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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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八卦-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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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金匣子外人谁都没见过,精豆儿赛我闺女,我不防她。你可万万别叫九九爷瞧见。先送回家去再来!”
惹惹接过金匣子,好沉伍手。一时美得忘天忘地,居然没谢二奶奶,捧着宝匣大步出来。精豆儿跟出屋说:
“我给你个包袱皮,来!”
精豆儿领他往东出一道小门,进一道小院。这院向例只给二奶奶贴身丫头住。往北有扇门通后花园,如今后花园废了,使砖堵死门洞,往南也有扇门,通一道院,是厨房和马婆子住室,再往南还通一道院,三间房,一间住着九九爷,一间住着灯儿影儿两伙计,另一间叫纸局当库房使。惹惹当初住在老宅子后花园的两间房,进出走后门,很少到前边来,更不轻易踏进丫头的住所。这院倒还干净清净,也嫌寡净,砖墙砖地,无草无水,虽说朝东朝阳,不知为嘛有股子阴气潮气冷气,进院一打激灵,好赛进坟场。精豆儿一推房门,里头却是有红有绿又艳又亮,花窗帘花被单花纸墙围,到处贴着画儿,还都是年前打马家口买来的上海石印月份牌画;柜上桌上摆满小零小碎,瓶儿罐儿壶儿碗儿灯儿花儿梳妆盒儿水银镜儿针线盏儿。一股香粉味儿胭脂味儿刨花油味儿混着人味儿,浓浓扑面扑鼻。惹惹站在门口没敢进,精豆儿回头一笑,说:“怕我就别进来。”这声儿这调儿这神儿这话儿,赛掏了惹惹心窝子,一怔当口,精豆儿朝他一招手,小手赛花瓣,又抓住惹惹的魂儿。魂飘身随,抬脚就进屋。
精豆儿一扬腿,跪在炕沿上,伸直小腰板打开玻璃被格子找包袱皮儿。小屁股一撅正对着惹惹,说方有方说圆有圆说尖有尖。胳膊一动,柔柔软软小腰,风吹柳赛地左扭右扭,一双绣鞋底子,好赛两牙香瓜片,要攥就一把攥个正着。惹惹忽上邪劲,再不退非上去。偏巧精豆儿身子一摇晃,哎哟一叫,赛扭了腰,猛地往后仰倒,不正不斜正正好好香软一团栽在惹惹怀里。惹惹嘛世面都见过,可是他怕桂花,唯独风月场的事儿向例不沾。这阵势叫他心怕,却推不动她。这小女人的劲儿不比老爷们小。小猫赛地在惹惹怀里打滚一折腾,光溜溜嘴巴,毛绒绒头发,几下就把惹惹蹭迷糊。跟手扬起小脸,一张小嘴,又轻又重又松又紧咬住惹惹大腮帮子。惹惹登时觉得天地都是肉做的,一时狗胆贼胆虎胆都上来,天不怕地不怕老婆更不怕,一翻身把这小女人压在自己肚囊子下边。只见精豆儿一双小眼赛一对小火苗,烧她自己也烧惹惹。惹惹的大重身子压她还剩半口气,她便喘着这半口气娇声嫩调地说:
“大少爷,我把身子给你,你要不要?”
惹惹不说话,只揪扯她衣服。她忽一使劲,生把惹惹推得一个屁股蹲儿坐地上。精豆儿闹得蓬头红脸,起身说:“今儿不行,二奶奶说喊我就喊我去,改一天。大少爷,咱得说好,你得使心疼我,别拿我当玩意儿。我命不好,三岁死了娘,没人疼过。后娘欺侮我,才来当丫头的,您要再欺侮我,连个人给我坐劲都役有,多惨……”说着眼圈一红,抬手要抹泪。
惹惹一翻身爬起来,打开匣子,拿出个小金元宝给精豆儿。精豆儿手一推,脸赛小白板,说:
“你拿我当嘛人了,拿这破玩意儿买我?我爹活着时候,家里开银号,打小我不认钱。”
惹惹说:
“我可没拿这东西当钱!戏里不都讲信物吗?”
精豆儿这才笑,说:“当信物,还成!”收了金元宝,不叫他再来纠缠,拿了包袱皮塞给他,又嘻笑又装横,推他出了屋。
惹惹抱着金匣子,出了黄家,好赛还在梦里头。人活三十几,财运艳福一齐来,哪样滋味都是头遵尝到。一忽儿琢磨精豆儿脸儿嘴儿肉儿,一忽儿又琢磨手里包皮里匣子里几个金灿灿小元宝。一想到老婆桂花,心里不对劲。再一想,老婆惦了多年的金匣子总算给自己捧回来,情不自禁出声说:
“总算对得住你了。”
话音没落地,就给人拾起来。这人说:
“嘛事对得住哥们儿?”
抬头一瞧这人不认得。这人急了:
“你怎么拿哥们儿当鬼看?”
再瞅,矮一头的小个子,黑硬一张短脸,头扣卷沿毡帽头,笑眯眯正瞅自己。不是别人,正是铁嘴八哥。这一瞅,醒过味儿来,八哥却换一副疑惑神气,上下打量自己两遍,说:
“你手里是嘛玩意儿?”
“嘛也没有。”
“没有这是嘛?”
惹惹一看自己手里的包儿,慌神了,忙说:
“没嘛没嘛。”
“没嘛就送给我吧。”八哥打趣说,上去要夺。
“没嘛,真的没嘛。”惹惹着起急来。
八哥变了口气,说道:
“愈说没嘛愈有嘛,你要不给我看,我转身就走,咱哥们儿打这就算完。”
惹惹难了。看得出,这多年顶要好的穷哥们儿脸上有点挂不住。惹惹向例肚子存不住事,嘴里留不住话。今儿若碰不到八哥,不出三天,也得找到八哥倒出来才舒服。他见左右没闲人,拉着八哥到一座庙后头,找个背人的墙旮旯,一口气,把前几天饭桌上怎么提金匣子,回家怎么错怪叔叔婶子闹金匣子,直到刚才二婶又怎么给他这金匣子,怎么来怎么去怎么回事说得净光光,完事赛拉泡屎一样痛快,张着大白笑脸看八哥。
八哥先是横着眼不高兴,随后弯起眼满心欢喜,直插嘴说:“哥们儿这回抖啦!”可等到惹惹把话倒尽,他却眼睛眉毛挤成一堆,脑门子上全是横纹。
“怎么,不好?”惹惹问。
“有点不对劲。”八哥边说边琢磨。眉毛拧成绳,两眉毛头直斗,眼珠子在眼窝里忽闪忽闪。
“嘛不对劲?”惹惹说,“大金匣子,五个大金元宝,全给了我,还安坏心眼?人家凭嘛给咱,要是想赖,愣说没有,咱有嘛词儿?大金元宝又不是臭虫,在谁屋里谁还嫌它别扭?”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说你错怪了你叔叔婶子,这话不对!前天,我和老亮打听到北京琉璃厂宝文堂一位客商,带一船货打算出海到南边去卖。赶上涨潮十天半月走不成,又不想原船原货返回去,贱价卖给文美斋。我们赶去,拦下了两箱子笔,地道京造的写大条幅用的‘一把抓’。正巧孙猴知道保定府来个买笔的要这货,住在侯家后永安客栈。我们使不小劲跟两头说好,一头半价买下,一头加价卖出,马上跑到纸局去拿款。一看九九爷神气不对,客气还客气,可是客气跟客气不一样,有的客气为了近,有的客气为了远,咱干嘛吃的,看不出来?他转身进去,半天,影儿出来,一人给我们十个铜子说,这事你们就甭管了。这叫人情?甭送便宜来,就是一般打活的来,也没跟人这么说话的。我们冲谁。不是冲哥们此你。冲他们,扔两块砖头子进去!”
惹惹说;
“影儿那小子不会说话。生他的气,你不傻了。”
“你别胳膊肘朝外拧。你二叔不是我二叔,你二婶不是我二婶。打今儿往后再帮他们忙,我不是你哥们儿,是你儿子,你别拦我,话还没说完。我当时说,我找大少爷。你猜影儿那小子说嘛?他说你找错门啦,我们二爷二奶奶赶他走啦!我一听不对劲儿,跟手我到你家,没见着你,可嫂子也一肚子气连损带挖苦,呛我一顿。哎,咱不说嫂子,就说影儿那话,不是他编的呼,他又不是做小说的!”
惹惹听了发怔。八哥又说:
“我再给你泼点冷水,几十年他们为嘛按着这金匣子偏说没有?为嘛当下说给你就给你,比吐口唾沫还容易?你说你爹只听说过这东西,自来没见过。你怎么知道匣子里准是五个金元宝?所以我说不对劲儿。”
惹惹一惊,又怔。人怔,身子赛木头,眼珠子赛石头,傻站着。八哥说:
“打开,叫我看看。”
惹惹伸出脖子,大肉睑左右一扭一看,没人。掉身拿后背挡着外边,打开布包,露出匣子,掀开匣盖,现出元宝。惹惹说。
“全是真金,盖子上镶的全是宝石!”
八哥没搭茬,却问:
“你不是说五个元宝,怎么四个?”
“明明五个。”惹惹话一出口,忽想到刚头把一个给了精豆儿,马上破口说,“瞧,我怎么记错了。四个,是四个,没错。”脑袋里一下赛热馒头。多亏冷热别人瞧不出来。
八哥说:
“哥们儿,你挨赚了!先说这匣子上的宝石全是假货,不信你拿到珠宝行叫人去看,一码水钻,染色的水晶玻璃,纯粹样子货。我在东门外锦花珠宝店干过半年零活,假玩意儿逃不出明眼。这匣子也不是真金,攀金,你瞧这四角,磨得露铜了。再说这四个元宝,金倒是金的,值不值钱?也值!在咱哥们儿手里算大钱,可在人家有钱人手里不算钱。你自来不趁这东西,到手就当宝啦!你掂掂,一个不过三两,甭说别人,尹七爷一张画十二两,就值你这一匣子。你再拿脑袋好好想想,你黄家那大宅院连房子带地值多少钱?你这几个月给他们赚多少钱?你们祖上要拿这点东西当传家宝,不是好比咱们夜壶传给下辈?哥们儿咱挨赚啦!人家不过拿它哄你傻小子出力干活。这么一来,我倒认准你家真有个金匣子,可不是这个。哥们儿,人家拿豆腐干刻个字儿,换去玉玺,你却攥着这豆腐干以为自己当了皇上。哥们儿,嘿,你还真行!”
八哥说完,瞅着满嘴黄牙哈哈大笑。这一笑,惹惹更受不住,“啪”地把金匣子一摔,金元宝全轱辘出来,使劲一跺脚,叫道:“我找他们闹去,他们把我欺侮死了!”大步要返回黄家。
八哥扯住他说:
“你闹就能闹出真的?厄能耐想撤把那真玩意儿弄出来。你要去,你去,我走啦!”
八哥假走,想叫惹惹求他帮忙。不想惹惹正在火头上,有火有气有怨有怒都想撤,便朝八哥叫道;
“你走,走呀!你看我惹惹有没有能耐。我要再求你,我八字倒写着!”
八哥一听拔头就走。一根根折两半,掰了。
惹惹抬起金匣子,拿回家。桂花一见乐得满口小白牙。金子比嘛都亮,照花桂花两眼,竟然看不出明明挂在惹惹脸上的事。她把金匣子放在铺上,拿出四个金元宝掏出来排成一排,撂下窗帘,怕人偷看。一边忙着给惹惹温酒炒菜。一得空儿就回身伸脖探头往屋里铺上瞅一眼。待酒热菜熟端进屋,正要高高兴兴好好说说这金匣子事,忽然不见惹惹,出门叫也没人答应。
谁也不知,惹惹去找一位奇人。此人有名也无名。有名,名叫蓝眼多无名,就是说天津卫谁也不知蓝眼这一号。
这儿再添几句小诗,都是市面上常唱的歌词儿:
有名常无能,
有能常无名,
打雷不下雨,
下雨不刮风。
扬巴卖面条,
中间放芝麻,
一碗喝一半,
刚把香味咂。
第九章 闹鬼儿
      第九章 闹鬼儿
     天天大早,精豆儿去到二奶奶房中侍候梳洗穿戴。收拾零杂。今儿推门进来脸色就不对,嘴巴上的胭脂好赛涂在白纸上,眼珠子离离叽叽,不赛一对儿。端起尿盆,人朝里走,二奶奶说:
“死丫头,你这是夜游吧!”
精豆儿才醒过味儿来。回身到门口,脚没迈出门坎,先把脑袋伸出去,左看右瞧,赛做贼,忽然哇一声,当的一响,尿盆子扔在地上,尿泼一地,裙脚裤腿全湿了。二奶奶发火,叫道:
“见鬼啦!”
再瞅精豆儿脸,比鬼还怕人。鬓角的花耸拉着,瞪眼手指院子,张嘴赛洞,说不出话。二奶奶是狮子脾气兔子胆,不知外头有嘛,不敢出屋,只问:
“嘛,嘛,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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