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氏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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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氏451-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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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随时警惕其他警报。    
    所有人都看着蒙泰戈。他一动不动。    
    警报响起。    
    天花板上的钟敲了二百下。突然之间出现了四条空椅子。扑克牌如雪花一般撒落一地。黄铜滑杆尚震颤不已。人却早已消失不见。    
    蒙泰戈坐在椅子里。楼下,桔红色的火龙噗噗作响,恢复了生机。    
    蒙泰戈如梦游一般滑下滑杆。    
    机械猎犬在窝里跳了起来,眼睛里燃起绿色的火焰。    
    “蒙泰戈,你忘了拿头盔!”    
    他从身后的墙上取下头盔,接着迅速往前跑,跳了上去。他们离开了消防站,晚风如锤子一般重重敲击着刺耳的警笛声和金属撞击发出的巨响。    
    位于城市破败地段的一幢三层高的楼房,外表已经剥落,斑斑驳驳,倘若白天看去,仿佛已经是一百年前的建筑;但是和其他房子一样,它在许多年前就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防火塑料外壳;这层保护性外壳好像已经成了支撑它屹立不倒的唯一支柱。    
    “我们到了!”    
    引擎猛地熄了火。毕缇、斯通曼和布莱克跑上人行道;他们的身体裹在鼓鼓囊囊的防火外套中,看上去好像骤然之间变得臃肿不堪,令人憎恶。蒙泰戈跟上他们。    
    


第三部分:万物隐在阴霾中狠狠地一巴掌

    他们撞开前门,一把抓住屋里的女人,尽管她并没有跑,也根本不想逃跑。她只是站在那里,左右摇摆,眼睛死死地盯着空白的墙壁,好像她的头部已经挨了他们重重一击。她的舌头在嘴巴里打转,眼睛看上去好像在拼命回忆什么;终于想了起来,于是她的舌头又开始动了起来:    
    “拿出勇气,里得雷主教;靠着神的恩典,我们今天要在英国点起一支永不熄灭的蜡烛。”    
    “够了!”毕缇喝道。“它们在哪里?”    
    他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再问了她一遍。老妇人的眼睛终于聚焦在毕缇的脸上。“你们知道它们在哪里,否则你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她说。    
    斯通曼拿出电话警报卡,卡片背面记着电话投诉的内容:    
    有理由怀疑阁楼;榆树城11号。    
                      E。B。    
    “可能是布莱克太太,我的邻居,”看了署名的首字母之后,老妇人说道。    
    “行啦,伙计们,把它们找出来!”    
    他们随即带着一身发着霉味的阴郁,提起闪着银色寒光的短柄斧砸向房门——门其实根本没上锁——然后像一群闹哄哄的小男孩一样,嘴里呼啸着,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嗨!”正当蒙泰戈颤颤巍巍地爬上陡峭的楼梯间的时候,书本就如泉水一般哗哗地落到他的身上。真令人难以置信!一直以来,这就像吹灭一根蜡烛那样简单。警察最先到场,用胶布封住受害人的嘴,然后把他五花大绑,押上他们锃亮发光的甲克虫汽车;所以,等你到达现场的时候,只能看见一所空荡荡的房子。你没有伤害任何人,你只是在伤害东西!而且,东西其实也不会受到伤害,因为它们无知无觉,也不会大声尖叫或低声啜泣,不像这个女人可能随时会开始尖叫或放声大哭起来,所以日后也没有什么会来折磨你的良心。你只不过是在清理。本质上而言,这只是清洁工的工作。让一切东西各归其位。赶紧喷出汽油!谁有火柴!    
    但是今晚,此时此刻,有人出了差错。这个女人毁了他们的惯例。队员们大声喧哗,高声谈笑,打趣开玩笑,只为了盖过她激烈而愤怒的指责。空荡的房间里回响着她的指责和控诉,他们冲进房间时吸入鼻孔的愧疚的微尘也因此纷纷震落。这种行为无公正正义可言。蒙泰戈感到非常恼火。最重要的是,她不该待在这里!    
    书本打在他的肩上、手臂上和他仰起的脸上。有一本书在他手里反着微光,温顺得如同一只白鸽,翅膀轻轻扇动。其中一页敞在摇曳而朦胧的光线中,仿佛一根洁白的羽毛,上面印着一行行精致美丽的文字。气氛忙乱而狂热,蒙泰戈抓住时机读了一行字;虽然仅是一瞬,这行字却像烧红的烙铁一般照耀了他的思想,在他的脑海中烙下深深的印记。“午后的阳光下,时间已经沉沉入睡。”他扔下书。紧接着,又有一本书落在他的肩上。    
    “蒙泰戈,到这儿来!”    
    蒙泰戈的手突然握起,好像一张突然闭紧的嘴,一把抓住了那本书,胸膛里鼓荡起几近疯狂的冲动。楼上的人把大堆杂志往下扔,扬起满天的灰尘。杂志落在地上,像一堆死去的鸟雀;老妇人站在楼下,如同一个站在尸堆中的小女孩。    
    蒙泰戈什么都没做。他的手自行完成了一切,他的手,用它自己的大脑,用每根颤抖着的手指所具有的意识和好奇心,把自己变成了小偷。他的手把书塞到胳膊下面,再紧紧地塞到汗涔涔的腋窝底下,然后迅速抽了出来,像魔术师一样技术精湛!看这里!什么都没有!快看!    
    他端详着那只苍白的手,浑身发颤。他像个眼睛老花的人一样把手举得很远,又像个盲人一样把它放到眼前。    
    “蒙泰戈!”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别站在那里,白痴!”    
    书本躺在地上,仿佛一大堆等着晒干的鱼。人们在书本中间跳来跳去、跌来绊去。书名点亮他们金色的眼睛,旋即熄灭,消失不见。    
    “煤油!”    
    他们从缚在肩头的标着451的油罐里抽出冰冷的液体,让它浸透每一本书,把它洒到房间的角角落落。    
    接着,他们迅速跑下楼。蒙泰戈落在他们后面,摇摇晃晃地站在漫天的煤油味中。    
    “走吧,女人!”    
    老妇人跪在书本之中,抚摸着湿透了的皮面和纸板;她的手指划过烫金的书名,眼睛怨毒地盯着蒙泰戈。    
    “你们永远都拿不走我的书,”她说。    
    “你清楚法律,”毕缇说,“你的常识上哪儿去了?这些书没有一本不互相矛盾。这么多年,你都被锁在一座该死的巴比伦塔里面。摆脱它吧!书里面的那些人从来就没存在过。走吧!”    
    她摇了摇头。    
    “整栋房子就快烧起来了,”毕缇说。    
    消防队员们笨拙地走到门口。他们回头看看蒙泰戈,他还站在妇人身边。    
    “你们不会把她留在这里吧?”他提出抗议。    
    “她不会走的。”    
    “那就强行拉她出去!”    
    毕缇举起手,他的手心里握着点火装置。“我们到时间回消防站了。况且,这些狂热分子总想自杀;这种人已经见多了。”    
    蒙泰戈把手放在妇人的臂弯上。“你可以和我一起走。”    
    “不,”她说。“不管怎样,谢谢你。”    
    “我数到十,”毕缇说。“一。二。”    
    “走吧,”蒙泰戈说。    
    “你自己走吧,”妇人说道。    
    “三。四。”    
    “行了。”蒙泰戈伸手去拉她。    
    妇人平静地答道,“我想留在这里。”    
    “五。六。”    
    “你可以不用数了,”她说。她轻轻地摊开一只手,手心里只有一件细长的东西。    
    一根普通的厨房用火柴。    
    一看见它,消防队员们立即冲了出去,远远地逃离房子。毕缇队长保持着尊严,慢慢退出前门,上千场大火、夜间激奋人心的行动把他的脸烤成深红色,在黑暗中闪着光。上帝,蒙泰戈想,无一例外!警报总是在晚上拉响。从来都不是白天!难道是因为火焰在夜晚会比较好看?更加灿烂夺目,更加迷人?此时,门边上毕缇那张深红色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妇人握着火柴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煤油的气味层层包围着她。蒙泰戈感到那本藏着的书像颗跳动的心脏在他的胸口怦怦作响。    
    


第三部分:万物隐在阴霾中朝前伸出的手臂

     “走吧,”老妇人说。蒙泰戈感觉自己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出大门,然后跟着毕缇,走下台阶,穿过草坪;草坪上淋漓地洒着煤油,仿佛毒蛇爬过后留下的痕迹。    
    老妇人站在门廊上,纹丝不动;她曾经站在那里静静地打量过他们,她的平静是对他们的一种谴责。    
    毕缇轻弹了一下手指,准备点燃煤油。    
    他已经晚了一步。蒙泰戈大吸了一口气。    
    妇人站在门廊上,轻蔑地望着他们,朝前伸出手臂,在扶栏上划燃火柴。    
    他们急忙逃离房屋,冲上街道。    
    回去消防站的路上,他们一言不发,谁都不看对方一眼。蒙泰戈和毕缇、布莱克一起坐在前面。他们甚至都没有抽烟斗。消防车转过弯,默默地一路向前;他们的眼睛望着巨型火蜥蜴的前方。    
    “里得雷主教,”终于,蒙泰戈开了口。    
    “什么?”毕缇问。    
    “她说,‘里得雷主教。’我们进门的时候,她说了一些莫名奇妙的东西。‘拿出勇气,’她说,‘里得雷主教。’接着还说了些别的。”    
    “拿出勇气,里得雷主教;靠着神的恩典,我们今天要在英国点起一支永不熄灭的蜡烛,”毕缇说道。斯通曼也和蒙泰戈一样,把目光投向队长,惊骇万分。    
    毕缇摩挲着下巴。“一个叫做拉蒂莫的人对另一个名叫尼古拉斯·里得雷的人说了这番话;1555年10月16日,当他们因为异端邪说在牛津活活烧死时说的。”    
    蒙泰戈和斯通曼的目光又投向街道,路面在引擎车轮下缓缓后退。    
    “我脑子全是这种零零星星的东西。”毕缇说道。“大多数消防队长都得这样。有时候,我自己都会大吃一惊。当心,斯通曼!”    
    斯通曼踩下刹车。    
    “该死!”毕缇骂道。“你刚刚开过我们转弯回消防站的那个路口。”    
    “是谁?”    
    “还能有谁?”蒙泰戈说。黑暗中,他背靠着关上的房门。    
    他的妻子最后说,“哎,开灯吧。”    
    “我不想开灯。”    
    “上床睡吧。”    
    他听见她不耐烦地转了个身;床单发出嘶嘶的响声。    
    “你喝醉了吗?”她问。    
    于是手开始行动起来。他感到,先是一只手,接着又是另一只手,解开了他的大衣,任它落到地板上。他脱下裤子,任它落进黑暗的深渊之中。他的双手已经被感染了,很快就会轮到他的手臂了。他可以感觉到毒液沿着他的手腕慢慢上升,进入他的手肘和肩膀,接着从一个肩胛跳到另一个,好像一粒火星跃过缺口。他的双手饥渴万分。接着,他的双眼也开始感到饥渴,仿佛必须看看什么,随便什么,一切东西。    
    他的妻子问道,“你在干什么?”    
    他尽量保持平衡,冰凉而潮湿的手指紧紧抓着那本书。    
    一分钟后,她又说:“喂,别站在地板中间。”    
    他弄出了一点响动。    
    “什么?”她问道。    
    他又弄出了一些轻响。接着,蹒跚地走向床,笨拙地把书塞到冷冰冰的枕头底下。他一头倒在床上,他的妻子惊恐地大叫了一声。他躺在房间的另一边,离她很远,在一座被空空海洋隔开的冬季的孤岛上面。她跟他说话,仿佛说了好一阵;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全是零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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