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mm的抚摸》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16mm的抚摸- 第6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一次是我主演的电影在这里放映。一个才华横溢的独立电影人的作品。已经出版了DVD,影片也已经入围了法国的里昂电影节影片竞赛单元。被邀请到这里来参加对民间影界的首映礼。和导演坐在一起观看已经看过数遍的电影时,心里竟然有些小的紧张。放映结束,导演和观众交流,我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倾听。下午3点52分的太阳光线激烈地扫射地面。自由讨论开始时,坐在后面的一个男子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膀。他说他看过我主演的另一部实验电影《请你来到果冻里》。我感到非常吃惊。那部电影是去年和另一个北京出色的地下电影人合作而成的。因为过于先锋,只在很少的地方放映过,甚至我连影片的光盘也没有,只是在电影剪成的当天在笨拙的剪片机器上粗略地浏览了一遍。他的声音温柔轻飘,回头看他的脸,还以为是一个青春偶像剧集的演员。他告诉我,他也是一个导演。最近想拍摄一部青少年自杀的电影,并想让我明天试试角色。我还没有答应,他已经将打印工整的故事大纲和剧本雏形递给我。我看看剧本,又看看他,告诉他,你应该报考我们学校的表演系。离开的时候我们一起走出酒吧,后海的人群不知从何处蜂拥而至,抖动着顽强扩散的喧嚣。湿热的风流吹来花树的清香。他的脸被金黄遮住一半,轻轻地说,明天见。这一瞬间,感觉很像剧本。    
    而我的剧本写作通常是零散地构架起一些积累已久的经验细节。并且拥有一条独特故事的强壮绳索。构思一个故事需要漫游在学院很多场所考虑。神情也显得淡定漠然。如同在原本茂密的树林间建立一个美丽的村落。该在何处挖掘情节的水源。该在何处开凿主题的梯田。这些必须都在设计之内。有时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的看台上仰望繁星叹气。有时在穿行的人群中间长久地注视变幻莫测的面孔。很多时刻,幻想带来出其不意的故事发生。好像童话,荒诞离奇。    
    不久以前,导师在汉口的汉正街拍摄了40分钟的影像资料。放映之后要求编写一段在此发生的故事。拍摄的方式随意自然,只像一般的过路游客。建筑风格怪异,门牌号码在此没有任何作用。邮递员亦只是凭借记忆传送信件。很多地方的楼房以厕所为中心环布。赌场人声鼎沸,开设在公安局的对面。我构思的故事主角是一只杂毛的小狗,没有什么明确的情节,是它在陌生的地点不停地寻找。它经过一个又一个的门牌号码,离开一个又一个的门牌号码,爬在光线阴暗的街角,翻找垃圾堆中的食物。至于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它从哪里来,将到哪里去,没有任何交代。仿佛和这片失落的地域一样成为一个浓厚沉重的谜。    
    也有过和一个公路电影的剧本一样的漫漫旅途。和在北京拍摄纪录片的日本男子英田雅治。去新疆沙漠边缘的广阔戈壁。租借的越野跑车在人烟稀少的寂寞阔地被吸收掉大片的声响。在荒原上奔驰也像一场沉默的电影。车厢里装有足够的食物和水。音乐播放器里回荡着摇滚CD的激烈发声。公路荒芜,好似一条没有边际的海中航道。偶尔有刺猬和跳鼠在视线中一闪而过。来到中国,英田也是为了一览异国的无限风光。他携带着一款配备高级的照相机,行驶到美景前方,就停车拍照。所有的照片照完就能自动冲洗看见。一张张似乎墨迹未干的相片被我挑选之后挂在汽车的后部。有茫茫沙漠的灰白尘土。有辽阔苍穹的繁星夜景。有空荡道路上一些动物的尸体。有烈日照耀下褪色的路标。有的什么也没有,一条干瘪的公路,伸向遥不可及的梦幻他乡。晚上,能看见巨大圆亮的月球。我们躺在车内入睡。我对他说,一直以来,急切地渴望能做一次像这样的漫游,没有目的,只是驱车前行,就好像要走向世界的尽头。    
    我频繁地在每一次停车休息的时候走向沙漠戈壁。看着深红的光线成片地侵蚀和吞没它们。只有稀疏的荒草和耐旱的植物散布公路的两侧。我躺在炽热的地面上拿英田的相机拍摄光彩奇异的云朵和层叠变幻的天空。往事也随之冲洗出来。电影情结冲破地壳,拔地而起。    
    辽远的地域仿佛一双巨大的翅翼。光感胶片的羽毛正在根根地张起。一场飞行在即。


雨林雕像壹

    新学期开始上课的时间是在两个季节交替的缝隙里。气温在被什么拉长的白天的时段中一丝一丝地向上攀登。这种变化十分明显,像是一个登高的运动员在不高的山壁上爬行。白日漫长不一定是好事,怎么说呢,它可能带来困倦。我昏睡在马哲和毛概的公共课上,在英语的听力课上眼眸下垂,时间也如同一条微小的虫子,用不大的身躯释放出无穷力量拖动太阳左右运动。是一点一点流失的感觉,控制不住,抵挡不了。    
    这种感觉被崔卫平的《艺术概论》课浇灌得全然消失。我的精神也好象被重新塑造过了一样充满活力,成为一株缺乏营养即将枯萎但及时抢救过来的向日葵。    
    我拿到新学期的课程表以后只是粗略地扫视了一遍。视线移开的瞬间,各种将开的课程似乎长了翅膀在头脑中飞行打转。当我看见崔卫平的名字时,就把《艺术概论》的课程抓在手中仔细观察。行课的时间很短,每个星期只有星期一的半个下午。    
    大约是高二的时候,我在数学课上看崔卫平的《积极生活》。穿着绿色毛衣貌似青蛙的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整版的数学公式强调怎样分析和攻克一道立体几何难题。我面对黑板上的XYZ总是打不起精神,一来是对数学实在头疼,常常迷失在数字的丛林里;二来手中《积极生活》中所谈及的波伏瓦与伍尔夫更能吸引我的注意力。那时我穿着典型的黑色学生服装,看着学校窗外的栀子花到处飘啊飘啊,似乎是有人在天空的某处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呼哧一倒,里面的花瓣纷纷落入大地。头脑中想像崔卫平应该是一位眼前附镜、腮下留须的学者。    
    直到第一个星期一的下午,干练精神气质非凡中年的女人走到所有学生面前的时候,才知道曾经在云淡风轻的下午所做性别的推断是极其错误的。教室在教学楼的8楼,那里是管理系的地盘,但由于很多公共课在此开设,也就渐渐成为很多系的学生共聚的场所。教室编号815,在走廊的深处。如果教室的内部极其安静,站在门外都可以清楚地听见正在授课的内容。    
    那时确实是极其安静的。所有的喧嚣和躁动被突然抽去丝线,只剩下赤裸裸的寂静。在座的各位都如同电放映机出现故障而播放相同的画面似的。大家皆眼望讲台,默不作声。    
    “我是崔卫平。这学期由我给大家上《艺术概论》。首先我奉献给大家一个小型的讲座。”她的声音柔和富有磁性,带着清淡的江浙口音。第一次的发声,却深刻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那天的课程内容很简单。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前一部分用了约两个小时,后一部分用了约10分钟。内容分别是“生命的另一种途径”以及关于本学期授课内容的概况介绍。无论是哪部分,均让人精神振奋,耳中一亮。思维被从天而降的灵感和激情哗啦哗啦地淋遍全身。直到她完成教学任务,走出教室,也好像还处于激情澎湃的状态。    
    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思想的力量。如同海水中突然涌现了一艘装满宝藏的巨轮。    
    而她所展示的魅力,也在日后逐渐地接触中与平静但具有某种坚硬质地的外表融合为一体。我在很多个无聊的瞬间,都能回想起她在讲台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总的来说,我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了。长期回荡在我身边的睡意全然退却。    
    星期一的下午,也成为一个像节日一样的日子。它意味着思想的盛开和繁荣。每次上课之前,崔卫平都发给每位一张白纸。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主题,让大家利用半个小时写一篇小的论文。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只是在完成与递交的动作之间传递思想。她鼓励我们与她交流,有时教室里充斥着无穷的沉默,她在一定的等待时间过后,会重新选择一个话题,让讨论继续。她的授课语言简洁但不空洞,抽象却仍深刻。在思想潜在的反复碰撞中,我受益匪浅。到了课程后期,基本上一半是教材教学,一半是电影观赏。    
    记忆中的这些电影都好像散发着各自的味道。丰盛而浓烈。无数个电光闪现的过程,在关灯的空荡教室洒下一些感动和一些凝聚。印象最为深刻一部的是《毒太阳》。    
    倒不是因为曾经写过大段的影评文字才对其难以忘怀,而是电影与思想在特定的时与地混合出一种接近危险的美感。下午微热的空气起伏于黯淡的灯影之间,静默环绕着俯身桌前的每个独自的身体。光线从伸缩式大屏幕投射到前排观望的脸庞。放映机器发出细小的嗡嗡声。影片在前方的倒立面上展开。    
    前苏联一个关于信任与背叛,损害与维护的故事。喜欢的是电影里大片的麦田,男主角在这片金色的海洋中低头亲吻女儿的脸。虽然在结尾他被自己的朋友背叛,急速地走向死亡,但是至少此刻他能如此地安然和平静。    
    放映结束,靠窗边的表演系的女生把窗帘拉开,放进洪水涌入般的光明。灯光也被重新打开。崔卫平站在讲台旁,好像一座雕像。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当一个人的外部受到损害时,他的内部还能完好无损吗?”    
    一时间,我似乎没有任何答案。又好像是答案太多而无从下手。反正在长达半小时的讨论中我处于沉静的状态。但是又看见了什么,从遥远的处所来此旅行的一部分光的颗粒,经过身体的时候,也好像将能量注入其中。并具有一种连接悠远和永恒的可能。    
    课程在十几个绝对清醒的星期一的下午终于抵达终点。此后崔卫平也如同突然消失般,很少能在学校碰见。而815那些下午的时光也淡淡地沉淀为一种景致。    
    是一场奇异而深刻的思想旅行。我穿越茫茫迷途,不再感到孤独。


雨林雕像贰

    《中国电影史》的教材在刚进学校的时候就发下来了。但是第一学期似乎所有时间都被一些公共课占领,而看不到电影史课程的踪影。于是,那本银灰色封面的教材就被我安静地夹挤在众多电影图书中间。我曾一度忘却它的存在,它也没有任何声响般在一些电影大师的传记和电影理论的包围中悄然退隐。当然,最终时间将覆落在其上的灰尘层层抖消,它开始明朗清晰起来。在第二学期的开始,这本书像重获新生似的被我攥在手里。    
    五个大字像是充满了浩然正气毅然出现在课程表显著的位置。得知消息的同学有的无所谓地将课程表一扔,继续做事;有的皱起眉头,仿佛已经预见还很遥远的期末考试。史论课的结业考试大家在考前会聚集在一起讨论背诵,力争抵达光明的彼岸。这种滋味我在中学时代已经饱尝,回想起来还会感到一丝害怕。如同卡通片中刚被大脚踩扁的机器猫又看见另一只大脚。    
    不管怎么说,《中国电影史》是和这个刚刚苏醒的春天一起降临了。树木和青草在电影学院灰色的建筑中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好。我可以爽快地脱掉沉重的外套,�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