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台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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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台落日-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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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了。我一定格外留意。”    
    等李莲英一走,盛宣怀立刻吩咐陶兰泉,造一座平台,宽与车门相等,长则三丈有余,一头低一头高,但坡度极缓,浑然不觉,平台铺彩色地毯,两旁加上很牢靠的栏杆。慈禧太后只要步上平台,便可以扶栏而过,如履平地。    
    造好试过,再请李莲英来看,一见大为称赞,又说:“昨天回宫,我把车子里的陈设,面奏老佛爷。老佛爷交代,这么贵重的东西,要叫跟了去的人小心,别弄坏了,以至于让盛某人赔累。上头有这么一番意思,我不能不告诉盛大人。”    
    “是,是!”盛宣怀拱拱手说,“承情之至。”    
    然而李莲英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盛宣怀细细参详,悟出其中的道理,这是暗示,所有的陈设都可能损毁,毁了也是白毁,那何不放漂亮些?所以他说这番话的意思,等于明白相告,不如将所有陈设都作为贡品。    
    于是,立刻制一批黄绫签,恭楷书写:“臣盛宣怀恭进。”遍贴珍物之上。过了几天,袁世凯又来看车,一见愕然,扭转脸去看着他的随从叹息:“为大臣者!为大臣者!”尾音拉得极长,仿佛有许多议论要发,而终于不忍言似的。    
    那个文案跟陶兰泉是熟人,觉得应该把这些情形告诉他,才合彼此照应的道理,谁知陶兰泉听罢一笑。“老兄,”他说,“刚才袁宫保已派梁局长来过了,细问一切。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奈梁局长广东人,听不懂我的话,所以又托我的同乡林志道来详谈。袁宫保已打算如法炮制了。”    
    果然,袁世凯亦命梁如浩去向天宝斋接头,包办花车陈设,取用的东西,比盛宣怀犹有过之,一张单子开出来,是十五万五千银子。


第二章谒陵

    三月初八,天色微明的寅时,呈帝致祭先农坛。大典既毕,随即转到车站,不久慈禧太后驾到,皇帝跪接,以下是庆王领头的一班王公大臣,惟独荣禄未到,他病得很厉害,已经不能起床了。    
    慈禧太后仍然如回銮那年乘车那样,意兴极佳,满脸含笑地步上平台,崔玉贵献殷勤,要上前搀扶,慈禧太后摆一摆手,示意不必,自己扶着栏杆,从从容容地上了车。    
    车中所设的宝座,是一张蒙着黄丝绒的”快乐椅”,等她落座,皇后、荣寿公主、四格格亦已登车,站在太后身后左顾右盼,看那些陈设。最后是荣寿公主开了口。    
    “这盛宣怀可真会办差啊!”    
    “也难为他。”慈禧太后喊道,“莲英!”    
    李莲英还未上来,是在照料慈禧太后的行李装车,等把他找了来,随即传懿旨,召见盛宣怀。    
    于是,皇后和所有宫眷,都退入另一节作为慈禧太后“寝宫”的花车。盛宣怀由李莲英带着来谒见。他穿的是素服,顶戴是国家的名器,无法更易,不过那颗红顶子是用极淡的珊瑚所制,微微的粉红色,有那么一点意思而已。    
    等他行了礼,慈禧太后首先指着珍玩上的黄签说:“你太糜费了!怎么可以这样子?”    
    “回皇太后的话,”盛宣怀说,“车中陈设都是臣家藏的微物,并非特意价购,求皇太后鉴臣愚忱,俯准赏收。”    
    “到底不好意思。”    
    “臣受恩深重,难得有机会孝敬皇太后。东西不好,只是一片至诚。”    
    “这可不能不赏收了!”李莲英在一旁说,“不然,人家会以为老佛爷嫌他欠至诚。”    
    “这话倒也是。我可是受之有愧了。”慈禧太后又问,“你是哪一天到京的?”    
    “臣正月二十二日到天津,跟督臣袁世凯接头,明了办大差的一切细节,二月初八到京,督饬司员布置花车,筹备供应。”盛宣怀说,“臣才具短绌,虽然尽心尽力,只怕还是有疏漏的地方,求皇太后包容。”    
    “你很能干,没有什么好褒贬的。”慈禧太后又问,“南边革命党闹得凶不凶?”    
    “本来很凶,自张之洞署任以来,好得多了。”    
    ‘喔,”慈禧太后身子往前俯一俯,“那是什么缘故呢?”    
    “张之洞舆情甚洽,善于化解疏导,地方士绅,都肯听他的话,约束乡党子弟,所以能弭患于无形。”    
    “地方士绅是哪些人呢?”    
    这一问,多少出于盛宣怀的意外,觉得很难回答。因为有些人非慈禧太后所知,说了也是白说,有些人为慈禧太后所恶,说了不妥当。但急切之间,无暇细思,想到一个便说了出来:“像南通张謇……。”    
    他还在想第二个时,慈禧太后已经在问了:“是甲午的状元张謇吗?”    
    “是!”    
    “他不是翁同的得意门生吗?”    
    盛宣怀心想糟了!但不能不硬着头皮,再答一声:“是!”    
    “他跟翁同可常有往来?”    
    听慈禧太后的语气相当缓和,盛宣怀比较放心了。“不大往来!”他说,“张謇在家乡开垦,办实业,很忙的。再者翁同闭门思过,也不大会客。”    
    “翁同是你的同乡不是?”    
    “是。”    
    “那,你跟他总常有往来?”    
    “臣家住上海,跟翁同逢年过节通通信,此外就没有什么往来。”    
    “翁同安分不安分?”    
    “很安分。”    
    “他跟康有为呢?”    
    “绝无往来!”盛宣怀的声音,有如斩钉截铁,“据臣所知,翁同对康梁师徒,深恶痛绝。”    
    “那还罢了!”慈禧太后冷冷地说,“你得便传话给翁同,千万安分!我可是格外保全他了!”    
    盛宣怀吓出一身冷汗,跪安退出时,神色青黄不定,看到的人,无不诧异,都以为他碰了个大钉子,却猜不透是何缘故?    
    三月十日,谒陵事毕,回到保定。西陵在易州,而保定在易州之南,非谒陵跸路所经,所以并无常设行宫。这一次慈禧太后早就决定,顺道临幸保定,因而选定莲池书院,作为行宫。    
    莲池书院建于雍正十一年,原为元朝张柔莲花池故址,所以书院名为莲池。池上有临漪亭,又有君子亭、柳塘、西溪、北潭等等名目,本为保定的名胜,加以重兴土木,踵事增华,比起那些定制正中帝居,东面住皇后,西面住太后,“山”字或三座大屋,呆板无比的行宫来,自然大足流连了。    
    袁世凯办差,能胜得过盛宣怀的,就在这座行宫上头。特地委了两名能员,专门负责,一个是早在李鸿章生前,便跟袁世凯很接近的杨士骧,如今官居直隶按察使,一个是长芦盐运使汪瑞高。汪瑞高跟长芦盐商去要钱,杨士骧会花钱,他的祖辈杨殿邦做过漕运总督。“三世为官,方知穿衣吃饭”,杨士骧精于饮馔,所以伺候御膳,能博得慈禧太后极大的欢心。    
    一住三天,到得三月十四日黎明时分,袁世凯接到电报局派专差送来一封密电,译出来一看,道是荣禄已在半夜里溘然长逝了。    
    这是个等了已久的消息,袁世凯精神为之一振!但心里很乱,因为一下子从心底涌起许多即时要办的事。定一定神细想,找到了第一件该做的事,通知电报局,如有致军机处的密电,压到天色大亮以后再送,因为他要趁荣禄的噩耗尚未传开来以前,有所布置。    
    于是立即派人去请智囊杨士骧。而在此等待的一段时间中,他又已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密电北洋公所,即刻到荣府去襄办丧事;一件是向藩库提银二十万两,即刻就要,而且要银票。    
    也就是刚办了这两件事,杨士骧已奉召而至,直到签押房来见。袁世凯一面拿电报给他看,一面说道:“荣中堂过去了。”    
    杨士骧看完电报问说:“军机上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已经告诉电报局压一压。”袁世凯问,“你看会不会有变化?”    
    “不会!”杨士骧很有把握地说,“如今最要紧的是,大老自己先要沉住气,切忌浮躁。”    
    袁世凯点点头又问:“上头召见,你看我应该怎么说?”    
    “不必说得太明显。”杨士骧想了一下又说,“甚至根本不参一议。”    
    “如果一定要问,非说不可呢?”    
    “只说,如今大政,不外两端,一是新政,一是外务。新政正在次第举办,外务如能益加开展,大局更有可为。皇太后、皇上用人之道,悬揣必以此二者为准。”    
    袁世凯深深点头。“这话很得体,”他说,“这个消息,不从我这里传出去,免得军机上有人说话。不过,大老那里,劳你驾,立刻去一趟,也不必提到这个消息。”    
    “那么去干什么呢?”    
    “请稍坐一坐,我再告诉你。”袁世凯唤来心腹家人,“你去催一催,藩库怎么还没有人来?”


第二章一筹莫展

    “莲府,”庆王奕问道,“这么早来,一定有事。”    
    “是!袁慰帅派我来给王爷请安,有样东西,面呈王爷。”说着,杨士骧取出一个红封套,恭恭敬敬地双手捧上。    
    奕从封套中抽出一张银票,一看是二十万两,不由得睁大了眼问:“这是干什么?”    
    “是袁慰帅孝敬王爷的。”    
    “这……”奕喜心翻倒,嘴变得很笨了,“太多了一点儿吧?好像受之不可,似乎却之不恭。”    
    “备王爷赏用的。”杨士骧说,“王爷快有很大的开销,尤其是宫里。”    
    弦外有音,不妨自辨。奕便说:“既这么说,我就愧受了。京里如果有什么消息,务必早早给我一个信。”    
    “是!”杨土骧停了一下答道,“王爷一进行宫,怕就有消息。”    
    这一说奕猜到七八分。送走了杨士骧,立刻坐轿到行宫。他是督办政务大臣,外务部总理大臣,专有一间“直庐”,而且与军机处的直庐相接。一到,便有个极熟的军机章京悄悄溜了进来,请个“双安”,轻声说道:“该给王爷道喜了。”    
    “喜从何来?”    
    “司官马上又要伺候王爷了。刚才接到的电报,荣中堂昨儿夜里过去了,军机不是王爷来领班,可又该谁呢?”    
    “你不要这么说!”奕连连摇手,“恩出自上,没有该谁不该谁这一说。承你来报信,我很见情。不过,请你别张扬。”    
    “是,是!司官知道事情轻重。”说着,又请了个安,仍是悄悄地溜走。    
    消息证实了。奕想到袁世凯的二十万银子与杨士骧所说的那几句话,知道这笔巨款该怎么花。当时便派个亲信护卫,找李莲英,邀他觅便见个面。    
    荣禄病故的电报,是先用了黄匣子送上去的。因此,召见军机时,慈禧太后脸上隐隐有泪痕。不过,言语很平静,没有一句带感情的话。“荣禄的死,早就不行了!”她说,“谈他的后事吧!”    
    谈后事最主要的就是议恤。前列的王文韶,听而不言;其次的鹿传霖,听而不闻,自然又是瞿鸿回奏。    
    “臣三个的意思,故大学士荣禄,平生功业尤其晚年的尽瘁国事,与故肃毅侯李鸿章差相仿佛,可否照李鸿章的例赐恤。”    
    “李鸿章的恤典,我不完全记得了。”    
    “一共七项,”瞿鸿按当时上谕所宣示的恤典次序答说,“赏陀罗经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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