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石 作者: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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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石 作者:毕淑敏-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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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去了!他们的身影!他们的声音!朱端阳孤独地注视着滚滚西去的大江。 

   是西去。同长江黄河不同,它发源于世界屋脊的另一侧,以同样磅礴的气势冲入浩瀚的印度洋。 

   陌生而遥远的印度洋,那是怎样一个地方?朱端阳真有点羡慕这河水,无拘无束,无遮无拦。 

   安门栓家来了电报,他媳妇给他生了个儿子。有好事者算出,炊事班长探亲结婚加上来回路程和归队后的日子,一共还不足半年。 

   袁镇要求吊儿浪当的军医们,务必保管好自己的枪支弹药。若安门栓窃走武器,回家惹出事端,谁丢了枪,谁负责。这种事,以前有过。 

   深谋远虑的卫生科长,这一次失误了。安门栓很镇定。做饭炒莱,身不动膀不摇,掌勺的手丝毫不颤。 

   朱端阳不知该对安门栓说什么才好,只得回避。不巧还是碰上了。她有事去炊事班。 

   屋里杯盘狼藉,弥漫着苦辣的烟雾。 

   安门栓两眼通红。他那从小看惯黄土、老牛、破窑而移动很慢的眼球,显出异样的灵活。 

   身为炊事班长,安门栓平日极检点,从不单独开灶。况且军营内严禁饮酒,今天这是怎么了? 

   朱端阳扭身要走。 

   “你也看不起我……因为我儿子……” 

   朱端阳站住了。她不能走。 

   “嘻嘻……不该庆祝吗…儿子……白白胖胖的大儿子……”安门栓涎笑着。 

   朱端阳悚然。人,怎么这么快就变成这样?她痛惜地看着炊事班长。 

   “我知道……早知道…可是,便宜呀!省出钱来,给我兄弟也娶个婆姨……我有福气,连婆姨带儿子,全有了……哈哈……” 

   绝望而又沉重的笑声,震得屋宇轰响。 

   朱端阳感到深深地哀痛。难道我们付出鲜血生命保卫的生活,竟是这样贫困而悲惨吗?她想劝说炊事班长,但此时任何语言都显得那样无力。 

   “你要是还看得起我,就把这碗酒干了。”安门栓舌头很硬,神智却很清醒,挑衅地望着朱端阳。 

   桌上,有一瓶开启的医用酒精,安门栓直着胳膊,咕咚咚斟满一碗,纯酒精比重低,轻快地喷溅而起。若此时划着一根火柴,桌面衣袖都会燃烧起幽蓝色的火苗。 

   朱端阳双手端起了碗。拼得一醉,拼得一死,这酒她得喝下去。就在她仰脖往嘴里倒的时候,安门栓伸手拦住了她,将整碗的酒精祭洒在地上。屋内刹时弥漫起冲天的酒气。 

   碗底还剩下个根。安门栓兑进些冷开水,重又递给朱端阳。 

   酒和水混合在一起,虽都无色透明,却可分出明显的两层。略一摇晃,丝丝缕缕的头绪交汇盘绕着,像是不同的血液,彼此不相融合。 

   “干!” 

   “干!” 

   朱端阳像《红灯记》中的李玉和一样,一饮而尽。尽管兑了大量的水,仍是又辣又苦,好象一条着火的蛇,窜人肺腑。 
第十六节


   “小朱,交给你个很特殊的任务。它太艰巨了,超过了你现在的承受能力……可你要不试一试,病人就完全没有希望……” 

   袁镇听出了自己的语无伦次,很想把话说得坚定果敢些。要知道下级的勇气往往来自上级的魄力。可是,不成。你不能逼着只能挑八十斤的人去挑八百。朱端阳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任务如此艰巨,要是徐一鸣在就好了,尽管连他也没干过,毕竟有经验。可惜这小子正在万里之外鸳鸯帐暖呢!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朱端阳安静地听着。在经历了那么多变故之后,她已经不会轻易吃惊了。 

   朝圣老人病了。摸到了圣山上的圣石,他已经功德圆满,却没有得到神的保佑。极度劳顿加营养缺乏,他染了重病,自身完全不能造血,生命危在旦夕。要挽救他,只有靠输血。 

   输血,谈何容易!高原输血,昆仑支队从无先例。每人那一腔子血,对自己是宝贝,对他人则可能是剧毒。能不能输,全在化验员的一双眼睛。血型一致,病人就从健康人那里借得了生命的活力。输错了,当场毙命,连抢救都来不及! 

   朝圣老人的命,就这样交到朱端阳手里。 

   真想拒绝这件事啊!但愿每个人活一辈子,都不要遇到这种棘手的选择。不具备这种能力,却要承担如此重大的责任。朱端阳的腿脚一阵发软。从未做过的试验,你可以一试,但这是人命啊!万一出差池,你的手上将沾染病人的鲜血!不伸手去接吧,明摆着病人死路一条。也许没有人当面指责你,但良心上的谴责,终生难以逃脱! 

   到处都是死亡的荆棘。唯有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径,通往若明若暗的前方。这就是,在无数次操作之中,不出一丝一毫差错,老人的生命或可延续。 

   你有这个把握吗?你从未操作过一次! 

   朱端阳无法回答。“让我想一想。”她对袁镇说。信步走到河边。她已经有些昆仑山人的脾气了:要么不答应,答应了,便只能成功。 

   河的变化之大使她猛吃一惊:又一个冬天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 

   大河在一夜之间凝固了。唯有昆仑山才会出现这种奇观,腾起的波浪尚来不及落下,便在半空中冻结,却依然保持着前赴后继的身姿。远看,它一如平日汹涌澎湃,甚至更为壮观。因为水接近冰点时的冷膨胀,河水居然漾出了宽阔的河床,显得比夏日还要狂放不羁。每一朵浪花,宛如雪莲般昂首怒放着,唯有洪荒一般的死寂,才证明大河业已死去。 

   不!大河没有死!高山上的雪水,还会给它以活力。冬天过去,就是春天。 

   朱端阳折身赶回病房,老人在死亡线上挣扎,她没有权力浪费不属于自己的时间。 

   朝圣老人颜面极为苍白,朱端阳几乎不认识他了。唯有那双洞穴一般的眼睛,冒着嗖嗖阴冷的死亡气息。 

   老人的神智已不清醒。 

   你能救我吗? 

   不能……不不……我……能。 

   你为什么如此迟疑?是不愿意救我吗? 

   不!我愿意。我甚至愿意用我的生命,去延长你的生命。 

   傻孩子!那是不可能的。也许我们能找到一条生命的路。 

   不用到别处找。路就在我脚下。 

   那你还迟疑什么?是它太苦吗? 

   我不怕苦。是它艰难而陌生。一步走错,全盘皆输。 

   不会可以学。每个人的路都是这样走出来。 

   我没有老师。 

   老师?你的老师哪里去了? 

   你不是结婚去了吗?还来问我! 

   不要提结婚的事。它和我们现在要商量的问题毫无关系。你必须救活他。你应该学会。 

   我跟谁学?谁来教我?除了你,军马所还有化验员。可你见过把一匹马的血抽出来,输给另外一匹马吗? 

   向书上学。书是我们永远的老师。 

   书太难了,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你不行!小小的黄毛丫头!你想同我较量?神山圣水救不了他,你能有什么办法?我无边的法力,统治着永恒的世界。黑夜是我的翅膀,我想什么时间到来,谁也无法阻止!让你和你的病人见鬼去吧!不,我说错了!不是见鬼,而是见我!我就是鬼,我就是死亡…… 

   “一天之内,请不要打扰我。”朱端阳面无表情地对科长说。袁镇想再鼓励她两句,见她的神色,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大勇若怯,已经足够了。 

   朱端阳将自己反馈在化验室内,身边放着压缩饼干。 

   雪白纱布做成的窗帘,挽帐似地低垂着。太阳金色的羽毛透过纱孔,散落成点点光斑,象一堆金树叶,洒落地面,又被黑夜的扫帚缓缓收去。朱端阳白衣白帽,端坐在桌前。房间缟素静谧,象一个远离人世的蛋壳。 

   艰难的孵化。除了验血型,还要搞交叉配合。 

   头重而硬,象是个铅球。铅字化成铅色的云,被她吸进去,又吐出来,留下一团灰色的迷惆。她在云中摸索,每当依稀摸到坚固的山石时,云烟又裹起她飘忽前行。前面更加扑朔迷离。象征生命的彩虹,永远在她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闪烁…… 

   一天后。清晨。等待献血的一个连士兵,列成整齐的方队,集结在化验室门前。朱端阳木然地看着他们。她看见他们都是透明的,在军衣和皮肤之下,是携带各种因子的血球血浆在涌动。而他们本人,不过是盛满鲜血待检的试管。 

   一切已了然于胸,或者说莫名其妙。朱端阳已无退路,人命关天的工作就要开始,她的思想反倒停止了转动。 

   “现在,请化验员给大家讲讲注意事项。”连长宣布道。 

   朱端阳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身不由己地走到队列前头,说了一声“同志们……”底下便不知再说点什么。 

   “咔——”面前的绿色方阵陡然升高了。士兵们双腿并拢立正,以标准的姿势,向这场特殊战斗的指挥官——一位女兵,行注目礼。 

   朱端阳惊醒了。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识。曾几何时,她也曾站立在这样的队列当中,等候首长的指示。从黄土地的操场开始,她走过了漫长的道路。无论怎样阴差阳措,无论怎样鬼使神差,她义无反顾地成为祖国的保卫者。现在,重大的责任落在她的双肩,已别无选择,做为一个士兵,她曾千百次站在队列之中,履行过这种礼仪,她知道这不过是惯例。但此刻,她以自己的工作和责任,以一个女兵的身份,在这昆仑之巅,接受一个方阵男性军人的致意时,她感到自身的价值和尊严。他们信任地将自己的鲜血交给她,由她去挽救另一条素不相识的生命,这是何等宝贵的托付。 

   也许是过于激动,朱端阳忘记随后应发出“请稍息”的口令。于是,整个方阵在越来越清朗的曙色当中,始终保持着立正姿势。象一只乍起羽翼的苍隼,随时准备飞赴蓝天。 

   袁镇一次次进化验室观看,心里着实捏了一把汗。可惜谁也帮不了朱端阳。她缄闭着口目空一切。除了血,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需要。周围是一个鲜红的世界。 

   “袁科长,朱端阳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安门栓跑去告诉袁镇。 

   “吃饭!”袁镇佯装发怒。 

   “放那吧。”朱端阳头也不抬,简慢地说。 

   “我看着你吃!如果你累病了,两条命就一块玩完!”袁镇不客气地说。只有对最亲近的部下,他才如此随便。 

   “我吃。不过请您离开。有人盯着我,我吃不下。”朱端阳搪塞地说。 

   “女孩子就是事多!哪怕有一个团端着枪瞄着我,我也照吃不误。”袁镇走出去。 

   当他再次走进时,饭已冻成冰坨。为防止焦炭扬起的灰屑挡住显微镜视野,朱端阳把炉子熄灭了。 

   “你想吃点什么?告诉我。”这一次,袁镇没有发火,心疼地说。 

   “想吃糖。奶油糖。”这是真话。一连多少小时连续工作,她感到头晕目眩。不能停下来吃饭。极精细的操作,中断了再续上去,易出差错。 

   这一次,袁镇回来的很慢。昆仑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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