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的世宗最恨“夷狄”,竟恨到不愿意看“夷狄”这两个字的程度,你说恨得多厉害!所以凡是写到“夷狄”这两个字的时候,都要写得特别小,愈小愈好,因为写得小了,皇帝才高兴。
清朝时候一个人叫“王国钧”,考试成绩很好,正要被派个官儿做,可是被西太后见到了他的名字,不见到不要紧,一见到太后就气起来,太后说:“王国钧”三个字的音,正好是“亡国君”,是指亡国的皇帝,这种人,这种名字,还能要他做官吗?于是,可怜的“王国钧”,由于他爸爸没把他的名字起好,竟闹得断送了前程。
这些都是因为厌恶或怀恨的缘故,造成的心理忌讳。
避讳这套想起来实在没有什么道理的习惯,在世界上,可说是中国独有的坏习惯,自找麻烦的坏习惯。我们再反看外国,外国正好和中国相反,洋鬼子们觉得,尊敬一个人,最好的尊敬法子,不是不敢提他的名字,而是偏偏要提他。
洋鬼子尊敬华盛顿,特别把美国国都叫做“华盛顿”,大家你叫我叫老头子叫小孩子叫,丝毫没有觉得该“避”什么“讳”,同时觉得,这是对华盛顿最大的恭敬和纪念。
洋鬼子尊敬一个人,常常把自己儿子的名字,起名跟他所尊敬的人一样,在中国人看起来,这简直大逆不道!例如你姓张,你尊敬孔夫子、孔丘,而把自己的儿子叫“张丘”,你这样做,若在中国古代,不挨揍才怪;不但挨揍,并且还要坐牢呢!那时候的“张丘”,不但不能叫“张丘”,恐怕得叫“张囚”了,不,不对,也不能叫“张囚”,因为“囚”与“丘”同一个声音,要避讳!
中国在走入二十世纪以后,慢慢的,也学会了用一个尊敬的人的名字了,也慢慢知道这并不是不可以的事了。“中山县”、“立煌县”、“罗斯福路”、“麦克阿瑟公路”等等,都是这种转变的证明。时代毕竟是进步的,中国也不知不觉的在进步。在进步过程中,一切落伍的;日习惯,都必须被抛弃。在没有忌讳的新时代里,一切;日的忌讳,都将是历史的陈迹。让我们了解它,可是不要再复兴它。
谏诤——“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中国古代的政府是专制政府,专制政府的代表人是皇帝。
皇帝是被尊为“天子”的人,“天子”是上天的、老天爷的儿子,来头极大,大家都怕他。
皇帝的权力很大,大到有时候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有多大。因为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所以,他常常要试试看,看自己的权力到底有多大。所以,他要做很多事,要对付很多人,甚至要代表老百姓,跟“鬼神”和“自然”打交道。关于最后一项,皇帝的权力就显得很小很小,因为“鬼神”和“自然”并不买他的帐。比如说,天不下雨了,皇帝的表现就是向“鬼神”和“自然”求雨,求呀求的,碰到他运气好,雨来了,于是老百姓就说皇帝很行;若碰到运气不好,任凭你怎么求,雨还是不来,皇帝也无所谓,他还是照样做他的皇帝——绝不让你做。
所以,在历史上,很多人做了皇帝,很多人想做皇帝。因为做皇帝太过痛了,做皇帝权力很大。
皇帝由于权力很大,当他做一件对的事的时候,他会把一件事做得很好很好;当他做一件错的事的时候,他会把一件事做得很坏很坏。一般傻头傻脑的小百姓都以为:皇帝的身分,既是上天的儿子,一定有一种“天纵之圣”,有一种天才与聪明,可以把一切事都做得很对。 对这种情形,不但傻头傻脑的小百姓以为如此,就是一些皇帝自己,也以为如此。他们真的以为他们是天才的化身,他们不会做错市。于是,做呀做的,结果许多错节竟做出来了!于是,为了使皇帝少做一点错事,一种制度便慢慢冒出来了,这种制度,叫做“谏官’制度。 -“谏”,是一种劝告,“谏官”,是一种专门管劝告皇帝的官。这种官劝告皇帝不要做错事,劝告皇帝在做一件节前多想想,再想想。他们整天跟在皇帝身边,到处找皇帝的错。找到错以后,便提醒皇帝。
这种谏宫,有许多种。有的叫“拾遗”,意思是把皇帝“遗”忘的东西“拾”起来,免得因遗忘而做错了事。
唐朝有一个大诗人,叫杜甫,他就做过这种“拾遗”的小官。
“拾遗”真是小官。为什么要把拾遗设计成小官呢?因为拾遗要给青年人做,青年人有火气,比较不老油条,看不惯的,就要说出来。一说出来,“谏官”的目的就达到了。因为谏官一类的职务,本来就是有话就要说的官,本来就是张开嘴巴哇哇说话的官。为了使谏官肯说话、敢说话,不怕一切后果和损失,所以给他们的职位,便愈小愈好,一个人做了小官,便不在乎得失,大不了不干,不干就不干,一点也不会有恋栈惋惜的心情。官愈小,便愈敢说话,所以谏官都是小官。
除了“拾遗”以外,还有一种小官叫“补阙”,表示要替皇帝弥补过失;还有一种小官叫“司谏”,表示专门管谏净的事;还有一种小官叫“正言”,表示向皇帝说正确的话。总之,这~类的小官们,名目很多。不管什么名目,他们的使命,统统都是向皇帝进忠告;他们的做法,统统都是挑皇帝的错。
当然,古代傻瓜们挑皇帝的错,并不止于“谏官”、“拾遗”。“补网”、“司谏”、“正言”这一类小官,一般大臣们,他们也可以劝皇帝。劝得成功,大家都高兴;劝得不成功,他一个人倒霉。
就人之常情而论,没有人喜欢在他做一件事的时候,旁边插了个多嘴的人来捣蛋,何况这个多嘴的人还是要你给他薪水的。做皇帝的也不例外。做皇帝的有大权力,他本可以把向他多嘴的人杀掉或赶跑,或者按在地上打屁股,但他要忍耐着不这样做,这种忍耐,的确需要一点功夫。
古代皇帝中愈有忍耐功夫的,愈会被人称赞,他们接受臣子们劝告,或者虽不接受,但有耐心听听,就会被称为是好皇帝。他们这种作风,就被称为“纳谏”,翻成白话,是接“纳”“谏”言;如果皇帝不接受臣子们的劝告,也有~个名词,叫做“拒谏”,翻成白话,是“拒”绝“谏”言。谏言拒绝多了,或者因为谏言而发脾气、赶人、打人、杀人,这种皇帝,历史上就叫做“昏君”,是坏皇帝。
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拒谏”传说,是殷朝的比干的故事,比干因为劝皇帝,皇帝气起来了,下命令挖掉他的心,当时的皇帝叫商纣,所以以后一提到“拒谏”的坏皇帝,大家就说商纣考第一(有一次,汉朝的高祖被大臣周昌骂做商纣,可是他没生气,他没生气,就表示他不是商纣)。 中国最有名的“纳谏”例子,是皇帝唐太宗和谏官魏征。魏征在唐太宗生气的时候,也不怕,也要劝他,在这种“紧要关头”(紧要关头是指有的皇帝就要因忍耐不住而赶人、打人、杀人的关头),唐太宗却常常把气按住,不生了。 唐太宗和魏征之间,常常有一些有味儿的故事:
有一次,唐太宗要到南山去,都准备好了,刚要出发,魏征来了,唐太宗立刻装做没事的样子,因为他知道魏征是反对他去南山的。但是魏征很直爽,他问:“听说皇上要去南山,怎么没走呢?”唐太宗说:“本来是要走的,因为怕你生气,所以决定不走了。”
又有一次,唐太宗正在玩一只鸟,正好魏征进来了,唐太宗怕给魏征看到他在玩,不好意思,赶忙把鸟藏在胸前的衣服里。魏征说了一大堆话才走,唐太宗赶紧把衣服解开,可是鸟已经闷死了。
关于魏征的故事,后代的人都很向往。有一天,元朝的英宗踉大臣拜住说:“我们这个时代,可还有像唐朝魏征那样敢说话的人吗?”拜住回答说:“什么样的皇帝,才有什么样的大臣。一个圆的盘子,水放进去,是圆的;一个方的杯子,水放进去,是方的。因为唐太宗有度量肯‘纳谏’,所以魏征才敢说真话、才肯说真话。”元英宗听了,报以为然。 所以,还是皇帝重要,碰到一个坏皇帝,你乱多嘴,脖子不挨刀,那才怪!
有一部古书,它是中国的(十三经)之一,叫机记),里面有一段话,是告诉做臣子该如何动皇帝的。(礼记)说:
对皇帝,你要劝他;他不听,再劝他,再劝不听,第三次劝他。第三次劝他他还不听,你就逃掉算了;但是对你的爸爸妈妈,你的态度就要不同了。对父母,你要劝他;他不听,再劝他;再劝不听,第三次劝他。第三次劝他他还不听,你不能逃掉,你要哭哭啼啼的跟着他,到他听了你的话为止。
《礼记》这一段指示,其实许多古人都没听它。古人中有的劝皇帝,劝一次皇帝不听,就吓得不敢再劝了;有的劝三次不听,他还是要劝,甚至要哭哭啼啼起来。
宋朝光宗的时候,他忽然不想上朝了。可是大臣们去请他,请得没法,他只好出来,走到门口,忽然皇后把他拦住,说:“天好冷啊!我们喝酒去嘛!”皇帝一听,就又不朝前走了。这时候,有一个大臣叫传良的,立刻跑上前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拉住皇帝的衣服,不让他回去喝酒。皇后气起来了,大骂说:“你是不是要找死?”传良听了,立刻哭哭啼啼的说:“君臣如同父子,儿子劝父亲不听,一定要哭哭啼啼的跟着他!”
这个故事,说明了古代劝皇帝的人,并没有一定的中央标准局劝法,并不如机记晰要求的,劝三次不听,就逃掉。
有些古代的巨子们,他们劝皇帝,常常采取激烈的法子。有的拉皇帝衣服;有的拉皇帝的马;有的要表演自杀;有的拚命磕头,磕得满脸是血。有的皇帝对劝他的人很讨厌,为了怕人劝他做某件事,干脆在做某件事之前,先来个声明,声明的文字常常是——
有谏即死,无赦!(翻成白话是“不要劝我呀!谁劝我我就宰谁,绝不饶他!”)
敢有谏者,斩!(翻成白话是:“谁敢劝我,我砍谁的脑袋!”)
做皇帝的,本以为这样“有言在先”,应该不再有人多嘴了,应该把那些长舌头的男士们吓唬住了,这样一来,应该少去不少麻烦了。可是呀,没用,还是没用,还是有一些敢死队前来冲锋,来把脖子朝皇帝的刀下塞。例如楚国的庄王,说了谁谏就杀谁的,可是苏纵还是要去劝他;又如晋国的灵公,也说了谁谏就杀谁的,可是孙息还是要去劝他。做皇帝的,简直气得没法。
有些大臣看到皇帝做错事,劝他不听,常常要用无赖的方法去阻止。汉朝光武帝本来要出去玩玩的,刚上车,大臣申屠刚劝他不要去,申屠刚的理由是:天下还没平定,你皇帝大人怎么好去玩?光武帝不听,下令开车,申屠刚见皇帝不听,立刻趴在地上,把头塞在车轮子里,意思是说:“你要不听我的,我就不要活了!你干脆用车把我压死算了!你压呀!你压呀!”这么一来,光武皇帝服了,只好不去玩了。
宋朝徽宗的时候,有一次大臣陈禾向皇帝说话,皇帝听得不耐烦,气得站起来了,陈未立刻跑过去,拉住皇帝的衣服,说;“请听我讲完。”皇帝不听,硬是要走,陈示非要他听,硬是拉住不放,结果裂帛一声,皇帝的衣服被撕破了,皇帝大�