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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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知(选载)-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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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好车,穿过一条长满了椴树的小路,来到一座坟墓前。三十来年前,就在这里,他看着装着母亲遗体的棺材被放入地下。在去国外以前,他常来这里,每次回故乡都来。一个月前,他准备回波希米亚时就知道自己首先就会来这里。他看了看墓碑;大理石上刻着许多名字:显然,他在国外的这些年里,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庞大的亡人集体宿舍。在小路和墓碑之间,只有一小块草坪,修剪的很好,而且还带了个花坛;他试图去想像地下的那些棺材:应该是一个个紧挨着,三个一层,一层叠一层,有好几层。妈妈在最下面。爸爸在哪里呢?他比妈妈晚去世十五年,与妈妈之间至少隔着一层棺材。    
      他又看到了母亲下葬时的情形。那时,地下还只有两个人:他父亲的父母。在他看来,母亲下去与公婆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他甚至想都没有想过母亲会不会更喜欢到自己的父母身边去。很久以后他才明白:把他们家族里的人葬在一起是早就定了的,是由家族的力量决定的——他父亲的家族要比母亲的家族有影响。    
      那些在墓碑上新出现的名字令他头脑一片混乱。离开几年,他才知道伯伯、婶婶和父亲相继去世了。他开始仔细地看墓碑上的名字,其中有些人他以为还一直活着,他感到很震惊。不是因为他们的死去(谁执意要永远离开自己的故乡,就应该心甘情愿不再见到家人),而是因为自己没有收到一封讣告。共产党的警察一直在监控写给流亡国外的人的信。他们是不是害怕给他写信?他仔细看了看墓碑上的日期:最后两个人的下葬时间是在1989年之后。这说明他们并不是出于谨慎才不给他写信。事实更糟:对他们来说,他根本就不存在。    
    


第三部分旅馆

         这家旅馆是在共产党执政最后几年造起来的:跟世界上到处建的一样,这幢建筑现代而平整,座落在主广场上,很高,比城市的其他建筑要高出很多层。他在七楼的房间里安顿下来后,走到窗边。已经是晚上7点了,暮色降临,路灯亮了起来,广场不同寻常地安静。    
      在离开丹麦以前,他想像过将如何面对熟悉的故地,面对旧日的生活:他是激动?还是冷漠?是欢喜?还是沮丧?结果什么感觉都没有。在他离开的这些年,一把无形的扫帚扫过      
    了他的年轻时光,抹去了他熟悉的一切。他所期待的重逢场景没有出现。    
      很久以前,伊莱娜曾经到过法国外省的一个城市,为让她病重的丈夫找个地方休养一段时间。那是一个星期天,城里很安静,他们驻足在一座桥上,看着河水在绿色的河岸间静静流淌。在河流拐弯的地方,有一座旧别墅,四周是个花园,在他们看来,就像家一样让人心宁,简直是一个早已不复存在的田园之梦。伊莱娜和丈夫都被这个美景吸引住了,他们走下阶梯来到河岸上,想走一走。没走几步就发现他们被这圣洁的平和景象给骗了:这是条死路,他们闯进了一个被废弃的工地,到处是机器、拖拉机、土堆和沙堆。在河的对岸,是一棵棵倒伏的树;在桥上看时曾吸引了他们的美丽别墅,此时露出破碎的玻璃窗户,本该装门的地方却是一个大窟窿。别墅后面还矗立着一幢十多层高的建筑;让他们陶醉的城市景象之美事实上并非是个幻觉,只是在被践踏、侮辱和嘲弄之后,透过其自身的衰败才隐约可见。伊莱娜的目光又一次投向了河对岸,她发现那些倒伏的树居然开着花!虽然被砍伐,倒在地上,但它们还活着!这时,突然从一个高音喇叭里爆出了嘹亮的音乐。经受了这当头一击,伊莱娜立即捂起耳朵,哭了起来。为消失在她眼前的世界而哭泣。她那已经活不了几个月的丈夫连忙拉起她的手,带她走了。    
      那把改变、毁坏和扫灭种种景象的无形的巨大扫帚,几千年来一直在扫着,但过去的动作缓慢,几乎难以察觉,而如今却变得如此迅猛,我不得不在想,《奥德赛》在今天还可能想像吗?回归之英雄史诗还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吗?要是老橄榄树被砍倒了,要是他没有认出周围的一切,清晨,当尤利西斯在伊萨卡岸边醒来,他还能心醉神迷地听到大回归之乐吗?    
      旅馆旁边,一幢高楼露着光秃秃的侧墙,墙上没有窗户,上面只装饰了一幅巨大的画。在昏黄的灯光下,画面模糊不清,约瑟夫只隐约辨认出两只紧握在一起、顶天立地般巨大的手。这两只手过去一直在那里吗?他再也想不起来了。    
     他一个人在旅馆的餐厅里用餐,听着周围的人的谈话声。这音调是一门陌生的语言。可悲的二十年来,捷克语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难道是声调变了?显然。以前加重的第一个音节现在变弱了;声调也仿佛由此而变得软弱无力。音调显得比以前更单一而拖沓。还有音色!变得嗡嗡的,说话的声音发腻,让人不舒服。也许,经过几个世纪,所有的语言的音调都会不知不觉地发生变化,但当一个长久在外的人回来时就会感到不适应:在盘子上方,约瑟夫朝前倾着身子,听着这陌生的语言,可那其中每一个词,他都明白。    
         
      后来,他回到房间,拿起电话,拔了哥哥的号码。他听到一个快乐的声音请他马上就过去。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回来了。”约瑟夫说,“很抱歉今天我不能去。我不愿意你在这么多年后看到的我这个样子。我累死了。你明天有空吗?”约瑟夫没有把握他哥哥是否还在医院工作。    
      “我有空。”对方回答说。    
    


第三部分哥哥

         他揿了揿门铃,比他大五岁的哥哥开了门。两人握着对方的手,互相打量着。这是无比强烈的目光,他俩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目光迅速地,不动声色地刻下了兄弟俩的头发、皱纹、还有牙齿;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自己的脸上寻找什么,也知道对方在自己脸上寻找的是同样的东西。他们感到羞愧,因为他们在寻找的,是对方与死神可能相隔的距离,或说得更唐突些,他们是在对方的身上寻找显露的死神。他们相尽快结束这番死神的搜寻,迫不及待想找一句话来让自己忘却这死亡笼罩的瞬间,哪怕是骂一声、问一句,或是可能(那将是天之      
    恩赐),开一句玩笑(可什么也没来救他们)。    
      “来。”哥哥终于说道,搂着约瑟夫的肩膀,带他进了客厅。    
    


第三部分乔纳斯·哈德格里姆逊

        乔纳斯·哈德格里姆逊 '2'是冰岛伟大的浪漫诗人,也是伟大的民族独立战士。在19世纪,欧洲的小民族都有自己的浪漫爱国诗人:匈牙利的裴多菲、波兰的密茨凯维奇、斯洛文尼亚的普列舍伦、波希米亚的马哈、乌克兰的谢甫琴科、挪威的威格兰、芬兰的伦洛特,还可以列出很多。当时的冰岛是丹麦的殖民地,哈德格里姆逊一生的最后几年生活在丹麦首都。大凡伟大的浪漫诗人,除了都是伟大的爱国者,还都是伟大的酒徒。一天,哈德格里姆逊喝醉了,摔在楼梯上,跌断了一条腿,结果因感染失去了生命,被葬在哥本哈根的公墓里。这一年是1845年。九十九年后,到了1944年,冰岛共和国宣布成立。从此,事态急速发展。1946年,诗人的魂灵向冰岛一个富有的企业家托梦,向他诉说了心愿:“一百年来,我的尸骨一直在国外,在敌人的国土上,现在还不能让我的尸骨回到自由的伊萨卡吗?”    
    黑夜魂灵的来访让爱国的企业家受宠若惊,他从敌国的土地上找出诗人的遗骨,带回冰岛,打算把它安葬在诗人诞生的那个美丽的山谷。不料事态疯狂发展,谁也无法阻挡:在风景无比美丽的辛格韦德利(这是个圣地,一千年前,冰岛的第一个议会就是在这里露天召开的),新成立的共和国的部长们已经为本国的伟人们创建了一个墓地;他们从企业家手中抢来诗人,把他葬进这个先贤祠,当时,那里只安葬了另一位伟大诗人(小民族也有不少大诗人),叫埃那尔·贝内迪克松 '3'。    
    然而,事态还在急剧发展,没过多久,那个爱国企业家羞愧难当,招认了实情,于是众人皆知:当时,他站在哥本哈根的打开的坟墓前,一下子傻了,因为诗人是葬在穷人堆里,他的墓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号,爱国企业家面对纠缠在一起的尸骨,不知该选哪一具。当着几位严肃而又不耐烦的公墓管理员的面,他不敢显出任何犹豫。于是就这样,他带回冰岛的,不是冰岛的诗人,而是一个丹麦的屠夫。    
    在冰岛,人们开始时想要为这桩令人啼笑皆非的错误保守秘密,然而事态偏偏继续发展,1948年,冒失的哈尔多·拉克斯内斯 '4'在一部小说里揭开了秘密。这下如何是好?只有作哑。现在,哈德格里姆逊的尸骨一直还躺在距他的伊萨卡足有两千公里的敌国土地上;而那个丹麦屠夫,虽不是诗人但也是个爱国者,却被放逐到了一个冰冷的岛国,只能唤起他的恐惧和厌恶。    
    事实上,即便保守秘密,但事情的真相也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即再也不在那个美丽的辛格韦德利墓地安葬什么人了,至今,那里也只葬下了两口棺材,就这样,在世界上所有的先贤祠,在那些收藏着祖国骄傲的奇特的博物馆中,辛格韦德利是惟一让我们感慨万端的。    
    很久以前,约瑟夫的妻子跟他讲过这个故事。在他们看来,这故事不免荒唐可笑,也好像不难从中得出这样一个寓意:人死了,尸骨埋在哪里,都是无所谓的。    
    然而,当妻子的死逼近,变得不可阻挡的时候,约瑟夫改变了看法。突然间,丹麦屠夫被强行带到冰岛的故事在他看来不再可笑,而是可怖。    
    


第四部分痛斥流亡

     共产主义国家都忠于法国大革命的传统,痛斥流亡行径,将之视作最可恨的背叛。所有留在国外的人都被缺席判了罪,国内的同胞谁也不敢与他们有什么联系。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严厉的痛斥也逐渐变得缓和起来,在1989年的前几年,那时,伊莱娜的母亲刚丧夫不久,后又退休,害不了什么人,于是获得了签证,由国家的旅行社组织去意大利玩了一个星期。 第二年,她决定来巴黎呆上五天,偷偷看望一下女儿。伊莱娜很激动,想像母亲已经很老了,心中对她充满了怜悯,为她在旅馆订了一个房间,并把自己假期的最后几天全部留出来      
    陪伴母亲。    
      “你看上去不那么糟嘛。”见面时,母亲对伊莱娜说。然后她又笑着补充道:“我也一样。边防警察在检查我的护照时说,这是假的,太太!您的出生年月不对!”伊莱娜顿时发现这还是她从前所熟悉的母亲,感到虽然将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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