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游白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清水,其中一杯推到了她面前:“让你用耶律家的名义在江堰做事,一来借着这个姓氏,做事顺当些。这二来嘛,也是要减减卓家当年的风头。江堰的生意越做越大,太子那边就要瞒不下去了,不如趁这次一并丢了。况且,你也不可能一辈子当耶律泫。”
“太子那里不是一早就知道了么?当初张离尧就警告过我的……”想起那个阴毒的目光,卓云釉有些皱眉,却见着陈游白看着她也不讲话。灵光乍现,她的目光一下子对上他:“他不知道……所以他才叫我卓掌柜而不是耶律掌柜!”
神思一下子清明了。
知道卓云釉是当初卓家小姐的人不在少数,知道卓家现今仍然是茶商之首的人也很多,但是没有人想过,把这两件事关系起来。
张离尧轻易瞧出卓云釉的不对劲,便半真半假地对她施以警告,是她自己心虚,不仅慌得失态,还连带着扯出了陈游白,以至于后面的出事,根本就是自己招来的。
他叔父五年前搞得她家破人亡,而他又仅仅用了一个简直称不上秘密的秘密,就逼得她方寸大乱,乃至……无家可归。
“张离尧为人阴鸷,你斗不过他很正常,我不是也栽了。”陈游白安抚式地拍拍她的头,“不过你不用怕,他现在没心思陪你玩。”说到最后,笑得简直有些高深。
卓云釉简直太熟悉他这副胜券在握的神情了:“还说你栽了,你一定加倍讨回来了对不对?”
“对啊,谁让他欺负你呢。”
“对!打狗还看主人呢!”她简直愤愤,口不择言,陈游白大笑。卓云釉颠颠地跑开,取来湿帕子给他擦手:“陈游白。”
“啊?”他沉心地一点点擦拭指间栗子的粘腻,应得漫不经心。
“那我这次去干什么啊?”以往都是扮男子,江堰的事情她也都熟知,但是这次要真面目示人,她反而显得不知所措了。
“把茶商之主的身份坐实。至于永宁的生意么……一次全部接下来吧,就像你以前在江堰一样。”想了想,淡淡补充道,“年后先去零陵,茶商会前,给我拿下那儿的两成。”
“这么贪心!”卓云釉惊讶,被陈游白强按着肩膀又坐了下来,“永宁七七八八的收回来吃掉,就已经很不得了了,你还要我吃零陵的,怎么做得到……”
“你当初也觉得自己处理不好江堰的事情,现在还不是做得很好。”他轻笑,意味深长,“小卓,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卓云釉默,低头摸着瓷杯光滑的边缘。怎么会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呢,他活在云巅,体会不到那些无可奈何,很多事情根本就是一言带过,背后得付出多大的代价。
冷不防地额头被他两指一弹:“还在想什么?”
卓云釉被这么一闹,捂住额头,索性整个人趴在了桌子耍赖:“讨厌……我都毁容了……你还这么折磨我……”
“乖一点。”他伸手抚上她的发,拇指轻轻摩挲她的眉角,“不会太久的……”
他俯身贴近,卓云釉忽然整个人一颤,眼中一闪而过的抗拒,陈游白的唇就这么停住了,并未再亲近,只是转为一笑,热气扑在了她的脸上,然后恍若无事地坐了回去。
“唔。”她没有办法不动声色,声音还带着一丝奇异的别扭,“那我怎么才能把江堰的生意也全转到卓家名下,还不让别人乱猜嘛……”
“一个两个都是你的,还用我教么。”陈游白拂开她又要摸自己脸上伤口的手,再次道,“不许再碰了。”
“你对我不好……”卓云釉幽怨地叹息,起身跑至窗前,一丝凉气不经意地袭来。她怀疑地打开窗,只见黛蓝的夜空中点点雪白潇潇洒洒,如同落花般飘飞,覆盖在墨色的地面上,“下雪了……”她一下子又活泛起来,转头对着他招手,“陈游白,下雪了……”
桌前的人起身上前,与她一同站在了窗前:“新年将至,我怕是得不了空了。你要是实在冷清,便进城去看看吧,不要闷坏了。”
“我可以出去?”她这下是当真开心起来。
“自然。”他看着她的笑颜,“只要你想,什么事情都可以做。”
壁都乃皇城,举世最繁华的都城,相较永宁,少了一分闲适,多了几抹奢华,威严无限。尤近新年,更是流光溢彩,户户结灯,喧闹至极。
她近来服药,不便饮茶,还是忍不住到了茶楼,未待观摩,却瞥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我只当自己闪了眼,原来真的是你。” 卓云釉揭下斗篷宽大的帽檐,露出贴着白莲的面庞,“听从顾大夫的话,多出来走动走动,心情当真好了许多。”
他一人呆在隔间内,显然是还有客。她不请自来,但还是识趣:“我请教完事情边走,定不妨碍你会客。”
顾凌然五官姣好若静女,全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儒雅之气,不似名大夫更像个书生。他有礼一笑:“小姐客气了。”斟上一杯清茶,推至她面前,“但说无妨,顾某定当知无不言。”
卓云釉缓缓拿下白莲,露出那鲜红的伤口,伸出手指虚指了几下:“我能在外面见着到你,真是不容易的。他……如今也不在,你便实话告诉我,这伤口是否当真无药可医?”
调理至今并未见好,恐怕她自己也失了信心,这点顾凌然也明白,先前的说辞便也不必再提,只低低道:“伤口淬毒,所以一直用药拖着不让结痂,只是时日良多,终究不是很好。”
话说的婉转,卓云釉也是听懂了,横竖就是没有解药这脸就一直烂下去呗,她点点头,倒也没有多问。
“小姐这般坦然,顾某倒不知如何是好了。”顾凌然文雅而不疏离,“旁人倒是比你紧张的多了。”
卓云釉知道他是在悄悄说陈游白,但是对方并未道破,正对上对方的笑眼,举止温存却不轻浮,她也不好此地无银。
“寻你半天,原是在这。”对方径自推门而入,熟悉的声音先人一步传来,“音生,你倒是躲得清闲。”
“翼遥。”顾凌然也被这破门而入唬了一下,看清来人,很快平复下来,眉眼示意卓云釉戴上复瓣莲,不过她却是为着这个称呼僵住了,转身果真见到了让她胆寒的毒蛇。
丝毫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张离尧,事实上,他的脸色并不是很好,但是举手投足间依旧邪意十足。他和从前不一样了,凤眸里染上了一丝杀气,整个人透出了阴郁。
卓云釉忽然就想起陈游白的话,暗叹这次对张离尧的打压看来真是狠厉啊。不过她对他依旧没有好感,连同情都不曾出现,只冷冷地瞧着他。
他的意外不比她少,甚至带着震惊。眯了眯眼,径直走到她身前,冰冷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扭过她的脸:“怎么伤成这个样子?”言语间带着凶煞和恼怒,不知道是对着谁。
更为恼怒的是卓云釉,她狠狠地摔下他的手,冷笑一声:“与你何干?”她依旧记得他的阴狠,以及把自己耍的团团转的心机。
顾凌然已经瞧出当中的剑拔弩张,开解道:“二位相识?”
“不是。”她已然带好缚面,对着顾凌然行礼,“客人已至,我便不打扰了。”
她知道张离尧的城府,自己定不是对手,遇上已是不妙,当下只想快快远离。
“卓云釉。”张离尧叫住她,门前的两个侍从闻言立马带上了门。他却是没有上次的那般轻佻,有些严肃,毫不避讳地问,“你的伤,是不是如我所想?”
“我怎么知道你如何想的。”他关了门,她上了火,语气依旧不客气。
张离尧也不问她,转头看向顾凌然,对方只是浅浅一笑:“刀伤,不过无妨,再有月余即可痊愈。”算是不动声色地替她遮掩过去。
“如何,可以放我走了么?”她瞧着他的凤眸眯起在打量着自己,有些不耐。
他并未阻拦,居然还算客气地让了路。行至门口,卓云釉忽地转身,语气嘲讽:“张离尧,你信不信作恶太多会有报应。”
她没想惹怒他,不过依旧记恨着他的手段,也明白对方的忍让似乎也是忌惮着陈游白,但仍然忍不住逞一下口舌之能。
张离尧却是整个人一震,抿着唇并未不讲话。
年后,壁都连下了数天的大雪,银装素裹着整个皇城愈发静谧。
在悄无声息的静谧中,卓云釉前往零陵。
作者有话要说: 顾凌然的人物塑造,我的设想是《祸国》里面的江晚衣,没有看过的筒子可以去看看,那本书写的真的很好
☆、零陵孤零
零陵城繁华锦绣,是太坊所有城池中最为富庶之地,屋是雕梁栋,人如画中仙。
卓云釉到访已近半月,包下了客栈所有的天字号房,外间光亮日色无边,门窗、镂花、桌椅、食客,皆为浮光掠影,在她这里尽数荡漾如水墨山色,飞灰烟灭,屋中素光华媚,但是竟然显得有些清幽烟涩。
她跪坐于案几前,素手端起炉上的鸾凤壶,两指扶杯,一指压盖,将盖瓯轻启,注入浅碧色新茶。
对面的长者含笑开口:“小姐依旧不喜热闹。”
茶会一年一度,十四城轮番举行,形式不拘,常以嬉乐开始,旨在文人雅士品茶交友,并议琴棋书画,浅论儒释道法。吃茶讲究的是静心清耳定神,闭目闻茶香,早年以耶律泫身份示人的时候,卓云釉便不喜欢这些事情,因此每年虽早前来,也只参加最后的茶商会,再加上她言辞嚣张,这跋扈无礼的恶名便这么传开了。
“叶伯教导的好,该当张扬的地方云釉自当为之。至于这些俗心事,不沾染才是最好。”她双手扶杯,有礼地敬给叶均。
叶均是当年卓奕身边最为得力的管事,卓云釉于山中清修,多年来便由他出面掌管着江堰的茶事,因此茶商会的人熟悉他多过耶律泫。叶均于她而言,除了是扶持自己的长者,更多的是自幼照护的自家亲人。
听着卓云釉的话,叶均露出赞赏:“永宁的生意耶律名下的四成,叶家名下的三成都已经全数转出,剩下的三成均为散户,也已收归七八,月底茶商会前定可全部转回卓家名下。如今其余茶商皆已聚集零陵,他们……也都知道永宁来人了。”
“很好啊。”卓云釉抬头,正对上叶均的欲言又止,微微不解,“那还有何事担忧?”
“江堰和永宁的都不是问题,但是零陵的生意取下不易。”叶均沉言,“城西的茶田均为小户,零散买卖没有意思。而城东田亩,大笔买卖都在胡掌柜手中,他定是要抛出的,但对此有意的,除了我们,还有裴家。”
“裴家?江南的裴家?”她皱眉,如果没记错,定安城的裴掌柜就是裴家长子。
江南裴家实在太过闻名,名下有着天下第一钱庄,可谓富甲天下,盛极一时。不过花开富贵,到底一瞬,近十数年倒是越发显出衰败迹象,但终究是过百年的商贾之家,在太坊仍然是有着声名。
“不止是江南裴家,零陵本城的裴攸宁也有意。”
“哦?裴家赶出门的那个裴攸宁?”卓云釉失笑,见着叶均点头。
零陵裴郎,名满太坊的风流公子。他的母亲曾是零陵绝色,艳名、才名撼动天下,独子攸宁更是容貌俊美得不似凡人。裴攸宁十二岁被裴家逐出门,傲然回零陵弃文从商。他是裴家的七公子,上面有两个哥哥四个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