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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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时代-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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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有许多风景区,我最爱玩的乃是灵隐,灵隐庙在深山之中,庙之后壁画有一幅观世音赤足站在鲤鱼背上之像,状至健美,竟令我百看不厌。庙内陈设一百零八位罗汉,有外国人,也有中国人,“荷荷而死”的梁武帝就是罗汉之一。每尊罗汉均有五六尺高,乡导告我:“你要数一百零八位罗汉是数不清的,只有拿了一百零八枝香,每数一人,即用香插在该罗汉面前的香炉。这样,你才不会重复去数。否则数了又数,一百零八位要变成二百以上了。”排置罗汉之室宇,甚见清洁,而罗汉金身亦甚崭新,可知保护很见周到。吾国名胜,多由和尚管理,和尚没有娶妻生儿,否则这一处挂了小孩的尿布,那一处又挂了太太的内衣,势必破坏名胜的风景。


第一部分 上海第6节 第一次三皮生活

    十四年国父逝世于北京,十五年国民革命军北伐,十六年攻克上海及南京,而实行清党。此时我仍住在逢源坊。炮火之声,不断地听到。国民革命军初到上海之时,满街贴有“打倒国家主义派”的标语,三民主义第一讲,明明白白地说出“三民主义就是救国主义”,既然要救出中国于列强压迫之中,则“国家主义”何必排斥。当时总政治部主任为吴稚晖,副主任为陈铭枢及刘文岛。在立法院内,我常对刘文岛说,“你是我的老上司”,他连说,“不敢,不敢”,大约是他忘记了。吴稚晖不常来部,实权在于副主任陈铭枢,陈铭枢自称他的军队是钢军,以与张发奎的铁军相抗。是时宁汉分裂,南京总政治部成立伊始,陈铭枢知道孤军社是反对共产党的,所以托人请孤军社同人整个加入国民党,负宣传工作。我们初到南京之时,尚听到隔江有炮火之声。我们到了南京之后,均改穿军装,穿皮靴,拿皮包,挂皮带,这叫做三皮主义。总政治部设在花牌楼一个巷内,工作人数甚多。此际我们要创办一个《革命军日报》,请陈布雷君为主编,陈君初亦答应,而来到南京之后,旋即离开。盖承蒋公之邀,赴前线去了。《革命军日报》遂至流产。    
    我负编纂宣传品的工作,宣传品如何写法呢?我把过去宣传品看了一下,原来有一定公式,最初是说明理由,最后必殿以许多口号,口号之上必写“我们高喊”。千篇一律,有何效果,值得研究。    
    我在总政治部工作,只有二个月,即辞职不干。因为三次要讨伐武汉,我三次写了讨伐武汉文檄,三次均作罢论。我是学习政治学的人,干政治的须取主动。三次写,三次不讨伐,我就于某夜将行李送至火车站,并写信给陈铭枢,谓我不干。约略二星期后,蒋公引退,南京秩序大乱,许多友人坐火车回沪,状极狼狈,他们都说我有先见之明。    
    当我在总政治部工作之时,周佛海也逃出武汉而至上海,登陆之时竟为上海政治部主任陈群抓去,欲处以死刑,是日为星期六,星期日停止办公,周太太杨淑慧女士急到南京,要求我们设法挽救,我们与陈铭枢商量之后,即用总政治部的名义,令其引渡到南京,陈群不肯接受。后来似由蒋公下令引渡,佛海来到南京之后,即关在总政治部一个房间之内,我们因为同学关系,时时往问,并予安慰,佛海是很聪明的,在船上就写了一篇“逃出赤都”的文章,意欲借此以表明自己不是共产党。后来此篇文章曾在各报上发表,而蒋公且任命他为军校政治部主任。当中国组织共产党之时,佛海确是发起人七人中一人,后来因听河上肇经济学,即离开共产党,加入国民党。据他说,七人开会是在上海一个小旅馆内,鲍罗廷曾来参加。鲍谓目前中国共产党尚非行动时代,只有宣传与组织,这种策略,我知道列宁在其《国家与革命》一书之中明文定下的。    
    当民国十九年,我到政校教书之时,翌年招考新生,竟然遇到左舜生、陈启天两君。原来他们两人是蒋公聘请来校执教的。当时国民党气焰甚高,青年党似难存在,此际蒋公聘请他们两人到党办学校教书,蒋公见解之高超毕竟与凡人不同。抗战初期,政校迁到小温泉,左君尚在政校讲授中国近代史一课。当时训导处训导,尤其王慕尊,党意甚见强烈,极力排挤,翌年左君便不续聘了。此位王慕尊与政校出身的王慕曾是两个不同的人。后者在政校办理毕业生事务。在台湾时,我曾见过数次。抗战末期,前者(王慕尊)曾做中山大学法学院院长,他是研究哲学的,何以能做法学院院长,我实在不能了解。抗战胜利,王星拱先生任命为中山大学校长,我则由朱家骅先生之推荐,由王校长聘任为法学院院长。我与朱先生很少来往,何以他希望我到中山大学主持法学院院务,我亦不甚了解。学校讲堂都有两扇门,一扇门开在接近讲台之处,一扇门开在接近后排学生座位之处。我到中山大学之时,许多教员告我:“当王慕尊上课之时,必把后一扇门锁住。”我问何故,他们说:“王君讲书,学生不甚欢迎,往往他在黑板写字之时,回头一看,学生已溜走了一半,所以必须锁闭后门。”


第一部分 上海第7节 第二次三皮生活

    民国十七年,我到南京军官学校为编辑部主任,职是上校,这只是薪水高低的衔头,一旦辞职不干,就失掉上校之衔。如果不是这样,我今日所用名片,还是喜欢上有陆军上校之衔。文人总喜欢做武官,武人在平常宴会,多喜欢穿文人的衣裳。抗战时期,各省主席均兼保安司令之职,我遇到的省主席,他若文人,必穿军装;他若是武人,又穿西装。在北伐之时,在抗战之时,吾国自宋以来轻武重文的观念,似已变更。    
    此时周佛海为军官学校政治部主任,恽悌为副主任,职是少将。陶希圣为总教官,职是上校。其他教官或上校,或中校。今日“立委”白瑜、汪少伦、倪文亚、张九如都是教官。陶希圣、汪少伦及我住在舒家花园。这是佛海租来的房子,他家里人口不多,所以分一半给我们住。    
    编辑部虽名为部,而又附属于政治部之下。工作同人约有十余人之多,除写宣传品之外,又发行一种日报,叫做《革命军日报》,我请一位姓杨(适忘其名)的负责编辑,胡一贯君亦在编辑部内工作。当时第七期学生尚未毕业,学生之中喜欢投稿的,人数不少。我记得有一位郑锡麟最喜欢投稿。他文字不错,故多登出。《革命军日报》为了鼓励学生投稿,故多登载学生文章。学生受了鼓励,除武学外,不能不多看社会科学书籍。所以在抗战以前,军校学生有政治眼光者,为数不少。    
    在军校工作,我又穿起了灰色的军装,挂皮带,穿皮靴,拿皮包,而恢复了三皮生活。那件灰色的军装实在难看,不威武,有点像逃兵。当时我就主张: 要改良军备,须先改良军装。军装整齐,士兵有自重之心。今日各国军装都很讲究,这是由拿破仑开始的。拿破仑的军队能够横扫欧洲,未始不是因为军装好看,许多青年如其戴博士帽,不如穿军装,还觉神气。德国军队,在两次大战,虽然失败,而失败之时,军队还在敌国境内,其所以败北,在于外交不得其法,以一国而欲与整个欧洲作战,自无胜利之可能,而军队之雄武,我们不能不佩服。雄武原因何在,在其军帽好看。    
    军校教育长是何应钦将军,每次纪念周,校长蒋公若因公不能亲自主持,则由何君代为主席。时将暑假,南京天气极热,学生站在烈日之下,听聆训话,实在难受。有位学生告我,说话的人可以通气,可以活动,故不感觉辛苦,听话的人不能通气,不能活动,气往下流,故在烈日之下,体弱的人容易晕倒。    
    有次纪念周之时似是王柏龄为主席,说到一半,天上飞来了许多蝗虫,竟然把阳光遮住,我们都以为天要下雨,仰视天空,成千成万的蝗虫,由江北飞到江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蝗虫的。坐汽车回寓时,沿途都有蝗虫遮住前路,使汽车不能行驶。蝗虫之多,真是可怕。    
    另有一次,由校长蒋公亲自主持,问学生有何意见,学生提出许多问题。有一问题,校长问何人所说,学生告以政治部所说。政治部同人均以为校长将次生气。那知校长竟代政治部解释,政治部多系教官,校长尊师重道,由此可以知道。    
    此际学生言论颇见自由。但不知何故,在一段时期之内,学生竟然发出“打倒西山会议派”的口号。西山会议派是反对共产党的,此时已经清党,何以要打倒西山会议派呢?西山会议派的人,奇怪得很,大率都是单字名,如林森、张继、居正、邹鲁等是。我不知道学生之用意何在,只有告知《革命军日报》主编杨君,少登此种文章,再造成党内纠纷。    
    暑假过了之后,政治部正副主任,不知何故,有点意见,我告知佛海,凡事不要看得太轻,也不必看得太重。看得太轻,往往误事;看得太重,往往偾事。但两人既有意见,我们遂辞去军校之职,回到上海,而脱离了三皮生活。


第二部分 南京第8节 初到政校教书

    我于民国十九年到政校教书。此时第一期大学部学生尚未毕业,第三期学生方才入学。我是接替段锡明君之功课,教第一期学生“西洋政治思想史”,第三期学生“政治学”。在第一期学生之中,上官业佑因为“上”之字划最少,点名簿上是第一名,故我记得。周异斌坐在前排,成绩甚佳,他常常到我宿舍,与我闲谈,故我对他印象甚佳。陈烈甫常有文章在《新生命》上发表,故我也记得他的姓名。第三期人数不多,有两位女生,都是四川人,她们也穿着灰布的军装,走起路来,实在不好看,后来不知何故,此两位女同学均离开政校。在第三期同学之中,萧自诚成绩亦佳,故我记得。徐君佩喜说不平之话,故我也记得。刘能超曾在军校编辑部工作,昔是同事,现在则为师生,故我也记得他的姓名。现在此辈学生年龄都是六十上下了。时间过得真快。    
    此时政校只有四系,即行政系、法律系、经济系与财政系。行政系专任教授只有我同梅思平两人,马星野尚是助教。思平兼行政系主任。其他教员多系兼任。法律系专任教授最初似只有胡次威一人,翌年阮毅成才来了。财政系专任教授亦寥寥无几。专任教授最多的乃是经济系,系主任为寿勉成,他是研究合作的,他曾来过台湾。我们常与研究合作的教员,开玩笑,谓他们只做到“人人为我”,未曾做过“我为人人”。阅者若看今日台湾各地之信用合作社,可知吾言到了今日还是真理。寿勉成虽为经济系主任,而讲授经济学的则为赵兰坪。后来学生人数增加,行政系经济学由寿勉成担任。今日在台学生例如金克和谈起寿勉成之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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