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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州到黎平,都是蜿蜒盘旋的山路,开窗吧,浓浓的土尘飞扬,飞扬进车子里来;不开窗吧,又憋得厉害,人那么多,随便哪个人偷偷地放个屁出来,就够一车人享用的了。还是开窗了,因为方便我呕吐,我的小脑实在不中用,是看见车喉咙就咕咕响的那种,加上一路旅途辛苦,吐到后来只能呕黄疸水了。山路难走,车开得慢,慢了还哐哐地跳,跳得五脏六腑都要蹦出来。原本车就走得很慢了,可开车师傅悠闲拖拉得,仿佛天底下就没有时间这东西,吃,停一下,拉,停一下,捎话捎东西,停一下,一停就是十几分钟半小时,这么段路,司机中途还要交班。结果中间又出了个小事情,车子上来一人,死不肯买车票,车主只好把车停下,要把他撵下去,软硬兼施,他死不肯下车,拉扯了好一会儿,车主强不过他,只好让了他,这样又磨去了半小时。最后,九十多公里足足走了五个多小时,我也奄奄一息了,脸像上了粉一般,轻轻一抹,抹下黄黄的土来,才明白什么叫“风尘仆仆”。
我在县城边上一座叫正阳桥的桥底下下了车,沿着桥下了那条大路往前走,这是个陌生安静的小城,因为在城的外沿上,更是安静。好久见不到一个人,终于来了辆“漫漫游”(这儿的出租车,那种老式的五轮摩托车),按杨的信上说,一块钱搭个这样的出租车就可以到了。我拦了车,可人家不走,怎么说都不走,他说我要去的地方太近了,从桥上绕上去就差不多到了——这师傅真实在,一个找不着北的外地人这么想搭车,完全可以带去绕一圈回来,要不也不绕了,就直接带去,近就近嘛,是你一定要搭车的,这么省事的生意多好,人家巴不得找个外地人糊弄呢,可他倒好,就是不走,给我指了路就开走了。我只好按了那人的指点,绕到桥上去,可还是没找到,我急着找电话。其实确实很近了,这边随便问个人就知道的,可对他们来说熟悉得再理所当然不过了,我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哪怕杨的家就在我面前。于是我找了个公用电话打传呼,旁边的人都盯着我看,听我说新鲜的普通话,我只好急急地打完电话,坐到桥上去等。
一会儿,我见一个混混模样的瘦小男人朝桥这边走来,眼睛大脸盘小,所以显得眼睛很突兀,他边走边皱着眉头抽烟,我心里咚咚直跳——不会吧,怎么是这个样子的?!那人走到了我跟前,神情平淡地说了一句:“我是杨忠的哥。”他也不帮我提包,转身就走了,我只好赶紧起身跟着他走。
这是条安静的小街,街那边有一个古老的城门。我看见街两边的木头房子黑暗老旧,比老家的随便一处乡下都要落后的模样,这居然还是县城呢。我知道西部落后,但大大超过了我所想到的底线,我心里开始打鼓点。接着我们走进了一栋陈旧矮小的木房子,木房子后边紧挨着红色的砖房,我被带到后边房子的二楼房间,是那个二哥的房间,他让我在那儿等,他去打电话叫杨来,杨在学校上班,还不知道我来。
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小木床、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空空地只有一个镜子。我坐在窗边的桌子前,没有马上要见面的激动和喜悦,心里装满了委屈。
然后,杨来了,那些我设想得一塌糊涂的浪漫,和所有第一次见面的所应有的美妙感觉,我统统都没有感受到,我对他说的是:“我要回去。”
第一章到黎平去(4)
四
来来去去许多次,许许多多在路上的记忆,一片片的想起来,像梦一样,忽明忽暗,却不似做梦的空乱,都是有滋有味的。其间的一些中转城市,留给我的记忆,是混乱的流动,
和危机四伏的不友好。
在怀化,是角落里嘈杂脏乱的旅店和车站的记忆。住过各种小旅店,最便宜的是五块钱的,一个大房间里,摆了好多床铺,居然有一铺睡着男的。窗口外是整夜的嘈杂。这个店拉活的是个戴厚厚眼镜的大男孩,为了拉这五块钱的生意,他承诺帮我买明天凌晨的火车票,保证我不错过最早的那趟车。他是个诚实好意的人,并没有把这个当作花言巧语,第二天果然早早地帮我买好了票,我把钱给他的时候,真心地感谢他。
比起小旅店,招待所要好些。只是从火车站到招待所的那条小街,让我感到非常不安全。街两边挤挨着杂乱的小餐馆,街上游走着形色各样的人,其中不少是拉客的小姐,她们有的打扮浓艳,用在菜市场里挑菜的眼神,熟练地猎取目标,看准了一个,就上来搭话挑逗。或者也并不挑拣,看了是男的,便迎上来。我是女的,她们当然不会对我兴趣,不过那些混杂其中的扒手可能会拿我当目标,还有边上的那些餐馆拉食客的,男女老少都不能轻易放过。这是赤裸裸的讨生活的场景。
我从福建过来的时候,一般要到鹰潭转车。仲春的那次是清晨到的鹰潭,要下午才有去怀化的火车。我把行李寄放在车站,就到外边游走。到一个饭馆吃早饭,不知为何,老板半天没搭理我,讲的话我也听不懂,我只好潦草地走了。继续往前走,有一个旧体育场,我到看台上坐了许久,看这个城市和这里的人。坐了一会,我起身沿着体育场边的那条街道走,路上看见一个人长得很像室友的男友,或者其实并没有那么像,而因为都是江西人,味道很接近罢了,或者确实很像,我看见时心里一阵高兴,差不多就当成是他了,才知道“他乡遇故知”的美妙滋味。我在一个文具店里花五毛钱买了把粉色的小刀,到一个单位里去上了厕所洗了脸,然后转到一条中心街道上,许多服装店,我去试穿了许多很贵的衣服。当时我穿着大大的藏青色男式毛衣和宽宽的牛仔裤,散着头发,车上的劳顿想来我的脸色并不会好,应该有风尘仆仆的意思。我不知道那些服装店怎么看我会怎么想,我兴致勃勃地试穿,认真地照镜子挑剔,他们的态度都很好。我终于试累了,也走累了,想找一个可以歇的地方,我开始满街道地问人找麦当劳肯德鸡。不知道是这儿没有还是那么凑巧问到的人都不知道,我最终没能找到,于是我七拐八弯地进了一家网吧,心情和情境所致,发了一些酸溜溜的信,又磨蹭了些时间,可离开车仍有好些时间,我只好又出来走。后来是怎样转回到车站来的已经记不清了,记得走了一条人比较少的充满阳光的大道,进一个医院上了厕所,走过一条好像挺萧条的步行街,看见许多人在打麻将……
我回到车站,还剩两个小时,我租了个钟点铺,草草睡了一会儿。结帐时那个人说:“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怎么一个人出来,要让男朋友陪着一起啊!”我笑笑。
初秋的那次在鹰潭搭的到怀化的火车,是从张家界绕行的慢车,走了好长好长的时间。好在车上的人很少,可以松松垮垮地一个人坐一排,而且那时初秋的天气很好,可以不尽地看窗外的湘西:高高的铁路桥下的牛和牧童,还有一群在灿烂的阳光下奔跑着要扒车的少年。湘西有很多名字很好听的小站,其中一个名叫“相会”。到相会的时候是早晨,没有站台,火车停在山里,山里的雾气一直袭到车厢里来。相会站上来几个穿蓝布褂子搭蓝布头巾,背着竹背篓的苗族姑娘,素净的大圆脸,很美丽。
那次小杨到怀化接我,火车中午到怀化,我们搭了傍晚去靖州的火车。那趟车的人也很少。窗外是初秋的山和田,傍晚清凉的空气非常好,不断地吹进来。天暗下来了,夜风还是那样吹进来。我希望就那样俩人一起坐着火车,永远地坐下去。
到靖州,已经赶不上到黎平的汽车了,只好留宿。住的是一家冷清的民家旅店,是栋二层楼的砖房子,感觉只有我们两个住客,因此行动起来很轻松。我冲了个冷水澡,换上草绿色的裙子,轻轻地走在那条灰色的安静的走廊上,欣喜地看着天上那美丽的月亮——或者那天是没有月亮的,或者那儿根本看不到月亮——都记不清了。
关于从怀化到靖州的火车,还有一次非常好的记忆。那次搭的是早上的火车,一列淡季的,人非常少。我在最后一节车厢,车厢的尾门是开着的,可以看见铁轨两边火车不断远离开的景物和铁轨蜿蜒远去的模样,真是很好。早晨清凉的的山里空气也恰到好处。当时的情绪和所见的情景一直让我记着——在那样一段偏僻的山间,那样一列空荡简陋的火车,可以那样愉快而无忧无虑地,充满即现的希望地,坐在火车里,看火车身后不断远去的铁轨。
第一章 到黎平去家庭生活(1)
一
我第一次到黎平,没和杨打招呼,直接就去了。杨没料到我会那么早来,结果屋子的修整刚进行了一半,我出乎意料地到了,于是我们就一起弄屋子。杨原来住楼上,现在要和二哥换楼下的房间,把废猪圈开出来做小院。我到的时候,猪圈已推掉,正被挖开,几个古老的大石头放在烂泥上,当踮脚用,旁边的一个两平方米左右的洗澡间刚建好,不过还没有门,也没有热水。我从那些石头上跳到洗澡间里,洗了个冷水澡。
然后我们自己刷油漆,粉墙壁,杨叫下午和老六来帮忙建了水池子,抹了小院的水泥地。下午高高瘦瘦的,吊眼皮,大嘴巴,脸上瘦而多皮,因此表情丰富,像卡通片人物。不知是他故意显出一些孩子气来迎合我,还是原本这就是他的性子,他总要弄出点活泼的表情和话语来,所以相比下,老六安静多了。
水泥还没干的时候,下午在池壁上认真地绣花一般地写了我和杨的名字。他的字和他的人长得一样,瘦长、多褶,字写得不好看,但总够上会写了,他还在两个名字中间还画了个心,下边注上年月日期。现在这个俗气的纪念还在上边,但水缸已经漏水了。下午和老六毕竟不是手艺人,小院的水泥地也裂了个大口子,杨隔三差五地从工地要些水泥来修修补补,现在拱成了个大包,至于漏水的池子,杨用补鞋胶补了补。
自来水是从山里的水库来的,水库不叫水库,叫江,因为离县城有五里路,所以叫五里江。五里江来的水内容很丰富,池底里会有线虫、蚯蚓、虾子,还有小青蛙等。这些大自然的小家伙千里迢迢地,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到我们这儿来啦。
最后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