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最初是在私立广州大学,其次是岭南大学,最后才赴中山大学,每校三天。青年团干事某君知我受了臭虫侵扰,睡不安眠,即劝我租了一条船只,有事登岸,夜晚睡在船中,船中很见清洁,绝无臭虫。我用开玩笑的口吻问他: 夜间独睡船中,不怕有混江龙李俊、船火儿张横之辈么?他亦用开玩笑的口吻,答道: 他若知道老师就是宋公明,亦将放下屠刀,何敢行劫。这样,我就由岸上搬到船中,夜晚无事,仰望明月,竟然想起了五六岁时,我同父母家人,每于六月大夏,租了一艘巨船,泛至闽江口外乘凉之事。这在吾乡,称为“夜观”,船只叫做“夹板”。船身颇大,种之中部,两边均有卧室,中间则为客厅。小孩子在卧室睡眠,大人则在客厅打纸牌为戏,此船纸牌亦分筒、索、万三种,有符号,而无字,吾乡称之为“看符牌”。天色微明,我们起床,站在客厅前面木板之上,看一艘一艘的帆船,由闽江驶往近海捕鱼。贫穷渔夫则站在长长的木排上,木排两傍有许多鹭鸶,鹭鸶看到水中之鱼,即跃入水中去衔,因为项部有索子缚住之,所以它们虽然嘴巴衔得了鱼,而却不能把鱼吞下。此情此景,历历在目。在岭大讲学既毕,又赴中山大学去讲,此时中山大学迁至广东北部,接近湘省之处(地名我已忘记)上课。该校有许多老友,他们都代我担心,因为讲得不好,学生往往一哄而散。我讲了三天,听众未曾减少,且日日增加。讲毕,本拟赴福建厦大,此际敌军忽然蠢动起来了,青年团派人告我,快点离开广东,不必再赴闽省,并交我一张一等卧车票,就送我坐上火车向西出发。在离乱之时,最好是合伴同行,彼此照顾,我就同四位中年人结成友谊。那知夜里到了衡阳,竟须换车。我不知所换之车停在那里,只见人山人海,赶呀,赶呀,警报红球已经挂上两个了,敌机将来轰炸,我亦随众而走。走到火车之傍,挤呀,挤呀,挤上身体,而又挤不上行李,挤上行李,而又挤不上身体。我只有抛弃不重要之行李,挤上火车,这辆火车似有走廊,走廊之中,只见人头,挤到那里,就要停在那里。近傍有一青年对他朋友说:“这样挤法,既不能向前,亦不能退后,万一便急,如何解决?”这个忧虑确有理由。约略十几分钟,查票来了,他看我的票是一等卧房,高声叫人让路,带我进至一间卧房,请一位侵占卧床的客人让我安眠。上床之后,“呜”、“呜”的紧急警报鸣了,火车用快速度,避在两山之间,乘客争相下车,我不知他们躲到那里,万一敌机来炸,在车上亦死,在车下亦死,不如卧在床上,还觉舒服。此时乘客减少,减少至不闻人声。再过数分钟,解除警报,车上的人声又复噪乱起来。火车继续开行,翌日上午九时左右,安抵桂林,一到车站,就有青年团职员照顾,迁入旅行社之内。
桂林为抗战时期交通要道,市面甚见繁荣,时卓别麟的《独裁者》方在上演,我很想去看,但看戏,我总认为夜里的事,又认为至少须有两人同进戏院。由于这种老习惯,终错过了机会。时翁文灏为经济部部长,又兼资源委员会委员长之职,毕竟他是研究地质的,而缺乏经济常识,居然异想天开,下令全国各省开办制钢工厂。但是制钢并不是简单的事,机器从何而来,原料从何而来,对于精神的事也许可用意志克服,对于物质的事,则非观察环境不可。并且中国人民以农民为多,农村破坏,农民没有购买力,机器制造出来的商品找不到市场,机器便无用处,机器没有用处,钢铁等于无用的长物。我在桂林时,曾以此事询问省主席黄旭初,他说现在广西也想办铁工厂。我劝他不要花宝贝的金钱,作无谓的生产。他说中央立意如此,我何敢反抗。果然抗战结束,各省的铁工厂都关门了。当时行政人员不务实际,只求表面好看,吾人观翁文灏的经济政策,即可知之。后来王世颖先生告我: 翁文灏为行政院院长之时,曾一度亲到北平,与河北省政府商谈要务,参加的人有十数人之多,一位参议起来说话,翁文灏听了之后,竟然说道:“参议老爷,我们现在是谈国家大事,参议老爷没有开口的权利。”该参议年龄已老,有姓有名,可惜我已经忘记他的姓名。他受此侮辱,不觉因生气而生病,因生病而至一命呜呼。翁文灏度量之狭,令人惊奇。我常告诉学生:“你们此后做事,凡地位比你低的,向你贡献意见,只要意见不错,你必须采纳,采纳可以表示你度量宽大。反之,你的政敌提出要求,纵令要求合理,你亦不宜立即接受,接受将令别人怀疑你的力量不够,而须屈伏于政敌之下。”此言虽有所偏,然亦不失为“政治术”之一。
在桂林约有两天,广西大学校长(适忘其姓名)驱车来接。该校长系清华出身,与本栋同学,劝我迁入校内,我欣然应允。广大亦有许多朋友,讲学三天,并不寂寞。该校种有桂树甚多,桂花之香太浓,我闻后,常常发生头痛,只有吃永安堂之头痛粉,方能止痛。演讲既毕,仍在广西大学休息两天,而后再回桂林。此时军事吃紧,飞机常常停航,二三天后,飞机复航了,我遂坐飞机,回到重庆,那天微雨,飞机在天上盘旋许久,不能着陆,同机的人面有忧色,盖飞机一脚不能伸直,着陆之时甚觉危险。我一生不知危险之事,处之泰然,俄而乘客欢呼飞机两脚均已伸直,飞机就降落在飞机场之上。我责任已了,除向青年团报告之外,即乘汽车,回到南温泉。
第四部分 南温泉回忆第22节 十万青年从军
民国三十三年十月,国府主席蒋公,以委员长的身份,号召十万青年从军。政校为党办学校,而校长又是蒋公,理应热烈响应,以作全国青年的模范。训导处主任徐志明就召集学生训话,因为学生平时对我感情尚好,乃要我演讲,鼓励学生,我欣然接受。学生之中,愿意从军者不少。
过了不久,国民党召集全国代表大会,政校为直属党部,应选举代表若干人。选举之法,分学生为若干组,每组以得票最多者为得到一票,候选人须得两票才能当选。其实每人亦只能得到两票。选举前数天,许多学生要我出来竞选,而一部分学生因为前此我劝他们从军,怀恨在心,多方阻碍。选举之日,我在某一组为主席,监视发票与开票,是组刚刚是选政治系代表的组。开票之时,一张一张的都是别个候选人姓名,我所得票数距离过半数甚远,当然不得当选。据我记忆,此时全校得到两票的,教授有赵兰坪,毕业同学有周异斌,我只在别组之中得到过半数,即只得到一票。此时堂弟师炯在政校兼课,往看选举情形,见我主持的那一组,不肯投票给我,知道我此次选举因为劝导学生响应校长之号召,竟然失败了。选举既毕,我回到家里,炯弟对我说:“我看你站在台上,面不改色,还是笑容满脸,高声报告别人姓名,你涵养工夫确实不错。”其实,当选不会增加我的地位,不当选也不会降低我的名誉,有何紧张。后来全国代表大会选举中央委员之时,在校内得到两票的,例如赵兰坪只为中央候补委员,不得两票或未得一票的反为中央委员,兰坪先生虽然不甚高兴,但他没有政治野心,所不高兴的是不大公平。
第四部分 南温泉回忆第23节 日本俘虏
抗战愈久,日本武士道的精神渐次失掉,遇到败北之时,很少割腹成仁,反而举手投降。日本俘虏住在南温泉附近的大约人数不少,我常常看见他们挑了担子,到市场上买米、买煤,中国人对于俘虏是很宽大的,不但大人,就是小孩也不欺凌他们。他们之中有一技之长的为数不少,或用牛角刻字,或用泥土做人形,卖给小孩。吾儿公强曾托他们雕刻一个牛角的戒指,上刻名字,戴在手上,其他小孩或买人形,或与他们谈话。他们都是厌战的,他们在吾国,颇见自由。他们常于清华旅馆前面大广场内打棒球为戏,聚观的人都是吾国人民,既没有侮弄他们,又没有轻蔑之意,而且在比赛棒球之时,我们中国人还代他们作拉拉队。中国民族是很奇怪的,有点莫明其妙。比之日人度量褊狭,诚不能比较,他们都想回去日本,希望战事早日结束。就是吾国大众一心,要抗战到底,而日本兵士到了战争后期则希望和平,双方士气比较一下,抗战必胜,是时间问题。
三十四年八月十日晚十时左右,远远地听见鞭炮之声,此时吾家已迁至虎啸口上面茅舍之内,距离南温泉颇远,俄而邻居来告,日本投降了,战事已经结束。我们得此喜讯,兴奋之至,要睡也睡不着了。翌日上午,我记得是阴天,日本俘虏就在南温泉广场中,搭起戏台,演戏庆祝,他们是庆祝中国胜利么,抑是庆祝战争结束,我们有点莫明其妙。因为他们开幕之时,对观众说的,是中国话“恭喜,恭喜”。案日本开始侵略之时,以为三个月内就可使中国屈膝,那知三个月过了,尚未攻入南京。到了南京沦陷,而中国政府已经迁往重庆了。台儿庄之役又给予日军以重大打击。一年过去了,汉口方见沦陷,日本兵士看到长江滚滚,犹如大海,才会认识中国之大。而打听重庆何在,尚有一半路呢,且有高山为阻,日本士气已经馁了。何况打到重庆,中国政府还可以迁至青海;打到青海,中国政府又可以迁到新疆。新疆有大沙漠,日本士气更馁了。所以在战争中期以后,日军受了国军包围,即举起白旗投降,我们以空间补助时间,用时间消磨敌人士气,我们胜利了。
第五部分 中山大学二年第24节 中山大学二年
我于民国三十五年暑假过后,赴中山大学,主持法学院院务,至三十七年才行辞职,前共有两年。法学院有沦陷区之称,因为别的学院,教员以广东人居多,只唯法学院,自成立之后,即以外省人教员居多。别的学院,教员教书多用广州话,只唯法学院,必用国语。据说,最初外省人教员有的也用广州话,不但外省学生听不懂,就是广东学生也听不懂,双方都要求改用国语。
在全国大学之中,风潮最多的为中山大学。在中山大学之中,风潮最多的为法学院,驱逐院长,驱逐教员,层出不穷。我很侥幸,在校两年,教员对我,学生对我,都甚和睦。凡办理学校,一要公平,即对于教员,必须一视同仁,绝不宜弄小组织的把戏;二要清廉。中山大学似采取联邦制,教育部发给各院的经费,均由各院院长自由处理。当时货币不断跌价,我请两位教授保管金钱,一是外省人,二是广东人。并叫他们立刻去换港纸,有人认为这是犯法之事,我说为了保持货币价值,如有问题,由我个人负责。购买之时须明白写出那一天买,因为过了一天,货币又不值钱了。有些学院,院长常用此渔利,即暗中购买港币,支出之时,将港币换为关津,一买一换,旬日之间即可获利数倍。我自己不贪不义之财,而为了禁止总务组渔利,故请教员两人保管。我记得外省教授是政治系主任王元明,广东教授是社会系主任龙冠海。龙兄现任台大法学院社会学系主任,当能记得此事。唯有一次,我同龙兄竟然受人欺骗,教育部发下巨款,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