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和一个关系不错的同学Q谈到死。
Q是来自江浙的少年。脸庞轮廓分明,留着帅气的短发。身形可以做平面杂志的模特。起初在我的印象里刻下印记的是他的那双明亮的瞳孔,水样的光泽后边存在着一种坚韧与迷离。有时他把头发微微甩动,嘴角会露出有些邪气的笑。像是透明的桌面被烛光照耀,闪动不可思议的色彩。虽然口音有一点方言的味道,可是音质动听,时常给我讲他们家乡的物品和习俗。和我一起走路的时候,经常双手抱在头脑跟在后面,好像什么都能应付的样子。
在军训操练时,他站在我的前方,回到宿舍,他又睡在我的上方。有时夜晚过于闷热,他会给我背诵美国垮掉一代的著名诗人金斯堡的诗歌。至于为什么在某个夜间谈到死,似乎也没什么明晰的记忆。只记得那时在茫茫无尽的黑暗中,死仿佛轻轻的无色羽毛,飘落在感官的四处,回荡起阵阵寒意。我们说到死是一种不可预料的事件,它可能发生在任何时间和任何地点,在身体位移的进行中,在青草稀疏的河岸旁,在两个人谈话的瞬间中。
月光在谈话的期间无比清冷和诡异,在窗的缝隙处丝丝流入。我安静地听Q的床在我的上方发出一些翻来覆去的声响,话题的弹性开始一点点地丧失。
有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原以为他已经睡着。没想到忽然从上方传来声音,说:“睡着了吗?”
“没有。”我心里也被话题有所搅动,所以思维还在转动。
“我爸爸去世了。在我初二那年。”他的声音有些缥缈,似乎来自异境,“我能下去吗?”
“为什么想要下来?”
“不知道,只是想下来讲话。”
在我同意之后,他穿着内裤从上方翻下,裸露的皮肤被月光浸染上迷离的色泽。然后他轻轻地躺在我的身边,好像身体一点重量也没有。我往里边移,他则继续他的声音。
他的语气像是一辆缓慢夜行的火车,时常鸣响出深沉的音调:“我爸爸是因为车祸去世的,当时我在家里已经隐约感到有什么不对劲。没想到我妈从办公室哭着打电话给我,说刚才他坐的车翻了,其他人都是重伤,就他一个人走了。”
“哭了吗?”我问。
“没有。包括到葬礼结束我也没有哭过。也许是根本没有接受这个事实。一切都太突然了。”他看着窗户记忆回到遥远的现场。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身体转向他,看着他在黑暗中也分外明亮的眼瞳。
少年的事情,依旧让人伤怀。空洞繁盛的青春期过去,也才会感到弥足珍贵。
军训期间,学生们在几次晚上整队去一片开阔的空地观看电影。电影的屏幕凳在一栋小楼的朝后的楼面上,通过对面的投影机将电影画面投射到洁白的墙面上。因为没有凳子,所以只能用被铺打包,垫于身下。一同观看的还有军队的小的战士,他们各个精神饱满,腰板挺直地坐在携带的军用折叠上。
我记得一个夜晚,气流带来些许寒冷的因子。电影的画面也在其中微小地颤抖。电影放映的是《开往春天的地铁》和《诺玛的十七岁》。《开往春天的地铁》影片有一幕是徐静蕾和耿乐相互拥抱亲吻,然后在浴缸中缠绵的场景。战士的群落发出激烈的声响,好似压抑了很久失掉自由的困兽。
那天晚上,男生和女生也第一次打成一片。大家互相窜动,私自调位。只是为了能更好地与异性交流。影片快要全部结束之前,很多人因为困意难挡,倒下身体便睡在自己的包袱上。由于电影情节的无聊,我也放弃观看,与身边的一个女生攀谈起来。
她扎着蓬松的马尾辫,讲话的时候会一甩一甩的。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若隐若现的虎牙配合起来,感觉十分可爱。来自湖南,可是至今都不清楚姓名和专业。只知道和我一届,并且有过一个晚上的舒畅的交谈。
“你说,周杰伦那么有才华,歌唱得也好听,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人不喜欢他。”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仍然带有韵律。
“其实世界从来就是这样,有人喜欢你,就会有人不喜欢你。”我应声回答。
“那你说我喜欢他和别人讨厌他哪个对?”
“都没错。谈不上对与错的问题。”
“一定有一个判断的方法吧。”
“唔。可能有的。那可能得花大力气才能找出来呀。”
……
谈话的内容就如此云云。
但是双方都感觉不错,至少在孤单的夜晚能带给彼此消磨时间的良好途径。后来我们交换过电话号码,但是再也没有联系过对方。也难怪,我们毕竟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不管怎样,14天的生活在夏日没有尽头的朗朗晴空中悄然逝净。军训在谢幕退场之前,部队的战士为我们举办了一场文艺舞会。吃过晚餐,学生们积聚在女生宿舍楼前方的狭小空地,被要求带上食堂坐过的长条板凳。在领导和学生代表讲完话后,演出正式开始。基本上是唱歌和舞蹈,没什么有新意的节目。
倒是当晚的气温出奇地壮大起来,活动场地像是在一个小小的蒸笼里。演出进行到一半,很多学生都纷纷离席,有的男生去寻找聊天的女伴,并期待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有的男生三五成群地在树木的林阴道间抽烟;还有的干脆就不见踪影,去寻找一条新的消遣航线。
我从吵闹的声响中独自走开,到空旷的操场上独自看着繁星散布的夜空。我坐在褪色的单杠上,风就在不经意间扬起很多草木的清香。四周的楼房均隐没于暗中,只有远处的点点星火下晃动着若干人影。14天中的片段此时如同过场电影一样在庞大无声的黑色平原上放映。我想起很多人的脸,他们的声音和表情,他们的行动和停顿,在某一个瞬间所拥有的完美姿态。万里仿佛全然寂静下来,只有稀薄的人声轻微荡漾。
离开选择在明媚的午后,到处流窜着灼热的光线。军事基地在明亮中却始终沉默不语,如同一位正在祷告的僧侣。接送的巴士已经张开身体的缺口,吞噬一拥而上的人群。
我却真的有停留的冲动。身体仿佛仍旧沉浸在撩人的军队夜色中。
结束并不意味着完结。它可以在记忆深处留存痕迹和声色。同时,它也可能是另一段华丽旅程的起始。
屿私人牧场(1)
更像是一部电影的入口,一天中不同的光影时段,电影学院的岩黄色的大门都能将内部的风景渲染了一层影像的质感。上空大片迅疾行驶的云层。广场孤单站立的女人。黄昏落日下的林间碎阴。直指天顶的灰色楼群。整体的暗色基调仿佛一卷光感饱满的电影胶片。
灰色的水泥主干道连接着几处风格各异的地域。它围绕着草坪和园林笔直伸展,绽放出高低的楼群和零散的车辆。它是学院的主道动脉,也是人群经常活动的路线。开端处扩散出一个不大的停车场,各式的汽车停留此地,像是等待着远行海面的船只。黄昏荡漾的时候,这里如同一个港湾,稀疏的人影与闪光的车流在其间来往漂流,路灯在四处盏盏亮起。
与主道最近的是闻名的电影放映场所。电影学院的标准放映厅。这里和一般的电影院一样,可以容纳很多的观影人群。外观并不高大,但却棱角分明。在建筑的侧面,有一些立体几何的凸起,形成明朗的线条轮廓。一般每个星期有3天放映电影,是学院的教学影片,很多是并不多见的艺术电影。电影学院的学生在学期的开端,都会有订购营票的权利。5元一张,通常订购一个学期的数量。电影放映之前,总能在灯火辉煌的影院大门附近看见出售电影票的青年。也许是事务繁忙,又不想浪费,于是将订购的影票出售。一般来说,除了放映电影,学院的典礼与大型活动也都在此举行。比如历届的开学典礼,国际短片电影节等等。
主道向前,便是主楼。它承担着学院主要的教学任务。也是众人经常聚集的场所。和学院的基本色调一致,它也呈灰色,像一个内含迷宫的城堡。一楼有一个新近装修的休闲广场,布饰精美,色调清新。修饰的材料主要使用了玻璃,所以感觉起来如同一架宇宙飞船的内部。这里出售咖啡饮料和小点心,学生来此聊天谈事或者看书复习。三楼有两间自习教室,开到10点半必定关门。到时会有一个打扫卫生的女孩出现,将桌椅摆弄地轰然作响。五楼是电影资源的宝库,那里有电影看片室和存片库,上万部外界不易找到的艺术电影,异常珍贵,也赏心悦目。有次,还找到了张艺谋和陈凯歌在学校时拍摄的学生作业。其他的楼层大多是各系的教学楼层,很多著名的教授和电影人都在此办公。
顺着主楼的方向延伸,依次是图书馆和表导楼。图书馆储藏很多电影类的书籍,表导楼则是表演系和导演系上课的两层小楼。清晨的时候,在附近会听到表演系的学生练习发声,有些是绕口令,有些是话剧的台词,还有些是嘿嘿呀呀的音调。
在不远处,是象征着电影学院标志的黄色的金字塔。它坐落在四面被灌木环绕的草坪上。很多明星毕业之前,有在此留下过影像。摄影系的学生看中这里的风光,会在光线不错的时候将照相机在草坪上架起。也有很多学生什么也不做,只是安静地躺在绿草之间,看着辽远的天空。
和草坪对视的是学生公寓。二楼有一个公共的会客厅。一些天蓝色的沙发和桌椅。在走廊的开口处挺立着全楼的邮箱。如同一个安静的守护者,又像一只在叶间停留的翅膀。它的身体有将近一百个开口。每个有自己的名字,但却往往被来往的行人漠然地遗忘在生活的角落。有的紧紧闭合,似乎在保守一个隐藏的秘密;有的尽情敞开,好像在宣扬奔放的情怀。还有些,则是被信封满满添塞,露出纸质的层叠尖角。走廊的灯光黯淡,白日与晚间只有地面和连接深处的尽头散发出光线的片羽。亮与暗此起彼伏,互相交替,在信箱的身上留下不同的痕迹。
粉末般的尘埃会在夜晚弥漫着这里表情男女的灯影之间。即使学院的其他灯火依次熄灭,会客厅的灯光却似乎永恒不变。在漆黑中张扬着亮度,并时常传来欢乐的声响。经过这里,看到一些情侣。他们互相拉着双手,低声地甜言蜜语。更多的是晚间来此消遣的玩客,他们拼凑桌椅,通宵打牌。偶然也会看到一些神情淡然忧伤的身影,蜷缩在角落,没有任何声音,仿佛一只即将坠毁于地面的枯叶。
公寓楼与电影学院的饮食地带连为一体。是三层的平顶楼房。一楼是回民餐厅。二楼是食堂和一间小的餐厅。三楼是电影学院一道独特的饮食风景。名称是呱呱食街。里面被分成一个一个的特色菜窗口,有来自全国各地的美食。宽阔的大厅经常在中午被挤得水泄不通。晚上吃过晚饭,也会有学生在此聚会。电影学院的学生会将它亲切地称为呱呱。
站在三楼呱呱的平台上,可以清楚地看见学院的篮球操场。不大的运动场地可以承载无尽的运动热情。帅气的男孩子们时常出没在这里,在篮球上下拍动的声音中,敏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