敢于说“不”,因为坚信是非曲直、公道自在人心。明知美国汽车“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还要继续光顾,就是帮倒忙,让他们“吃”定了你。这个类型的“爱国”行为,直同“养奸为患”。有这种长期顾客供养,做买卖的人的确可以坐以待“币”。长此下去,美国的经济不就垮了?大概是受了这种言论刺激,美国三大汽车公司(General
Motors,Ford,Chrysler)的产品,20世纪80年代初出现销售转机,渐渐赢得美国消费者的信心。林行止辛苦经营政经短评有20多年,在香港地区社会的知识与领导阶层中建立了骄人的公信力。
在当今的时代,一介书生想要人家把自己说的话当做一回事,除了取信于人外,别无他法。积累下来的公信力,就是影响力的基础。林行止“香江第一健笔”的美誉得来不易。他没有说过“Buying
Chinese
is
Unpatriotic”这类“离经叛道”的话,但这些年来,为了使言论信而有征,其字里行间时见逆耳之言,倒是事实。春秋之笔,亦合该如是。政治无情,经济学又离不开统计数字,林行止专攻政经,平日看书,当以此两项为当务之急。这类著作,会不会令人神往得像五柳先生那样“欣然忘食”?长日厮守,会不会“嘴里淡出鸟来”?会不会想到“移情别恋”去暂时享受一下“域外之趣”?政经之余神游域外,是林行止多年的癖好。他一有空档,就读“闲书”。这里说的“闲书”得引用他的话落注:多年前我在英国的时候,听从一位前辈的劝告,离开图书馆后,绝对不看本专业的书籍。林行止的“本专业”是政治经济学,因此与此课题无关的出版物均可以“闲书”视之。教我们大开眼界的是,他看的虽是“闲书”,但他那事事要问缘由、求水落石出的脾气始终不改。更难得的是,他涉猎的范围绝对是“雅俗共赏”。这边他向你细诉曼陀林之恋,你听得入神,方留恋处,他已换了嘴脸,煞有介事地引经据典给你讲“趣不可当的西洋屁话”!这类根据与其所学无关的书籍写成的作品,林行止统称为“闲读闲笔”。这类书写的特色,几年前我曾以《怎生一个“闲”字了得》一文介绍过。在传媒资讯供过于求的时代,刊于报纸的文字,堪剪存者必有其异于凡品的一面。美国小说家乔伊斯·卡洛尔·奥兹(Joyce
Carol
Oates)为2000年出版的《20世纪美国最佳散文选》(The
Best
American
Essays
of
the
Century)作序,把散文粗分为三大类。第一类好“诲人不倦”(instruct),故属“评判派”(opinion
essays);第二类作家睹物思人,好“往事追忆”,可称“印象派”;第三类以“传递资讯与知识”(impart
information
and
knowledge)为旨趣,或可名之为“务实派”。奥兹说得好,在今天我们奉行“平等主义文化”(egalitarian
culture)的社会中,关乎道德伦理这类话题,各有各的立场和看法。端的是“东风吹,战鼓擂,今天谁也不怕谁”。谁板着面孔传“福音”,谁就是牛鼻子老道。为什么要听你的?难怪今天的读者对这类散文缺少兴趣。“印象派”作家触景生情,处处怜芳草。“荷塘月色”或“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这类的笔墨,只要风姿别具,今天依然是有读者的。林行止的政经短评和“杂花生树”的闲读闲笔,题目尽管不同,腔调亦应有异,但本质上,他的写作方向是一致的,即提供资讯,传授知识,因此可说他是奥兹心目中的“务实作家”。务实作家不信口雌黄,事事讲求言之有物。林行止“香江第一健笔”的美誉,就是建立于这种诚信的基础上的。我们把他的文字看做一回事,也就是这个原因。
第二辑 文字岂是东西 一董桥的散文(1)
香港散文诸家,堪一读再读者,董桥是其一。十年前,罗孚以柳苏为笔名在《读书》上发表《你一定要看董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