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黄家,喝黄家,穿黄家,不给黄家干活就滚蛋!别倚老卖老,拿年份压人!岁数大是你活的,王八还活一千年呢。你干嘛不早滚?你绝后没地界儿去,赖在这儿等死也算理儿!”
马婆子一听要疯,蹿起来要冲上去,惹惹和九九爷赶紧抱住马婆子,影儿就势一把夺下擀面杖,马婆子朝影儿骂道:“好呵,你小子拉偏手,怕我打她是吧,为嘛?我马婆子耳不聋眼不暗,你和那小妖精干的肮脏事,别当我马婆子心里没救!你们都安嘛心?小妖精——”她指着精豆儿扯开嗓子叫,“反正今后没好了,你不要脸,我也不给你面子。男盗女娼,这家就是给你们败的!”
屋里传出二奶奶的声音。
“别闹好不好,我心里直扑腾……精豆儿!”
精豆儿睑朝马婆子,话却是对着二奶奶说的:
“我心里也扑腾!”
这话赛一声大锣,把大伙震住。谁也没料到精豆儿敢跟二奶奶发威。惹惹怕事闹大,招呼九九爷和灯儿把马婆子搀回屋,自己将精豆儿拉回房。进门精豆儿不等劝就对惹惹叫道:
“我里外受气,哑巴吃黄连,这儿呆不住啦!”
“有活跟我说,我帮你还有亏吃?”惹惹说。想拿他俩私情先稳住精豆儿。
“跟你说嘛,我早就要跟你说,你听着,我肚里有了。”精豆儿说。
“有嘛?”
“嘛?你装傻有瘾?有你的崽子!”
“怎么会?”惹惹一下浑身发软,头皮发乍,“咱没那事,哪来的?”
“天掉下来的!托梦投来的!你这么大男人嘛不懂?”精豆儿亮晶晶小眼直对惹惹说。
“离一大截子呢,我不信,你唬我。”
“你不认账,好,我认头叫你欺侮了。我早猜着,你仗着家大业大,拿我当玩意儿。好,你走吧,我不再找你就是了。你们黄家没一个好东西……再过三月,肚子鼓出来,我跳黄河也洗不清。”精豆儿说着,小手一摇脸哭了,先是嘤嘤啼啼,后是呜呜咽咽,眼泪赛小玻璃珠儿打指头缝里钻出来,打湿衣襟,好委屈真委屈委屈极了。
惹惹不知事打哪儿起,话打哪儿说,孩子打哪儿出来的,可这事闹出来,真要出人命。他一急,一跌右脚,说: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这一百八十斤全交给你了!”
第十五章 阴盛阳衰精豆儿称王
第十五章 阴盛阳衰精豆儿称王
立冬过了,房上的草都黄了细了干了,太阳一照,金的银的玻璃赛的闪亮。老家贼也见肥,站在黄家当院晾衣服绳上。赛一串小绒球,看意思预备过冬了。前院茶厅前那棵老海棠树的叶子快抖落干净,可今儿一早,灯儿叫着喊着拉着九九爷去看,一看吓一跳,好赛打地上冒出一大朵红云彩,原来开了一树大海棠花,个个有发起来的木耳一般大,又红又白又鲜又亮又繁盛又饱满。好赛新娘子头戴的凤冠。
“奇了,海棠入冬开花,听都没听过。”灯儿说。
“这是好兆。八成二少爷的病要有好转,今早光喘可没痰了,眼珠子挺亮。这下,二奶奶病也要有缓。”马婆子咧嘴笑道。老脸上居然笑出两酒窝儿来。
唯有九九爷发呆发征发傻,缓缓摇头说:
“不对。冬天开花,这是阴气太盛。老太爷过世那年冬天,这海棠也开过一次花,只是花少,总共不过十几朵。”
马婆子说:
“快打自己嘴巴,怎么念损呢!”
九九爷说:
“不是我念损。你去闯,这花没香味儿。嘛花没香味儿?纸的。”
这话叫人听得汗毛眼儿发凉。马婆子和灯儿凑到树前,踮起脚闻花。马婆子鼻眼粗,用劲儿一吸,花贴在鼻头上,再一出气儿,花吹得老远。马婆子说;
“说也怪,为嘛一点香味儿没有?不单没香味儿,嘛昧儿也没有,赛假的。”
忽听一个又脆又亮的女人声:
“好一大帮大闲人呀,都跑来闻花来了,够不着,到三义庙后头庆寿八仙会借几付高跷来,别把脖子的筋抻着!”
只见通里院的圆门洞口站着个小女人。身穿一件漂漂亮亮粉红绣花琵琶襟宽袖夹袄,袖口领口镶一道紫缎团花平金宽边,滚着绦子,下头一条瓷青地暗回纹长裤,裤脚盖绣鞋,却只露着鞋尖上缝的珠子;脑袋挽个散头髻,金钗玉管插一头。这一身,好叫讲究。瞧这打扮不知哪家姑奶奶,再瞧却是精豆儿。小粉脸儿含笑,小眼珠儿射凶光,小红嘴儿一撇,右手一叉腰,腰儿软,肩膀上身脖子脑袋全往后边歪。她身后站着一个人,是影儿。精豆儿扭头对影儿说:
“去,给我摘些花戴在头上,我就不信嘛阴气不阴气!”
众人赛鼠避猫,嘴不出声脚不出响赶忙散开走开。
九九爷人不灵话灵,冬天海棠开花不是好兆,下响二少爷就不妙,人赛破尿泡,光撒气不过气,胳膊腿发硬,在翻白眼,嘴赛蛤蜊死闭着,马婆子慌了,去找精豆儿,捧着泪珠子,说:
“二少爷还剩下半口气,我怕……”
“怕嘛?早干嘛去了?”精豆儿说。对着小圆镜子把一头海棠花调理好,叫来影儿说,“去请舅爷。”
九九爷跑来说:
“是不是把大少爷请来?”
精豆儿小脸板得赛石板,又平又硬又冷。说话的口气,好赛她是主家。
“找他干嘛,瞎惹惹,乱掺和,再来个不干正事的,添忙还是添乱?”
这话骂惹惹,也是说给九九爷听的。九九爷不敢多言语,缩头缩脚退出来。回到铺子里一寻思,悄声对灯儿说:
“你快跑一趟去找大少爷,就说二少爷不行了,叫他赶紧把神医王十二请来,哎,你把王十二爷领来吧,先别叫大少爷露面,这话你记住了?”
灯儿把话照原样重复再说一遍。九九爷点头说;
“救人赛救火,跑着去吧!”
灯儿叫出门,九九爷忽想起年初填仓节:二奶奶摔跤,王十二和沙三爷犯顶的事。心想,我怎么糊涂了,弄不好又犯顶,病没瞧成,两位都得罪,还要惹恼精豆儿。马上拔脚追出门却不见灯儿。便骂自己:“我真该死了,干嘛叫灯儿跑着去呢。王八追兔子哪追得上?”回到屋里摇头叹息悔恨不已等着出事,一时恨不得一头撞南墙。
影儿去请沙三爷,灯儿去请王十二。一管笔同时写不了两件事,只好说完一件再说一件。
先说影儿。
影儿打户部街出来,一到北门里大街,并没往南去南门找沙三爷,而是拨头朝北出北门,先把精豆儿叫他办的一件绝密事办了。才返回来到南门里小费家胡同,转悠半天竟然没找到沙三爷家,以为找错地界儿。再瞧,沙三爷家还在,可门楣上治病的牌匾摘了,大门贴上县衙门封条,几十个大泥蛋子摔在门板上,当下晾干,赛贴饼子。沙三爷一准惹祸吃了官司。
影儿人贼精。当初在侯家后混日子,一天蹲在墙旮旯拉屎,正巧地方走来,见势不妙,提起裤子,摘下瓜皮帽扣在屎上便跑。地方以为他是小偷儿,把偷来东西扣在帽子底下溜了,使手一摸沾一手屎。
影儿见沙三爷出了麻烦,决不在这面前多站片刻。一瞅对面问津行馆墙根站着几个汉子晒太阳,便上去扯个谎说;
“几位大爷,这儿是不是有位神医,叫什么没病找病沙三爷?我妈闹胃口,三天不肯吃东西。有人说小费家胡同住着这位沙三爷,一付药保好。”
几个汉子哈哈大笑。一个黑大汉说:
“嘛?神医?兽医,骡子病了找他差不多。”
影儿说:
“别拿我找乐。要是我请不去这位沙三爷,回家我爹就把我捆在树上揍死。”
“揍你?你就说,这卖野药的差点叫县太爷揍死。”黑大汉说,还笑。
“我不信!你们拿我涮够了,也该叫我明白明白。我就捎你这两句话回去,说他兽医,卖野医的,我爹揍我还不更狠。”
一个白脸汉子说:
“小哥们儿,我告你,你回去就说,这卖野药的沙三发迹,是把前任县大爷李大辫子唬住了。上个月不是换一位伍知县吗?人家伍知县懂医,说他老婆病了,大前日拿绿呢大轿把沙三接去。沙三截帐子给县太太号脉。他一捋袖子,三指头往寸关尺上一搭,便说:‘恭喜大人,太太有喜了’。伍知县问:‘请问大夫,这孩子是男是女?’沙三张口就说:‘回禀大人,脉上是贵子。’伍知县说:’不惜,正是男的:’一撩帐子,打床上跳下个人来。床上躺的哪是太太,是人家伍知县的大少爷!’”
白脸汉子说到这儿,忍不住噗喷一声喷出满口唾沫,唾沫星子溅在影儿睑上。几个汉子纵声放声狂声大笑。那黑汉子笑得一仰身,翻个跟斗。影儿使手背抹脸上的唾沫,问道:
“后来呢?”
“嘛后来,跟手伍知县招呼衙役们拉他到大堂,五十杖子,打得他屁股飞花。伍知县说:‘骗我小事,叫你误了多少性命!’就把他家抄了封了。那些叫他看病看坏的瘫的傻的聋的瞎的半死不活的玩完的,家里人全跑来了,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你数数那门板上多少泥饼子,就知他毁了多少人。小哥们儿,幸亏你今儿来,要是早来半个月,你妈一准死在他手里。”
影儿说。
“当下他人呢?”
黑脸汉子说。
“你还找他,还是找死?”
影儿说:
“我听着好玩,想知道这人下落。”
白脸奴子说:
“谁知他躲哪儿去了,这会儿正热闹,好些人找他算账呢。还有人找他偿命,一说不定给人揍死,尸首扔到南门外野地里喂狼吃了。”
影儿假装说:“算我妈福气!”当下谢过这几个汉子便走。穿过鼓楼时,有人小声叫他,一瞅竟是沙三爷坐在茶场摊上喝面条。穿件挺旧单袍,风一吹净是折子,更显单薄;头戴风帽,一挑两边,只露窄窄一条脸,面皮发黑发次发白发黄发青,鼻子好赛给人捏了,细赛干黄瓜。沙三爷说:
“你这去哪儿?”
“找您呀!”
“你去过我家没有,看见了嘛?”沙三爷赶紧问,神气赛贼。
影儿说瞎话当真,随口就来:
“还没去呢。打家出来时憋泡尿,想到您家撤去,不想天凉尿急,憋不住,正找茅房就碰见您了。我真运气,省腿儿了——
“嘛事找我?”
“二少爷要蹬腿,打发我来请您去看病!”
一听“看病”两字,沙三爷吓得手里的茶汤差点掉地上,幸亏左右没人看出他来。影儿看见装没看见。沙三爷没敢再吭声,撂下菜汤碗,拉着影儿疾疾便走。影儿明白,如今的沙三爷,拿他当人便是人,拿他当狗便是狗。
再说灯儿。
灯儿找到惹惹,惹惹拉着灯儿就出西城,三步并两步,两步并一步,脑袋伸在腿前头,赶到西北角贞士街王十二家,事急心急敲门声急。门一开,两人一齐挤进去。王十二好赛怕人,赶紧关门,却把他俩关在门内。
惹惹说:
“十二爷,您救人一个,赛过神仙。我弟弟说咽气就咽气,您不去,我背您去!”
王十二一见惹惹,转身给惹惹瞧他那乌亮大发辫。进屋抽烟喝茶不吭声。
惹惹大步跟进去,一瞅王十二雷打不动的样子,心里着急,挺大男子赛孩子哭了;灯儿嘴笨,不知话打哪头说,眼泪也开了河。大眼泪小眼泪大水珠小水珠大雨小雨噗啦啦掉了一地。
王十二见了,浓眉紧锁,嘴巴肉微微一抖,心里赛有所动,便说:
“当大夫就是给人治病,心狠不是大夫,可我如今有难处。上次在你家撞上沙三爷。沙三爷在官府里给我使坏,告我不懂医道,以医行骗,差点把你家二奶奶治死。县里来人搞了我的牌子,说只要我再行医,打断我的两腿,看我是不是真会接骨头?”
“沙三爷告您?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