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帮着制住这场波动,已是万难,实在不愿意再惹是非。他看着少女:“连顾淮都不愿意出面,他是你的姑父,他都不愿意插手,何况我这个外人。”
外人,便更不愿意趟卓家这趟浑水。
卓云釉不卑不亢:“世叔您是永宁太守,只需保得卓家在永宁的地位,其他十三城自然不敢反对。至于外人一说,卓云釉既是明家的婢子,便是明家的人,您,便是我的主子。”
家逢巨变,卓云釉收敛了很多的傲气。明严看着一动不动的小人,终是可惜。在他眼中,卓云釉和自己的小女一样,从小也是锦衣玉食的小姐,昨日红金彤楼上明艳笑颜,眉梢眼角,尽是耀目的骄傲。而今她垂头跪在那里,低眉敛目,黯淡无光。
“你要知道。”他终是开口,“你这是将自己卖给了明家。”
真是一场活生生的讽刺!
卓云釉抬起头,已然无泪的双眼,有的不是悲哀,而是淡淡的漠然。她何尝不知,只要装作无事,姑母自会替她处理好一切,她可以在顾府安然长大,依旧过着曾经的生活,任谁都不敢对她指手画脚,她依旧是那个夺目的卓云釉。如她所想般,过几年,姑母会给她幸福,把她许配给敏之,她的生活,终究是按着当初的模样。
但是,事实终究是一场虚梦,她无论如何是不会放弃卓家分毫。早就在父母胞弟离世时,她的心也随之垮去。姑父的算计让她心寒,那么,她对顾家,已无半分留念。
今日进入明府,她早就打定了主意,不再信任他人,身后万丈深渊,已无退路。面对这个唯一有可能帮助自己的长者,她缓缓道:“云釉只求如愿安乐……我自然知道是卖了自己,毕竟我要的价格不低。”
“那你又如何觉得自己值这个价钱?”明严尚未开口,明崇乐便进入堂内,边走边抢先开了口,“父亲”他行了个礼,便站在了卓云釉的身边。随后进来的明崇远和明寸金,也只随他站在一起。其实三人早在屋外听了半天,终究是进了屋。若是平日,明严定会责备三人不知礼数,但是此时,却不言语,只是看着卓云釉不出声。
卓云釉缓缓起身,从袖中拿出胭脂盒大小的白玉匣子,走至明严身前,双手奉上。不等明严开口问,便道:“这便是我的陪赠——碟香茶。世间至此一两,再无其他。”
不仅仅是明家三兄妹,便是明严也是一惊。任谁都会记得,昨日卓云釉几乎是当着全永宁城人的面,烧光了全部的碟香茶叶,燃燃大火包裹着茶香,映着她清瘦的身影。
谁曾想她还悄悄留下一两——而今这白玉匣子里的一两茶叶,市价恐怕不仅仅是翻百倍而已。
反客为主,这便是她最大的筹码。
明严看着少女手中冷的发寒的白玉匣子:“你且回去,明日我给你答复。”
身旁的明家兄妹也不讲话,他们看着昔日的好友,如今这般放低身份,心下只觉得难受得很。
“老爷,卓小姐还跪在府前呢。”官家明福自来通报,明严自从回了卓云釉后便静坐在书房里,遣开了子女,谁也不搭理。
卓云釉没离开,他一点都不吃惊:“你去顾府一趟,让顾家找人来把她领走吧。”
原本是打定主意绝不松口的,但是看着卓云釉拿出茶叶的时候,他震惊了。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感慨,感慨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会做出这么有心计的事情——无论如何,再要赶走她吧,实在是舍不得。
所以,即便是见惯风浪的他,也是犹豫了。
犹豫,便是松口的前兆。
卓云釉自是懂得这个道理,她心里也不敢肯定明严会帮他,但是她不愿意离开,只默默跪在明府前,面前摆着白玉匣子,闭眼假寐。顾敏之和顾怀之赶来的时候,只见暮色照在她的身上,染上了些许肃穆萧索。
“阿釉。”顾敏之上来便要拉她起身,“你疯了么!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人没拉起来,却被卓云釉重重一推,那般用力,似是要割断两人全部的关系。他踉跄了两步,定定地看着她,他不明白明明昨晚她还答应得好好的,以后不会做傻事,今天怎么就这么变了卦。
卓云釉抬头,心仪的少年一如当初的模样,清秀的面庞没有丝毫表情,只是低头正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白皙的拳头上依稀浮现出青筋。
良久,他蹲下身子,看着卓云釉,重又浮起笑容:“快天黑了,我们回去吧。你一定饿了吧,我和怀之带你回去吃东西。”表面上说的云淡风轻,但是刚刚在府中听说她在明府时,却是一心急急地往这里赶。他记得父亲在他和怀之出门前嘱咐的话:“若带不回来,便随她去吧。”
如今看来,卓云釉只怕是再也不会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估计还有一两章,回忆部分就能差不多收尾了
☆、终归清修
顾敏之怎么会忍心,看着卓云釉并不理睬,只觉心如死灰。他伸手,将掌心已然汗湿的珠子放在卓云釉眼前,声音都有些发抖:“这是你绣球上的,我终究还是接住了。你和我回去,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这是云陶走的那天早晨,他在卓云釉房里看见的,他存了私心,悄悄拽下了一颗珠子,只作是留下了这个念想。
我接住了你的绣球,我便是你的良人。
只要你回去,你还是我的表妹,以后,你也会是我的妻子。
只要你回去。
卓云釉自然认识顾敏之手上的东西,那是她绣球上的珍珠。那个她一针一线缝制的绣球,那个她准备在彤楼上抛出的绣球,已经被她扔进了大火,她不知道顾敏之什么时候悄悄留下的,她只当是已经没有牵挂——原来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烧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抬起手附上了那颗珍珠,顾敏之心下一喜,正准备拉她起身,只感到掌心一暖,卓云釉手拿开,珍珠已然破裂。她的掌力不足以化珠成末,但是,碾碎,足够了。卓云釉眼角有雾,哑着嗓子说道:“顾公子,请回吧。”
她知道这下是结结实实地让顾敏之恨上了自己。
一声“顾公子”把两人拉开了万丈距离。
“怀之。”顾怀之闻言,上前扶住哥哥,只听得顾敏之道,“把她带回去。”
顾怀之不敢动作,犹豫间一个声音飘飘然过来:“卓云釉。”三人抬头,只见明崇远站在府门前,对着他们招手,“卓云釉,你进来吧。”
三人不言语,只卓云釉缓缓起身,拿起白玉匣子放进袖中,拍拍身上的灰尘,转过来轻声道:“回去吧。”末了头也不回地,迈着阶梯进入了明府。
明崇远遥遥地看了他们一眼,吩咐仆从关了门。
顾怀之看着自己的哥哥失魂落魄,那般温润如玉的顾敏之,红了眼眶,站着怕是有半晌,也不动,他终是不忍,上前碰碰敏之,小心劝道:“哥……回去吧。”
顾敏之咬着牙自嘲地笑了笑,那般的惨然,仿佛被折去了全部的骄傲。他用力地甩下手中破碎的珍珠,转身离开。
顾怀之低头捡起顾敏之扔下的东西,快步追了上去,兄弟俩一路无言。
“老爷,公子他们放了卓小姐进来。”官家明福走进书房,见自己老爷不言语,便把白玉匣子放在了桌子上,“这是她给您的。”
小小的匣子下面,还压着一张薄纸——那是卓云釉自己签的卖身契。
明严看着桌上的匣子,点点头:“就这样吧。”
既然人已经进来了,就这样吧。
后来的事情是怎样的,卓云釉已经不知道了。她不知道明严是如何保全了卓家天下茶商的名头,不知道怎么取回的金字招牌,不知道顾敏之回去之后姑父姑母怎么说,不知道明家是如何派人从顾府拿回了自己的一切。
她只知道,自此永宁城,再无卓家。
三日后的清晨,官家明福亲自护送卓云釉,带着父亲胞弟、金字招牌和茶商金印,前往江堰城。时间颇早,蒙蒙天色中并无人相送,只觉孤寂地很。路上早就打点好了一切,回江堰后卓云釉自是将父母胞弟安置在了一起,于墓前埋下金印,烧毁招牌。
所有的事情告一段落,卓云釉感到了心安,她静静地守着自己的亲人,积蓄了良久的泪水,恨不得一气流干,筋疲力尽后跪在墓前,默默不语。
她尽职了,她,没有丢了卓家的脸面。
次日醒来的时候,明福已经收拾好了一切东西,马车都停在了门前。
卓云釉看着发愣,明福递给了她一个钱袋,鼓鼓囊囊的,看着便知道里面应该是不少钱。
已过半百的老管家,拍拍面前小人的头:“这个宅子已经买下啦,想着离你父母也近。这里有一些银票和散碎银两,是给你的,不是非常多,但是也够你用的了。给你留下了两个人,都是明府以前的老仆,今后便照顾着你。日子肯定是不如以前好,但是无论如何你要好好地过着,知道么?”
一席话听得卓云釉心头一暖,明福这是要自己独自走,让她在江堰城长待下去哪。本以为告别了顾家,自己在这世上便真是举目无亲,不想还是有人多少护着自己。
拿着手里沉沉的钱袋,掂量了几下,便塞回了老人手中,虽是眼角含泪,却是笑着说道:“福伯这是玩笑话了,谁家的丫鬟还要人照顾的。那两位老人,便留着他们在这养老吧。您等一会,云釉收拾收拾,便和您一起回去。”
让卓云釉留在江堰,自然是明严的意思。所以,当他见着卓云釉跟着明福回来时,心口当下也是百味杂陈。叹着这姑娘怎么这么死心眼,既放了她走,还巴巴地自己回来。另一方面,却是欣喜,到底,卓家还是留着一个懂世理重守诺的人,之前倒是有点轻看了她。
卓云釉回明府后,跪倒于地,给明严和明夫人行礼,右手按住左手,掌心向内,拱手于地,头也至地,并停留片刻这是九拜中最隆重的稽首大礼。
算是正式告别了自己卓家小姐的身份。
明严倒是犹豫了,本想着留她在江堰城,这下卓云釉回来了,先前说好的入明家为婢,难道真是让她今后作丫鬟么。正不知如何安排的时候,倒是明崇乐开了口:“让她陪奶奶去吧。奶奶一个人在静心堂吃斋念佛,只有阿莫姑姑一个人陪着,正好安排一个丫头去陪她老人家嘛。”
这个主意自是不错。明严便问卓云釉:“让你去山上的佛堂照顾老夫人,你可愿意?”
卓云釉低头站在那里,双手握着垂于身前,真正一个婢子的样子,静静答道:“云釉听从老爷吩咐。”
再几日,离开明府,上山前往静心堂。
不同于回江堰,离开时明家三兄妹都来了,既是昔日的好友,如今的身份,竟让几个人都不知道如何开口,明寸金甚至于拉着她的手,便红了眼。
此时无声胜有声。
卓云釉心下无论如何都是感激的,她低身伏了伏,道了声再会,便匆匆走开,只装作是没有看到盈盈立于城墙边的那个身影,一路目送自己至路的尽头。
永宁城中流逝的滔滔时光,终究是自己一生快乐的时光。
曾经意气风发的年岁,如今回想起,尽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感慨。
静心堂里,卓云釉见过避世清修明老夫人和老人随行的阿莫姑姑,道明来意。
明老夫人寡言清静,性子却是很和蔼,只道了一句:“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