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会动的,不是死的、生硬的。我们虽知是假,而假的理由何在,则无人能够说破。
另一位客人接着说道,我看过赶尸之事。这是否他杜撰出来,使客人听了开心,我没有保证的义务。照他说: 某一年,因公务须赴湘西,住在客栈之内,时已薄暮,他看近墙之处,地上有许多白色的圆环,他已经觉得奇怪了。不久,远远地听见锣鸣之声,伙计告诉客人,赶尸来了,不必害怕。锣声由远而近,近至店门之外,就见一位法师,手执马尾做成的拂尘,一步一拂,后面跟着许多人,头上都盖有红布,长及项部,所以我们不见其脸,个个都是两脚合起来跳入店中,法师用拂尘令他们站在墙前圆环之中,面壁而立,最后来的大约也是法师,手执铜锣,此时已经不敲。说此故事的人所住房间刚刚与墙相对,他整夜不能安眠,恐怕死尸变为僵尸。翌日东方才亮,法师又作法起来,还是执拂尘的先走,死尸个个随在后面,打锣的跟在最后。前头之法师,拂尘一拂,死尸即跳进一步,而后面的锣声也敲了一下。我们听此故事,无不大惑不解,并且有人反驳,谓为瞎说。那位客人生气了,且宣誓谓非随便乱说,确实亲眼看见。
我此时又发表一点意见,湘西多山,要把死尸装入棺材,运到故乡,花钱不少,故有赶尸之事。大约病人尚未断气,法师用催眠之法,令其服从法师命令。其所以先行之法师必用拂尘,拂尘一拂,死尸随着前跳一步。大约马尾容易传电。跟着后面之法师所以必须敲锣,也许因为病人因催眠而欲睡,故用锣声,令其不睡不醒,而服从法师的命令。
另有一位客人,接着说道: 你们所谈的都是鬼怪离奇之事,我到过西北,无意中遇到三位武功高强的人。当时已近年关,寒风裂肤,白雪纷飞,客栈内只有几位客人。我住在楼上房间,凭栏下眺,可以看到楼下情况。楼下长方形的大厅,排有六张八仙桌,分为两行。左边最后一桌有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孩在那里吃早餐,右边最前一桌也有一位二十余岁的青年在那里吃早餐。除此两人之外,楼下是冷清清的。我看见小孩,左手拿起豆子,向空中一掷,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将豆子夹住,放入口中。随掷随夹,随夹随吃。当小孩玩到高兴之时,右边下首忽然飞来了一粒豆子,两豆相碰,都粉碎了。我向右边最前之桌一看,该青年还在吃饭,桌上果然放有一碟豆子。小孩愕然一下,取起豆子,向青年弹去。青年似有准备,张开嘴巴,用门齿咬住弹来的豆子,吐在地上,笑道:“小哥,你武功确实不错,但形迹不可太露。”此时左边最后房间走出一位老人,红颜白发,状至矍铄,似是那位十二三岁小孩的祖父,他拱手向青年说了数句江湖话,他们说什么,我听不懂。那知右边房间又走出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手执玻璃杯,叫伙计倒点温水,她走至檐前,将温水含在口中,漱漱数下,吐在庭中石上,轰然一声,石板破裂了。此时不但伙计,就是那一老两少也为之愕然。该少女很自然地从衣袋中,取出一块白银放在桌上,对伙计说:“这是赔款,有多无少,你可交与账房。”言讫,又走入室中。我同时看到三位表演奇技之人,心里既佩服,又复害怕,认为此路难行。说到这里,有位客人问他“以后如何”?他说“以后均离开客栈,犹如我们一样,各奔前程去了”。
抗战时期,每到一个客栈,夜里无事,旅客多集合起来闲谈,其中奇怪之事甚多,唯其奇怪,所以听者觉得有趣。我希望读者依“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的态度,看我此段所述,不必认以为真,也不必斥为邪说,天下之大,不可思议之事本来甚多。
第三部分 由南京到重庆第15节 由芷江到重庆
吾妻病愈之后,休养十余天,我就决定赴重庆。是时住在芷江的只有焦如桥夫妻,焦君是政校第一期毕业生。吾妻病时,得到他夫妻帮忙不少。我打了一封电报给当时政校教育长陈果夫先生,请他派车来接。此时湘西土匪又横行了。一天下午学校所雇的公共汽车来了,前一天汽车被抢,客人死伤者约有五六人,行么,危险,不行么,永久危险,我就决定翌早开走。与我们同车的有焦同学夫妇及警察局局长艾君(此时艾君已辞职不干)。吾妻及焦太太均穿朴素的短衣,装作村妇之状。由芷江到重庆,湘西最后一站似是黄县。时已薄宿,我们只有下车去找客栈,好的客栈叫做什么旅行社,已告客满,我们只有住在旅行社隔壁一个小客栈之内。本想行李不必搬下,但司机谓昨夜旅行社被抢,行李还是放在身边为妥。听了司机之言,同车的人又恐慌了。客栈是平房,窗外就是街道,时时有人窥视,吾妻以为强盗,我告他们,强盗不会来抢小客栈内的旅客,要抢,则抢隔壁大旅社。吾说此语,不过安慰人心而已。小客栈内必有臭虫,臭虫不是择肥而食,而是择血而吮。大率臭虫对我血液最感兴趣。我无法睡在床上,只有伏几而卧,那知椅上、几上均有臭虫。这样,我便看到天明,自然地预防小偷了。天色微明,我们吃了早点之后,坐上汽车,向贵阳出发。
由黄县至贵阳,汽车须越过高山。山上公路都很狭隘,只许两辆汽车一去一来。汽车靠山还好,靠右,则下临深渊,一或不慎,便要滚到山下,粉身碎骨。我们汽车是靠右走的,我一夜未睡,凡车经过危险之处——最危险处叫做吊死崖,即呼呼大睡。而竟未曾看到吊死崖的险状。那知一次汽车转弯时,差一点出事了。侥幸山傍有一大树挡住,不至滚下。司机叫我们下车,他则徐徐地将汽车退走数尺,而后我们又上车,继续前进。
沿途常常看到插有旗帜的马,后面跟着许多挑担子的人。司机告诉我们,这就是保镖。强盗看见保镖,不会抢劫,保镖认识强盗,常将保金数成献给沿途强盗,以作买路钱。由此可知保镖与强盗是互相利用的,没有强盗,便没有保镖;没有保镖,强盗要抢劫旅客行李,亦须冒险,万一遇到武功高强的人,强盗且有丧失生命之虞,何能安居而分得数成保金。
汽车行了一二天,约略下午二时左右到贵阳了。司机告诉我们,谓须休息数天,待新车来时,再送客人赴重庆,因为汽车走了太久,万一机器失灵,中途“抛锚”,进既不得,退又不能,那就糟了。我对他说,新车来时,希望还是由你驾驶。他开车很为小心,我们对他亦甚客气,凡遇吃饭之时,常请他来同吃。汽车爬山越岭,生命财产操在他的手中,人类总是有感情的,所以他谨慎将事,行驶极为安全。这是抗战时的情形,现在则不然了。你对人愈客气,对方还以为你怕他,不惜大敲竹杠。
贵阳物价亦甚便宜,我只记得米粉肉一盘,价钱不及一角。等了数天,司机告诉我们,新车来了,还是由他驾驶。翌早,我们坐上车子,向重庆出发。由贵阳至重庆,汽车须盘山而走,时在山上,时在山下。我们在这一段公路,也常常看到保镖。苗民也看到不少。这些苗民常由四川,头负重重的长方形的布袋,手执T字形的木棍子,越过山岭,而至贵州。他们所负的是盐,贵州缺盐,他们将川盐运到贵州贩卖。他们走累了,即将棍子靠在峭壁,一半布袋放在棍子之上,一半仍在头上,取出干粮冷水,充饥解渴。布袋甚重,故不能全部放下,放下,无人协助,便无法再顶头上。在交通不发达之处,劳工叫做“苦力”,确实名副其实。
由贵阳出发,是先到橦梓,而后才到遵义么?抑或由湖南黄县出发,先到橦梓,而后才到贵阳么?我地理不甚熟悉,而家里又无地图,只有付之阙疑。橦梓是一个小县城,但有电灯,什么旅行社甚见清洁,没有臭虫,我睡得很甜。到了遵义,已近四川南部了。此地生产银耳,银耳在东南各省,是名贵的补品,遵义的银耳,价钱甚廉,每两不过二三元。由遵义赴四川,汽车亦须盘山而行,汽车走到高山,常常看见山下有汽车走动,到了山下,又看见山上有汽车走动。后来敌军到了独山,不能冲至重庆,未始不是交通不便之故。
汽车走了数天,竟然安抵重庆了。政校呢?距离重庆尚有二三十里之远。同车的艾同学不再前进了,我们同焦同学夫妇在重庆稍为休息一下,渡江,至储奇门对岸的海棠溪,再坐汽车,沿公路南行二十多公里,到了堤坎,步行若干分钟,即到南温泉,住在清华旅馆之内。
第四部分 南温泉回忆第16节 初到南温泉
南温泉本来只是乡村中一个市镇,房屋不多,故我住在清华旅馆之内,一住就住了一年以上,苟非政校教员个个搬走,我恐怕不会搬家。最初政校教员住在清华旅馆之内的,人数不少,我记得梅仲协家眷就是住在我房间对面。梅先生同其太太及两个女孩挤在一室之内,我除太太之外,有两男一女,另带有一位厨子,一位老嬷,所以租下两个房间。厨子则于夜里,打开行军床,排在走廊上睡觉。老实说,此时我没有雇用厨子的必要。在南京时,我每月收入不少,约有千元左右,因为在中大、军校、陆大、警官学校兼课之故。但是我们夫妻均不善贮蓄,钱随到随花,抗战军兴,我只有千余元的法币,存在上海商业银行。现在收入减少,用不起厨子,但林科题一路跟我逃难,他举目无亲,何能解雇。他见我收入减少,自动的要求减薪,这种的事,我又不忍做到。不久,陈果夫先生家里缺乏一位厨子,就由吴铸人兄代我保荐给果夫先生使用。总统蒋公时兼政校校长,每次到校,苟在校中吃饭,均由科题烹饪。科题认为光荣,常常对人说:“委员长吃了我煮的菜。”数年后,他又辞职不干,与人合伙,在海棠溪附近,开办一个小小食堂。每月必来吾家一次,来时常带我爱吃的食品,如甲鱼、仙鱼之类,我给一点花彩,他总不肯接受。他为人太过慷慨,要欠就许人欠,要赊就许人赊,办了两年,赊欠太多,食堂竟至倒闭。然而因此他却认识许多朋友,尤其是空军人员。所以胜利之时,就有空军人员请他坐飞机赴成都观光。我在四川数年,最初以为游览成都,不是艰难的事,那知胜利来临,又欲返都,成都之行作为罢论,现在想去,也去不成了。
科题家里有些田地,何以要赴人家做厨子,我不甚知道。他有钱,即花光,而且乐于助人。政校教授薛伯康先生有一男用人,年纪不过二十上下,薛教授因患盲肠炎之病,赴重庆医院动手术,而日机来炸,他吓坏了,由人扛至防空洞内,那知警报解除之后,他热度忽然增高,竟至死亡。薛君死后,其用人想入学校读书,一切费用都是由科题供给。时值抗战,既不能汇款回家,而他家里也不需要他的接济。他常常说:“在此离乱之时,金钱有什么用处呢?不如帮助朋友,还觉舒服。”这比之今日士大夫钩心斗角,只想讨别人便宜,人格之高低自不能以职业之贵贱为标准。
科题为人,是很乐观的,我曾问他,你一路伴我逃难,你后悔么?他说:“不,没有逃难,那会到过庐山,那会坐长江的船、坐洞庭湖的船,那会游湘西、游贵州,而至重庆。”他每事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