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48-江湖往事:平民风味的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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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48-江湖往事:平民风味的长篇小说-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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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穹小从身上掏出幸存的那几张零钱给麦子看,妹子还是叹气,说那也管不了几天。    
    穹小说:“姐,你放心,城里头有的是钱!”    
    麦子说:“你叫我姐,我答应了你,我就要管你。城里头有钱,可那是你的吗?”    
    穹小说:“我敢死,就是我的!”    
    麦子说:“你娃吓死我,我当不了你的姐,你另请高明吧!”    
    都埋好了,穹小还在墓前埋下穹树的种子。穹小不仅浇水,还咬破指头,浇下自己的血滴。一旁的麦子心想,半月后,穹树芽就会破土而出,这个小屁孩儿心中的仇恨,也生根发芽了!    
    穹小给穹大下跪,又跟爹妈下跪。跪在爹妈坟头,穹小就起不了身。一脸憨相的爹被哑炮炸成烂肉的身子,和刚烈的妈脖子上那没有淤血的绳套,还有穿透穹大胸口的钢筋,都浮现在穹小眼前。又化作一团鲜血,堵在穹小喉头,憋得他透不过气来。    
    麦子站他身后,感觉到他的悲伤。麦子说:“你就别忍了,干干脆脆哭出来嘛。”    
    一会儿,忍不住又说:“你就哭嘛,只当我瞎子聋子,看不见也听不见。”    
    又一会儿,又忍不住又说:“眼泪多了,不流出来,心要被淹死的。我走了,再没人看你,你就大大方方哭嘛!”    
    麦子说着,想起自己母亲早死,父亲瘫痪,也只剩半条命,忍不住伤心,眼泪先流了出来。转身要走,穹小抬起了头。麦子看穹小的嘴唇咬破了,有鲜血渗出,用手一指。穹小袖子一横,抹了。    
    穹小没哭出声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没有流出来。    
    穹小抬起头,仰望天空,忽然高声骂道:“天老爷,我日你的妈!”    
    听到穹小这一声响彻云霄的叫骂,麦子的眼泪流得像涌泉。    
    这时候,斜对面的山洼里冒出一缕缕白色烟雾,袅袅升空。穹小说:“姐,工作队熏洞了!”麦子遥望那烟雾发呆,心中想象乡亲们被烟熏得眼泪直流的情景,忍不住喃喃道:“我们穹山,不活人了!”    
    麦子忽然问穹小:“以后咋办,哪里找活路?”    
    穹小说:“先回家,放把火把家烧了。”    
    那个黄昏,除了工作队熏洞的烟火,穹山腰上还燃起了一丛烟火。遥望烟火的穹乡人都以为是工作队造孽。等知道是自毁家屋,又都替穹小悬了心:那个小屁孩儿,没了爹妈,又没了大哥,再没了家屋,上哪里去活人!    
    那个黄昏,穹小点火的时候,麦子就在身后。那是茅草房,一点就着,山风一吹,立刻燎原起熊熊大火。穹小单薄瘦小的身子,被大火勾勒成剪影,随着火光的摇曳而波动,在麦子的眼中,就要被大火熔化吞噬了。    
    麦子抹一抹眼泪,骂穹小:“你这个疯子,到底是家呀!”    
    穹小说:“姐,你别难过,反正不活人了,留着伤心。”    
    穹小转过身来,背对火光。穹小知道麦子替他难过,安慰麦子说,烧了家屋,他就无牵无挂了。他要进城了。都说城里好活城里人,不活乡下人。那话错错错。伸出脖子挨宰不活人,拿起弯刀宰人能不活?    
    穹小还说,活人难活。穹大死了以后,他穹小就不再是活人,横竖都好活。    
    穹小最后说,不会再从脚手架上往下摔了,因为他不再爬脚手架了;没有人能拖欠他的工钱了,因为他不会再给人打工了;不会再受人欺负了,因为他就是去欺负人的!    
    麦子摇头,低声说:“你一个小屁孩儿,又能欺负哪一个!”    
    穹小心头一酸,昂起头来,忽然问麦子啥时候进城。麦子说,爹还在床上养病,脱不开手。    
    穹小说:“你进城来找我。”    
    麦子说:“找你?你给饭吃?”    
    穹小说:“包吃包住包穿。”    
    麦子说:“孝心不错。”    
    穹小说:“姐有男朋友了没有?”    
    麦子说:“干啥?”    
    穹小说:“你要没有男朋友就别着急。你要有了男朋友就一脚踢开。”    
    麦子说:“你管宽了!”    
    穹小说:“姐,你啥时候想要嫁人了,捎信给我,等我回来娶你!    
    麦子惊呆了,愣神半天,回了一句话:“小秧鸡!”    
    麦子这回不说小屁孩儿,说小秧鸡。秧是秧苗的秧,把人说成小鸡,就够瘦够小了,说成小秧鸡,比小鸡加倍得瘦小。麦子说:“你这个小秧鸡,你以为装大人就能让姐放心?算了,姐帮忙帮到现在也够了,也犯不着放心不放心。你以后的日子自己过,好过歹过都是你自己的命,也别惦记着娶不娶。姐要嫁的,你想不到,是有理想有抱负的白马王子。”    
    麦子说着,本来心酸,忽然想起穹小当新郎倌的模样,禁不住嫣然一笑。    
    这是穹小今天第一次见到麦子笑,也是这些伤心的日子里,穹小第一次看见动人的笑。


《江湖往事》第一部分第二章 穹乡三少(1)

    从仁城方向过来,翻越了天门山,就进入了穹山山区,往东三十里,就是寨子山。    
    寨子山很陡很险,在很陡很险的山腰上用小半方的条石砌了山墙,只留下两米宽的山门,就更险了。用俗话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山上的寨子也都用石头砌墙,风吹不倒,雨刮不烂,既坚固又耐用,一看,就不是良民百姓的家。    
    寨子山上的寨子,是土匪寨子。寨子山是打家劫舍的穹乡土匪的老巢。    
    当然,那是解放前的事,解放后,土匪老巢成了学堂,寨子山就成了穹乡完小的别名。大人说,送小孩儿去寨子山,就不是送去当土匪,而是送去念书。    
    仁城的人都说穹乡人野,或者说穹乡人匪,读书人用文词,说是民风强悍。说起来,还真不离谱。把土匪窝当学校,读出来的穹乡子弟,还真很难温文尔雅。    
    穹大和穹小,还有麦子,都是寨子山的毕业生。    
    还有即将成为穹小左右臂膀的白脸穹三和黑脸穹柱,也是寨子山的毕业生。    
    先说穹三,顾名思义,姓穹,排行第三。因为皮肤和脸色都很白净,有文质彬彬的模样,所以人称白脸穹三,要觉得嗦,又简称白三。    
    白三他爸和所有乡民一样,面色黝黑。他大姐和二哥,也和老爹一样黝黑。一家人怎么也想不通,为啥会生出个小白脸来。忍不住怀疑白三妈的贞节,夫妻俩闹出很多不快来。    
    其实,白三的妈活了半辈子,从没出过穹山,环顾她相识的穹乡男人,哪里有皮肤这样白皙的!在她以前的年代,穹山倒有过白脸男人,比如避难的白脸官人、落魄的白脸书生、剿匪的白脸国军和长征的白脸红军。只是与她无缘罢了。白三的白皙,可能也就是返祖现象。    
    白三的白皙可疑,习性也特别。白三身为农民,可知的祖祖辈辈全都是文盲。但他却酷爱读书,小学一年级就开始看字书。而且都是名著。比如《西游记》、《三国演义》和《水浒传》,比如《红旗谱》、《创业史》、《艳阳天》、《金光大道》,还比如《资本论》、《毛泽东选集》一至五卷,等等。    
    白三看毛选,最爱看的是注释。白三说,注释跟打仗一样。看着看着,就哼《东方红》,就对人说,毛主席是穷人的大救星,一点不假,一点不假!    
    我们穹乡点电灯很晚,直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才亮起来。白三看书是在油灯下看书,瞳孔调焦困难,加上油灯烟熏,眼睛很早就变了形。旁人看上去,总有些走神。    
    因为看的是闲书杂书,跟考试不沾边,白三没考上高中。高中落榜之后,赋闲在家。不管家里多穷,生活多苦,农活多忙,他就不爱干活,扫帚倒了都不扶一下。成天身背一个军用挎包,装一瓶水和几本书,满世界晃荡。一家人都说他游手好闲,他只是冷笑说:“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    
    晃着晃着,晃悠到仁城去了。找了些活儿,打了些工,都不长久。不到一个月,干脆不干了,到处交朋友认老乡,骗床骗睡,混吃混喝。等把老乡混过一遍之后,又晃悠回了穹乡。回到家中,家人正在晒坝里晒麦子。他进场就去大姐手中夺竹耙。大姐正要夸他懂事了,爱劳动了,他倒转竹耙,在麦场上写了八个大字——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进了家门,又贴一墙的白纸,然后写了一墙的毛笔字,用于自勉——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白三就靠在贴有《沁园春•;长沙》的墙下读书。    
    爹问他进城干了些啥。他说,啥都没干,就做了个调查。    
    妈问他都看见些啥。他说:“遍地是干柴。”    
    妈不信,妈说:“要有那种好事,咋不背两捆回家烧火?”    
    知道跟妈说话是对牛弹琴,干脆高声说:“我看见遍地是钱,妈你信吗?”    
    妈当然不信,遍地是钱怎么没到儿子的裤兜里?他爹说:“你傻呀,遍地是钱,也要弯腰去捡,你的宝贝儿子,捡钱也怕闪了腰啊。”    
    白三说:“老爹你说话好听点儿,别跟我深仇大恨似的。以后我好把你和妈接仁城住高楼。你们二老别傻笑,上天给我这张脸,说明我天生不是农民的命。给你们当儿子,投错了胎而已。”    
    爹就说:“晓得了晓得了,我们儿子是真龙天子下凡。”    
    妈就叹气说:“天哪,我哪里去怀了这个龙胎嘛!”    
    这时候,白三不生气,总是很严肃地说:“二老高看了,您的宝贝儿子顶多一个狗头军师而已!”


《江湖往事》第一部分第二章 穹乡三少(2)

    江湖故事,有了白脸,就得有黑脸。    
    在白脸穹三进仁城调查的同时,另外一个穹乡少年也去仁城走了一遭。    
    那少年叫穹柱,黑得像铁,结实得像铁柱子,所以外号人称黑脸穹柱,简称黑柱。小时候黑柱也瘦,也皮包骨头,爹妈让他偷偷拜一个过去的单身土匪为师,七八年练下来,不仅练出一身好皮肉,还练出一身好功夫。有了好功夫手痒,到处打抱不平。乡下人烟稀少,不平却多。打来打去,不是近邻,就是远亲,找上门来,赔了礼赔了罪还要赔钱。更多的是干部家属,胳膊一伸,就得去派出所问话。民警一开口就说:“小黑柱,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    
    走出派出所,干脆就去了仁城。仁城人多,都不认识,打坏了谁都不要紧。打得好,能打出威风打出金钱美女,打出崭新天地。    
    下了长途汽车,一眼望去,密麻麻的城里人头,黑柱脑袋就大了,往哪里抡胳膊踢腿?    
    正茫然,机会来了,不是一个,而是一串,可说是络绎不绝。清嗓子也有人说他破坏市容问他要吐痰费,挤公共车有人嫌他臭汗讹他吃豆腐骂他乡下臭虫,睡地下通道也犯法有人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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