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我们厂每人分四台?我们要那么多这玩艺儿子什么使呢?能熬能煮还是能穿能盖?况且您保修吗,零配件全吗?您不能这么打发我!再退一万步讲,就是我不跟您为难,我一个小小的办事员哪里就拍得了这么大的板!您看这样好不好,您把照相机就地拍卖了,便宜点会有人买的,再把现钱给我。我呢,也同时给厂子里发报请示,能有现钱实在是最好不过。万一卖不出钱来,厂里再定要不要相机的事……”
女厂长被折服了,不卑不亢,不温不火,真是滴水不漏、铁嘴钢牙啊!她站起身,两手撑着桌沿,用对一百个人讲话的声调说:“郁容秋同志,从现在起,我正式聘任你为我厂清欠业务员!”说着伸出手来。
郁容秋吃惊地半张着嘴,任湿润的牙齿在清冷的空气中渐渐干燥……许久才伸出手去,仿佛试摸炉子烫不烫,小心翼翼地把半截手指送进厂长的掌心。
厂长很高大,她的手却是纤巧而绵软的。她吃惊这个身材窈窕的女人,手指却像手表发条一样坚韧而有弹性。她用力摇了摇。
郁容秋受宠若惊,她讨好地问:“您扮的这个厂长是个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或是女的,这有什么关系呢?是厂长,这一点就足够了。”女厂长不悦他说,她经常碰到这种性别上的歧视,对于来自男人的,她多少已习以为常,对于来自同性的,她更敏感而愤怒。
“当然很重要!”郁容秋对堂堂一厂之长对这个问题的忽视感到吃惊,她愿意为厂长弥补缺陷:“假如对方是女的,话谈到这里,就没有什么指望了,我只有等您的指示,是空手而归还是押回一万台照相机。假如是个男的,当然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女厂长已约略猜到了,她眉毛下面的筋肉聚在了一起。但她毕竟是厂长,眉毛本身还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整个面容静如止水。厂长受过的高等教育和她良好的家教,使她不愿意以恶意去揣测别人,尽管那谜底已昭然若揭。于是就显出一种恶毒,彼此心领神会不行,她非要当事人把自己的心思明白无误地昭示在太阳底下。
郁容秋脸上有了悲壮的神气:“现在不是都时兴用兵法吗?三十六计里,可有美人计这一说。我既然敢揭了您的黄榜,就做了这个准备。为了厂子,为了大伙儿的利益,我也豁出去了。只是我有一个要求,倘若我把钱讨回来了……”
女厂长被这种卑贱和高尚混在一起的坦白打动了,她截断郁容秋的话:“我将给你以重奖,你还可以按比例提取数目可观的钱
“不!厂长!我不是指的这个”郁容秋觉得自己也够胆大的,竟敢打断厂长的话,可她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要说出这句话吗?!“厂长,我只是想与您有个约定……”
女厂长静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的要求和她的坦率,都令女厂长深深不解。女厂长懂几国外语,有高超的管理经验,可她不懂这个与她生理构造相同的女人。不懂就不懂吧、这个纷杂的世界上有多少令我们眩惑的事件!只要能维持工厂的正常运转,其它的又算得了什么!
“好!我答应你!”女厂长郑重他说。
“我天南海北地走,一定能为您买到那种有黑色大理石花纹的扣子。”郁容秋说这句话的时候,像一个调皮的少女。
女厂长正换下西服换上工作服,要到车间里去巡视。
“就是上门讨债,也不必跟灾民似的呀!”兰医生对借到了“军臭”的郁容秋说。
“穿成这样才好要钱呢!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我一钻到这套衣服里头,自个儿都开始可怜自个儿了。递个小话,装个傻耍个赖的,都觉得那么自然。现在我可懂了,为什么演员一穿上服装就进入角色,道理是一样的。干什么吆喝什么呗!” 郁容秋兴致勃勃。像兰医生这种地位的女人,在厂里平日要属第一世界,根本不屑理睬郁容秋,今天这么友好,自然是因为郁容秋位置不一样了。
“人凭衣服马凭鞍。有些大厂门禁森严,你这副打扮,恐怕连大门也进不去。” 兰医生依旧忧心仲仲。当医生的本来不关心生产,可三角债空前地普及了大家的忧患意识。
“您等着!”郁容秋穿着“军臭”,“噔噔”跑下楼,像士兵紧急集合时一般迅捷。
数分钟后,郁容秋回来了。浑身珠光宝气,像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没容得兰医生看分明,腾腾又跑下楼。这一次装扮成一位端庄清秀的女干部……兰医生一时间眼花镣乱,她家成了服装模特儿演出的舞台,楼下郁容秋家则是后台化妆间。
因为频繁的穿穿脱脱,郁容秋白缎子似的皮肤,沁出淡蓝色的网纹,兰医生给她披上一件军大衣,对这种讨债方式她无以评说,但人可不要冻感冒了。
郁容秋很感动。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这样关心过她,“这件军大衣也借给我好吗?我第一站是去东北。”
兰医生点点头。
从此她很难在楼道里再碰见郁容秋了。那女人来去匆匆,好像一股裹着巴黎香水的旋风。郁容秋转战南北,几乎每战告捷。为厂里索回了大量欠资。从此,她出去清债,都是坐飞机。何时回北京、一个电报或是电话打回来,就有小卧车到机场去接,严然成了一个功臣,郁容秋偶尔出现在厂里的时候,总是穿着最豪华最时髦的服装,连兰医生都觉得供给她军用品,简直是受骗上当。大家背后议论,这个女人,过去是“大篷车”,现在成了“国际列车”了。发奖金的时候,有的人作鬼脸说,这是“大篷车”卖X 挣回来的钱。大家哄堂大笑,然后该拿钱买什么就高高兴兴地去买。骂归骂,表面上对郁容秋客气多了。头头脸脸的科长们,见了郁容秋也都点点头示意,毕竟她是厂长亲自发掘出来的能人,又给厂里索回可观的资金。经济滑轮抹了润滑油,别的都是小节了。
郁容秋从未有过这样的神采飞扬,走路的时候腰杆笔直,好像行进在硕大的魔梦思床垫上,每一步都充满弹性。
兰医生以敏锐的职业眼光,觉察到郁容秋的苍老和消瘦。尽管施了很重的脂粉,仍旧像破旧门窗上的新漆,无法遮盖虫蛀剥脱的斑驳。
“最近怎么样?”兰医生间女邻居,她觉得她的气色越来越不佳了
“帐收得很有成效。郁容秋忧郁地回答。她现在对所有以前伤害过她的人都趾高气扬,对一般人也爱搭不理,但对兰医生,始终十分尊重。
“帐催完了,你就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兰医生说。
“我不喜欢帐催完了,也不想好好休息。现在这样多好!”郁容秋说。
真是一个怪女人!原来她的忧郁,不是因为身体不佳,而是担心帐快清完了。兰医生本不想再说话,但医生的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盛装的女人,患了病入膏盲的重症。
“要是觉得哪儿不舒服,早点看看。人不能太疲劳。当医生的,喜欢有点小病就大叫大嚷的病人,那样不耽误病情。”兰医生谆谆告诫。
“我就是头痛、恶心……全身没有力气。”郁容秋倚着楼梯栏杆说,全然不顾面粉似的尘土沾脏她华美的衣服。
“还有什么?当病人的没有什么不可以对医生说。”看到郁容秋欲言又止,兰医生循循善诱,“要是在这里说不方便,就到我家去吧!兰医生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怪症状来了。
“其实,我根本就没病!”郁容秋猛地把身子澈离栏杆,把披肩发抖得像大风中的床单。
这女人,讳疾忌医,根本值不得可怜!兰医生在心里冷笑,疾病是最科学的一个妖怪。
果然,郁容秋在外地索债现场突然晕倒,那边怕出人命官司;立即给她买了机票连同欠款,专人护送她回来。兰医生奉旨到机场上去接郁容秋,把她直送医院。她几乎不认识这个风流的女人了,不但因为郁容秋容颜枯槁,更因为她的打扮:破烂不堪的衣服,脚下穿着“军臭”……
郁容秋被诊断为晚期肝硬化。
看到兰医生这么晚来看她,郁容秋说:“兰医生,您来了。”打着招呼,眼睛却还痴痴地往外张望,好像兰医生把什么人掩藏在门外。
“就我一个,先来看看你。怎么样,好些了吧?”兰医生看出郁容秋病势危笃,嘴上还是说着宽慰的话。
凑近了看,才发现红妆之下,郁容秋的肤色已十分黯淡,幽冷的死亡气息,像一种最持久的香精,盖过一切化妆品的气味,从这个鬼魅般的女人身上散发出来。
“病人是不应该化妆的。你描了眉,扑了粉,打了唇红,医生就不知你病得怎么样了。”兰医生温和他说。对一个就要永远离去的女人,什么事不可以原谅呢!
“医生知道不知道,其实已经没有用了。我自己知道就是了。”郁容秋平静他说。
兰医生想起她曾矢口否认自己有病,就说:“要是早点医,会好得更快些。”
“我没有病。”郁容秋微笑着,露出雪白的牙。她全身已充满病态,唯有牙,还是美丽而洁净的。
病到死已临头,还这样固执!兰医生就是再想宽容她,也有几分温怒。
“真的,这不是病,都是酒害的。我这几年跑外,您知道我喝了多少酒,我想一担担挑起来,能浇几亩好地了!我的肝就是叫这些酒给腌坏了。世上不是有醉枣吗?我的肝是醉肝。赶明火化我的时候,八宝山的烟筒里冒出的气都得是酒味……” 郁容秋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使自己侧卧得更舒适,用手轻轻捶击着自己的右肋: “我觉得我挺对不起我的肝,它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原来都不知道肝在哪儿。想起来不知道肝在哪儿的日子,已经那么遥远了,所有不知道肝在哪儿的人,但愿你们永远别知道,我不能喝酒,有人说会喝酒的女人血管里有一种酶,能把喝下去的酒变成水,这边进那边走,喝多少也不醉。我不知道那种酶是个什么东西,可我知道我没有,我只要喝酒,就觉得那些藏着火苗的水,把我的胃烧得一块一块脱皮,就像尿硷沤了的墙灰,大片往下掉。我鼻孔里喘出的气,只要划一根火柴,就能呼呼冒烟,好像我是沼气炉子似的。酒顺着肠子进了肝,我能感到它们像四脚蛇似地在我肚子里爬。我买过猪肝,软软的,像是一顶红丝绒的帽子。我知道我的肝硬得像一块生锈的钢板,肝中间的每一个小孔都浸满了酒精,像冻豆腐的蜂窝里都结满了冰一样。我想,我死了以后,谁要是有兴趣敲敲我的肝,一定像用高跟鞋敲木鱼一样,又脆又响……”
兰医生椎骨发凉。她不怕死人。也见过濒死之人的侃侃而谈。当一个人要永远告别的时候,他所有的聪明才智,都会像蜡烛临熄灭前的最后一跳,爆发出凄艳的火花。但这个女人太清醒、太冷静了!她不知该怎样同她讲话,居高临下的劝慰或是设身处地的怜悯,都显得那样苍白。她嚎懦着:“既然不喜欢喝酒,就不要喝嘛 ……”
“谁说我不喜欢酒?谁说的?”郁容秋涂着黑色眼影的眼帘,像海鸥翅膀一样忽闪着,显出肝脏病人特有的暴躁,仿佛要把那个说她不喜欢酒的造谣生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